何烈口中的客人坐在澧園一樓的會客室里,茶几上放著一杯君山銀針。她穿著一件菸灰色的羊絨開衫,領口別了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端坐在深紅色的皮質沙發里顯得鬆弛而矜貴。
宋清漪,京市有名的企業家,近年來在臨江市發展得也不錯。姜昭在海外的時候,在商業新聞上見過幾次這個名字。但線下還是頭一回見面,姜昭一時間竟無法判斷她的年紀。
她的面孔看上去至多四十出頭,皮膚緊緻光潔,眼角的細紋淺淺的,眼神里卻有著經歷過足夠多的風浪、握過足夠多的籌碼之後才會沉澱下來的從容。
聽見腳步聲,宋清漪轉回頭來看了他一下,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審視。
"姜總比照片上看著更年輕。"宋清漪率先開口,"昭煦資本的掌舵人,果然一表人才。"
姜昭在另一側的沙發上落座,在臨江這片地界上,他習慣了與任何人對坐都不落下風,可此刻他竟莫名地生出一種被審視的感覺,而且還不是生意場上的試探,更接近"長輩打量晚輩"的目光。
他壓下那點微妙的異樣,禮貌而疏離地彎了彎唇角:"宋總,久仰。不知您這樣的身份專程來澧園一趟,是有什麼指教?"
宋清漪笑了笑,端起那杯君山銀針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指教談不上,只是聽說允喬回來了。他是我故交的孩子,我若連問都不問一句,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姜昭聞言,面上溫文的笑意未變,眼底的神色卻倏地沉了一瞬。
宋清漪說這話時語氣隨性而篤定,仿佛確信紀允喬此刻確實身在澧園。可她又是如何得知的?
從他將紀允喬從沉香巷帶回來到今天,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天,何烈那邊的人手安排他親自盯過,連那條巷子的監控都被抹去了所有數據。
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
一種極微妙的不適感從胸腔深處蔓延開來,像有人隔著牆伸進手來,碰了他鎖在匣子裡最要緊的東西。
"宋總的消息倒是靈通。"姜昭淡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宋清漪臉上,溫聲道:"看來宋總在臨江的線,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
宋清漪端著茶杯的手沒停,聞言也只是揚了揚眉梢,像聽出了那層客氣底下裹著的鋒芒,卻並不打算與之正面交鋒,只含笑答道:"姜總說笑了,我不過是在臨江待的年頭久了些,朋友多了些罷了。"
姜昭面上帶笑,"宋總有心了,只不過紀叔叔剛回澧園,身體還沒養好,前兩日還發了一場高燒,現在還在臥床休息,實在不方便見客。"
"發高燒?"宋清漪的眉梢微微一動,"他身體底子向來不太好,這些年怕是更經不起折騰了。"
姜昭不動聲色地接道:"宋總放心,紀叔叔的事,我會親自料理,不勞外人費心。"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香樟葉被風吹動,沙沙的聲響從半開的窗縫裡透進來,襯得室內一時有些沉。
宋清漪看著姜昭年紀輕輕卻一副水火不侵的模樣,忽然笑了一下,"姜總,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周歲二十六。"姜昭答道。
"嗯。"宋清漪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剛從京市的審計廳辭職下海,手裡只有三萬塊錢和一個不靠譜的合伙人。但那時候我覺得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是我搞不定的,只要我夠狠、夠決絕。"
她說著抬起眼來,那雙保養得宜的眸子在日光下顯得明亮而銳利。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夠狠就能處理好的,尤其是跟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有關的事。"
姜昭坐在那裡,脊背微微繃緊了些,總覺得宋清漪這番話別有深意,自己仿佛有那麼一瞬被對面之人看穿了。
姜昭略微前傾,"宋總,您是在提醒我什麼嗎?"
宋清漪看了他幾秒,搖頭笑了笑。她從包里取出了一張深灰色的卡片放在茶几上,指尖輕輕推向姜昭的方向。那張卡片邊緣壓著暗紋,中間燙了一行銀色的小字——"秋棠慈善晚宴",下面綴著時間地點。
"下周我在臨江有一場慈善晚宴,如果允喬的身體到時候養好了,你帶他一起來吧。他也是該出來見見人的。"
她說著站起身,並不打算久留,姜昭也站了起來。他看著宋清漪的姿態,清晰地意識到她希望看到紀允喬出現,至於自己答不答應,她管不著,但她的立場已經擺在這裡了。
一個在京市和臨江市經營了二三十年人脈的人,根本不需要放狠話,便讓旁人不敢小覷。
"宋總,"姜昭開口,"紀叔叔要不要出席,我尊重他本人的意願。但如果他不想去,我不會勉強。"
宋清漪微微頷首:"有你這句話就行。"
此時的紀允喬正靠在臥室的床頭看書,識海里,000把樓下會客室的對話給他轉播了一遍。
"哎喲,你宋姨已經殺到澧園來了,動作夠快的。"系統000調侃道,"三天前你讓我給她傳遞消息的時候,就等著這一幕吧。"
凌曜在識海里笑了一聲:"我不過是讓這條消息恰好飄進她耳朵里罷了。她若不聞不問,反倒不是宋清漪了。"
宋清漪是紀允喬已故母親的舊友,也是紀母生前為數不多能稱得上知己的人。當年紀家出事,父母在車禍中雙雙離世,凌曜穿過來的那具身體又重傷失憶、癱臥在床。
宋清漪在千里之外的京市聽說消息後,第一時間差人送來了醫療費和一支可靠的律師團隊,可惜當時宋清漪的權利集中在京市,在臨江市根本壓不過姜庭安那個地頭蛇,最後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昏迷中的紀允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母親的舊友曾經想要幫助過他。
但後來隨著紀允喬住進了澧園,漸漸掌握權勢之後,宋清漪與紀允喬重新搭上了聯繫。
明面上宋清漪與紀允喬並無往來,但暗處,她替紀允喬擋過不少明槍暗箭、提供了不少難得的資源和渠道,這也是紀允喬一開始能在姜家迅速站穩腳跟的一大助力。
這份人情債,紀允喬一直記著。
"宋姨確實是個不錯的人。"凌曜在識海里對000輕輕說了一句,"可惜我跟我老攻才完了一輪擊掌遊戲,還沒虐夠呢~"
「……」
000表示自己已經被自家這沒臉沒皮的宿主整習慣了,繼續說著正事,「她這不是擔心你被姜昭這個仇人給折磨死麼?讓你在人前露個臉,好讓姜昭不敢對你不好。她那一輩人的處事邏輯你還不清楚?」
凌曜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所以呢,」000問,「你去不去?」
「你先給我調一下慈善晚宴的參會名單。」
系統000應聲,幾秒後,一道虛擬的名單在識海中展開。凌曜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片刻後點了點頭:「現在還不是我出現在公眾視野的時候,我不能去。但是……」
他的尾音微微一頓。
「有一個人,必須到場。零子哥,你以宋清漪的名義偽造一份請柬,給這個人送過去——當初給我做引導性記憶恢復的周醫生。務必請他出席。」
系統000沉默了一瞬:「周醫生?你確定?」
「確定。」凌曜的聲音平靜無波,「他是當年姜庭安安排過來的,如今安衡倒了,姜庭安死了,他手裡的線應該還沒斷徹底。把他放到晚宴上,讓姜昭看見他。」
「你這是在給他下餌。」
「不,」凌曜笑了笑,「我是在給姜昭留一把鑰匙。那把鎖得他自己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