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燼坐在案後處理卷宗，卷宗堆了有半尺高。
從前這些東西他半日便能批完，可今日卻等到夕陽西下還沒有處理完。
他擱下筆，按了按眉心。
侍奉的小弟子進來掌了燈，赫連燼隨手翻開下一本卷宗，視線剛落在紙上，心思卻又飄走了。
先前那記不清的事像根刺般扎在他心裡，他已經不知多少遍摩挲胸前的玉佩了。
三年前雲玖親手交到他手裡的時候，對方也像這樣，用拇指在玉面上摸了一圈，然後塞進他掌心說「這對玉佩能保佑我們成婚後平平安安，長長久久。」
赫連燼盯著那枚玉佩，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個「燼」字，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
東海和雲京之間隔了整整三千里，沿途大小城池上百座，若僅僅是想要一對兒成婚的祈福玉佩，如何得以讓一隻九尾狐妖跑出去一個月？
一定是有別的什麼原因，讓他去了趟東海。
赫連燼在殿中轉了兩圈，朝外邊喊道：「來人。」
兩名弟子進前，恭敬行禮道，「司主。」
「去查一下。三年前，我大婚前一個月，雲玖去了趟東海。我要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見了誰、做了什麼。從司里的記檔開始查，沿途驛館、渡口、坊市，一個都不要漏。」
兩名小弟子愣了一下，好似不明白司主為何忽然要查這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還是躬身道：「是，弟子這就去辦。」
同一時刻，真君殿內殿。
雲玖靠在榻上，尾巴尖一下一下掃著被面。他眯著眼，似是在打盹，識海里卻熱鬧得很。
系統000的電子音幽幽響起：「你老攻在查你去東海的事了。」
凌曜連眼皮都沒抬，在識海里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哦。」
「他讓手下去查你大婚前去東海見了誰、幹了什麼、為什麼回來的時候妖力虛浮臉色蒼白。」
凌曜聞言，這才慢慢睜開眼：「不錯嘛，有進步了，至少找對了方向。」
他說著伸了個懶腰，尾尖也跟著翹了翹。
「哦對了，差點忘了問，現在我老攻的黑化值多少了？就算沒讓他知道我的苦衷，睡了一覺總該降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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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000的電子音頓了一下，像是在調數據，隨即響起來：「降了，但不多。」
【任務目標：赫連燼，當前黑化值88%。】
「……才降了5%？」凌曜撇了撇嘴。
「5%就不錯了，你是不知道，我在小黑屋裡的時候就檢測到他的黑化值起起伏伏的，有時候降到了80%以下，有時候又飆到90%以上，跟玩過山車一樣，真不知道你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麼，你是不是又一邊那啥一邊嘴賤作死了？」
「……」
凌曜被系統000戳中實情，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尷尬地轉移話題道，「咳咳……降了就行，蚊子腿也是肉嘛~哈哈。」
「他不是現在都知道去查東海的事了麼……黑化值嘛，慢慢磨就是了。」
他說著說著，肚子忽然發出一聲極響亮的咕嚕聲。
雲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沉默兩秒，果斷朝門外揚聲喚了一句：「外面有人嗎？」
門被推開一條縫，先前那個送藥的小弟子探進半個腦袋，聲音怯怯的：「雲公子，有什麼吩咐？」
「我餓了。」
雲玖說得理直氣壯，半點階下囚的自覺都沒有，「給我弄只燒雞來。要熱乎的，皮要脆，肉要嫩，骨頭別太硬。別的東西也拿點過來，最好再來一壺酒。」
小弟子睜圓了眼：「啊？可是……司主沒有吩咐給您準備吃食……」
「那他不也沒吩咐不給我吃的嘛。你家司主不會那么小氣吧？鎮妖司堂堂真君殿，總不能連只雞都不捨得吧？」
小弟子被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盯，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起來。他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卻又不知從何辯起，支吾了半天，最後丟下一句「我、我去問問伙房」便關上門跑了。
小半個時辰後，小弟子端了一隻食盒進來，裡頭擱著油紙包好的燒雞，皮色紅亮油潤，熱氣把油紙都洇濕了。旁邊還有一碟桂花糕、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幾樣時令小菜。食盒底下一層居然還藏了一小壺溫過的黃酒。
雲玖從榻上坐起來，眼睛都亮了。
他也不客氣，直接坐到桌邊，撕下一隻雞腿便咬了一大口。皮脆肉嫩，油脂在齒間爆開，香得他眯起了眼，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擺了擺。
小弟子站在旁邊看著，見他吃得滿嘴油光，嘴角沾了碎屑還不自知，忍不住小聲提醒：「雲公子……您的嘴角……」
「嗯？」雲玖偏頭看他，順手用手背一抹，越抹越花。小弟子忍了忍，到底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又趕緊板住臉，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雲玖自顧自吃著，啃完雞腿啃雞翅，啃完雞翅又掰了塊雞胸肉，蘸著椒鹽吃，吃得不亦樂乎。
酒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又抿了一口。燭火映著他的臉，眼尾那抹天生的緋紅被酒意蒸得更艷，白髮散在肩頭，九條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著，活像在自家後院吃席。
他吃得正歡，門忽然被推開了。
雲玖嘴裡還叼著半塊雞肉，抬頭看見來人，咀嚼的動作頓了一瞬。
赫連燼站在門口，玄衣墨發，背後是廊下昏黃的燈火。他臉色很沉，一雙眼睛在燭光里暗得發黑，盯著雲玖手裡的雞腿，又盯了一眼桌上的食盒、桂花糕、蓮子羹、黃酒，最後落在雲玖那張沾著油光的臉上。
殿中安靜了一瞬。
「你倒是吃得開心。」赫連燼開口，一聽就知道對方心情不佳。
他在案後枯坐一整日，翻卷宗翻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這隻狐狸的事。
可這隻狐狸呢？
他在這邊撕心裂肺地糾結，對方在殿裡吃燒雞，還支使他的弟子要酒喝，吃得滿嘴流油，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赫連燼幾步走到桌邊，伸手捏住雲玖的腮幫。雲玖被他捏得腮幫子癟下去，嘴裡還沒來得及嚼完的雞肉被迫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只能含含糊糊地仰頭看他。
「雲玖。」赫連燼低下頭，視線逼進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真君想聽我說什麼？」
雲玖被他捏著腮幫子，說話含含糊糊的，「燒雞挺好吃的，真君要不也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