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狐狸吃著他的、喝著他的、睡著他的榻，把他整個真君殿當成了自家的後院，末了還能笑嘻嘻地問他「要不要嘗嘗燒雞」。
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和他昨日在矮几上咬緊牙關不肯出聲的模樣一樣刺眼。
赫連燼的指節收緊了一瞬。雲玖被他捏得「唔」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睛無辜地眨了兩下，尾巴尖卻下意識地往他手腕上卷。
那點觸感輕得幾乎可以忽略，赫連燼的呼吸卻猛地滯了一下。他像被燙到似的鬆開手，退了一步，眉心擰成一個死結。
「雲玖，你——」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司主，鶴歸求見，事關誅邪印，有要事稟報」
赫連燼聞言，偏頭看了雲玖一眼。
雲玖嘴裡還含著半塊雞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經抬了起來，狐耳豎著，尾尖不自覺地繃緊。他也在聽門外的動靜。
赫連燼收回目光，聲音沉沉：「守著門，別讓他出殿。」
這話是對守門的弟子說的。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玄色的衣擺從雲玖膝前掃過，帶起一陣沉水香的氣流。雲玖的鼻尖動了動，那點殘存的暖意從鼻息間溜走，他低下頭，把嘴裡的雞肉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赫連燼拉開門，鶴歸站在廊下，他的臉色在燈籠底下顯得格外沉峻，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日更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師兄。」
「去議事堂。」
赫連燼沒有多問，抬步便走。鶴歸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跟上。
門合上的剎那，雲玖忽然覺得嘴裡的雞肉不香了。
他豎著狐耳聽了片刻，門外的腳步聲漸遠，可鶴歸方才那句「事關誅邪印」卻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誅邪印？難道被帶回來了？
他慢慢放下手裡的雞腿，指尖在油紙上蹭了蹭，眉心不著痕跡地蹙了起來。
「零子哥。」他在識海里開口，聲音沒了方才那副懶洋洋的調子，「誅邪印居然被帶出來了，不可能啊，誅邪印里明明……」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瞳孔在燭火里驟然一縮。
「零子哥！」他在識海里急促地喊了一聲，聲音里難得帶上了真切的焦灼，「快查一下誅邪印內部現在什麼情況！」
系統000接收到指令，也立馬響應了起來。數據流在識海里瘋狂閃動了數息，隨即……
「大事不妙！誅邪印內部檢測到燭暝分魂的活躍波動。印身已被分魂反向侵蝕，雖然只是暫時的，但目前最多還可以控制七天之久……」
……
與此同時，議事堂的燈也很快亮了起來。守夜的弟子掌了燈便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合攏，堂中只剩他們兩個。
鶴歸單膝點地，從懷中取出一隻玄鐵匣，雙手呈上：「師兄，留守萬妖淵的弟子在淵底中央發現了這個。」
「淵底？」赫連燼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指尖卻已經按上了匣蓋。
「是。外層結界加固之後，弟子們分班下淵清掃殘餘妖氣，在淵底中央的陣眼附近挖出了這枚印。印身被碎石埋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符紋完好，弟子們不敢擅動，又不敢耽擱，日夜兼程送了回來。」
赫連燼的指尖一挑，匣蓋彈開。
燭火映進去，一枚古印靜靜躺在匣中。
印身漆黑如墨，通體刻著繁複的銘文，印面朝上，印角有一道缺口，斷口處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芯。
赫連燼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得這道缺口。三年前雲玖搶走誅邪印時，印角在殿門的石檻上磕了一下，他追出去時正好看見那道白影在月光下翻手接印，印角缺了一小塊，碎屑落在階前，他親手撿起來看過。
這就是那枚誅邪印。
他的掌心貼上印身，觸感冰涼，仿佛有一股陰冷的力道在往外滲，貼著皮膚往血脈里鑽，讓他胸口那枚玉佩微微發燙。赫連燼擰緊了眉，將靈力凝於指尖，正欲細探印芯……
門卻在此時被撞開。
夜風裹著廊下的燈籠光影灌進來，堂中燭火齊齊一歪，明滅不定。
赫連燼抬頭。
雲玖赤著腳站在門檻內，身上只罩了那件松垮的白色裡衣。那料子薄得透光，領口大敞著滑到了肩頭，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膚。鎖骨上、脖頸間深深淺淺的吻痕在燭火下無所遁形，暗紅與青紫交疊，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衣領遮不住的胸膛。
白髮散亂地披在肩後，沒系腰帶，下擺堪堪遮住腿根，兩條赤裸的腿從衣擺下伸出來，腳趾凍得泛紅，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他跑得急，胸腔起伏得厲害，氣息又短又促，臉頰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潮紅，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罕見的慌亂。
可即便這樣，那天生的媚態還是壓不住地往外淌。眼尾上挑的弧度被燭光一襯，艷得驚心，白髮散在白色的裡衣上，像雪落在雪上。
赫連燼的呼吸重了一瞬，攥著誅邪印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快放下！」
雲玖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赫連燼手裡那枚印上，琥珀色的瞳孔縮成細細一線，滿眼都是那個印會不會傷到握著它的那個人。
他甚至沒注意到鶴歸。
鶴歸站在堂中，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他自然也看見了雲玖身上那些掩飾不住的痕跡，那痕跡是誰留的，根本不需要猜。
鶴歸只覺得胸腔一陣發悶，說不清是恨還是酸，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人騙了師兄六年、殺了師父、盜了誅邪印……師兄卻還是把他養在真君殿裡？
憑什麼這個人做了那麼多惡事，卻還能在師兄的榻上露出這副模樣？
他猛地抽出佩劍。劍光一閃，冰冷的劍鋒已經橫在了雲玖的頸側，貼著那層薄薄的皮膚，壓在一道吻痕上。
「站住。」鶴歸的聲音從牙關里擠出來，「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現在就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