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玖被迫停下腳步。
鶴歸的劍鋒貼著他頸側的肌膚,他連呼吸都放緩了些,可目光依舊越過鶴歸,落在赫連燼手裡那枚誅邪印上,聲音急促:
「赫連燼,那枚印有問題,你先放下,聽我說……」
他赤著腳,從真君殿一路跑到議事堂,腳底早被青石地磚冰得發麻,腳趾無意識地蜷著,卻半點顧不上。
那點屬於九尾狐的天生靈覺正在瘋狂示警,他看不見印芯里的東西,卻本能地知道——那東西不能碰,尤其不能落在赫連燼手裡。
「聽你說?」
鶴歸打斷他,劍鋒往前逼了半寸,語氣冰冷:「你嘴裡能有一句真話嗎?三年前你說願意嫁給師兄,轉頭就一掌拍在他心口!現在又說這印有問題,你又想騙什麼?你想騙師兄把印給你,好讓你再拿去獻給燭暝?」
他記得那一夜。
師兄大婚的紅綢從鎮妖司正門一路鋪到真君殿。他替師兄高興,也替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找了個妥帖的角落藏好。
師父玄微子那日破天荒喝了兩杯,捋著鬍子說:「罷了罷了,那狐狸好歹是真心待燼兒」。鶴歸當時站在廊下,手裡攥著給師兄備的賀禮,心裡那點酸澀被滿殿的喜氣沖得淡了又淡。
喜宴散到一半,他從前院回來取落下的劍穗,剛繞過側殿迴廊,便看見那道白影從真君殿方向掠出。雲玖懷裡抱著誅邪印,裡衣上濺著新鮮的血,腳步快如閃電。
鶴歸愣了一瞬,隨即提劍追上去。可他追出兩步,便看見了師父玄微子從側殿衝出,白髮在夜風裡揚起,擋在了雲玖的去路上。
「狐妖!你竟敢——」
玄微子的話沒說完。
鶴歸親眼看見雲玖回身一掌擊出。那一掌又急又狠,白光裹著符紋翻湧而出,師父的身影被撞飛出去,重重砸在廊下的石欄上,青石板上漫開的血在月光下黑得發亮。
鶴歸的劍已經舉起,他離雲玖只有五步,以他的身法,那一劍刺出去,雲玖絕對躲不開。
可他的劍沒有刺出去。
雲玖的目光掃過他,那眼裡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慌亂。那種眼神太複雜了,複雜到三年後的今天他回想起來仍然覺得荒唐——一個剛剛殺了人的妖,眼裡竟然全是來不及說出口的東西。
鶴歸的劍尖顫了一下。
就那一顫,雲玖已經越過他,朝司外掠去。等鶴歸回過神來再去追時,那道白影已經消失在雲京的夜色里。
後來他跪在師父的靈前,整整一夜沒有起來。
師兄赫連燼被人從萬妖淵口抬回來時經脈紊亂、心脈重創,昏迷了三天三夜。鶴歸守在兩個人之間,師父的棺停在正堂,師兄躺在偏殿的榻上,他誰也不敢看。
沒有人知道他那一瞬間的遲疑。
他恨雲玖。恨他殺了待自己如親子、待雲玖也從不曾刻薄的師父;恨他騙了師兄六年,把師兄一顆真心碾碎。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那一瞬間為什麼要遲疑,恨自己每每懊悔著為什麼當時不舉劍刺下去的時候,腦子裡總是先一步浮現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三年了,他把這份恨層層裹起。可此刻看見雲披著師兄的裡衣、滿身吻痕地衝進來,眼裡只盯著師兄手裡那枚印,連自己的劍鋒抵在脖子上都渾然不顧。
三年前在靈堂上那口沒咽下去的氣又涌了上來。
「鶴歸,你讓開。」雲玖偏過頭,避過劍鋒最銳的那一面,直視著鶴歸的眼睛,和三年前在月光下看見的那雙眼一模一樣,「你想殺我,可以。等我把那個印解決了,你再殺,我絕不還手。」
又是這種眼神。
鶴歸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
那一夜雲玖也是這樣看著他,什麼都不解釋,什麼都不辯白,只留下一道他至今都沒想明白的目光便走了。
三年了,他每次夢見師父倒在血泊里,每次看見師兄對著真君殿那盞沒人再剪的燈發呆——他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如果那天自己沒有遲疑,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而現在這隻狐狸又站在他面前,對他說什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呵,說得倒好聽。
「夠了。」赫連燼的聲音忽然響起,「把劍放下。」
「師兄……」鶴歸猛地轉頭看他,滿臉不可置信。
「我說,把劍放下。」
鶴歸的劍鋒在雲玖頸側顫了兩下,最終咬著牙撤了回來。他退開一步,眼睛卻死死盯著雲玖。
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將雲玖身上的痕跡映得清清楚楚。赫連燼看著他那副衣衫不整、倉皇跑來的模樣,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他居然就這麼跑出來了。
連鞋子都沒穿,從真君殿一路跑到議事堂來,甚至不顧鶴歸的威脅,就只是為了叫他放下這枚印。
他看著眼前這張急切的臉,又驀地想起矮几上這人咬緊牙關不肯出聲的樣子。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他又到底在慌什麼?
赫連燼眸色沉沉,手卻比腦子先動了。他解下外袍反手朝雲玖的方向一揚,那件玄色織金的厚袍穩穩地落在了雲玖肩上,從肩頭一直蓋到腳面,把那身松垮的裡衣和赤裸的腳全都罩了進去。
雲玖被他這件外袍兜頭蓋住,愣了一下,鼻尖瞬間被那股沉水香裹住,帶著熟悉的體溫。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袍角。
赫連燼偏過頭看向鶴歸,「鶴歸,你先出去。」
說罷,他就要將誅邪印放回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