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燼渾身一震。
這句話顯然不是對他說的,可這個聲音……他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
腦中那團黑紅霧氣翻湧得愈發劇烈,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記憶最深處破土而出。他拼命地去抓,可那念頭像一條滑膩的蛇,剛觸到指尖便又縮回暗處。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僵滯,雲玖猛地掙開赫連燼扣著他手腕的鉗制,整個人從赫連燼身下翻出來,卻沒有逃向門口,而是撲向了那枚滾落在地的誅邪印。
「雲玖——!」
赫連燼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過他的發梢。
雲玖已經將那枚印攥在了手裡。
印身入掌的瞬間,那層黑紅霧氣像被火燙了一樣猛地翻湧起來。雲玖悶哼了一聲,手掌被印身燙得滋滋作響,皮膚一寸寸發紅起泡,可他沒有鬆手。
他抬起另一隻手,抹了一把自己嘴角還沒幹的血,將掌心的血和印面上的黑紅霧氣混在一處,然後五指併攏,在印面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符篆。
那道符篆筆畫繁複,每畫一筆,他的指尖便被印身灼出一縷白煙。雲玖咬著牙,指節在發抖,卻一筆都沒斷。
「玄微子前輩!」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被血和痛磨得破碎,「助我——!」
話音剛落,誅邪印猛地一震,印芯深處驟然撐開一道光幕,將那團盤踞在印里的妖念死死裹住。而雲玖的狐血和符篆從外面灌入,兩道力量裡應外合,像兩隻手同時攥住了一團黑紅的霧氣,用力一絞。
燭暝的妖念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
那尖嘯幾乎要刺穿耳膜,震得議事堂的燭火齊齊熄滅,窗欞嗡嗡作響。黑紅霧氣瘋狂翻湧,拼命往外衝撞,可印中的光幕越收越緊,雲玖的狐血符篆從外面死死鎖住印口。
印身劇烈地顫動,在雲玖掌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裂響。
「封——!」
雲玖將最後一點妖力灌進去,狐血沿著符篆的紋路燃燒起來,將印面上那層黑紅霧氣燒得乾乾淨淨。
尖嘯聲戛然而止。
誅邪印震顫著,發出一聲悠長的嗡鳴,隨即歸於沉寂。印身依舊漆黑如墨,可那層陰冷腥甜的濁氣已經蕩然無存。
雲玖的掌心已經血肉模糊,被印身灼出了縱橫交錯的傷痕。誅邪印從他手中滾落,在青石地面上打了幾個轉,停在了赫連燼腳邊。
做完這一切之後,雲玖最後一點精力像是也被抽乾了,眼前驟然一黑,身子晃了晃,脫力般往前一栽。
議事堂里安靜極了。
赫連燼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從深水裡猛地拽了出來。他低頭看著腳邊那枚誅邪印,又看向跪在面前的雲玖。
像一場大夢忽然醒了,眼前的血色和瘋魔全部褪去,只剩下刺骨的清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隻方才還掐著雲玖後腰的手。
他做了什麼。
他方才……對雲玖做了什麼。
赫連燼衝過去將人抱在懷裡,他低頭看見雲玖那隻手。原本白淨的右手此刻掌心翻開朝上,皮肉被灼得模糊一片,血沿著指縫往下淌,在青石磚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赫連燼喉頭一緊,掌心覆上雲玖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靈力從掌心湧出,變成一縷細柔的白光,順著那些灼痕往裡滲。
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可那道道縱橫交錯的傷太深了,只堪堪止住了血。雲玖靠在他懷裡,眼皮沉沉地闔著,赫連燼一把扯過地上的大氅,將懷裡的人整個裹了進去。
他看著雲玖嘴角凝著的那絲血痕,想起方才自己被妖念裹挾時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那些東西像是迴旋的刀子,此刻回想起來,全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他閉了閉眼,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誅邪印靜靜躺在青石磚上,印身上的符篆紋路已經暗淡下去,狐血在紋路里燒成了暗金色的薄痕,像是給印身鍍了一層舊漆。
赫連燼想起了方才雲玖喊的那一聲。
「玄微子前輩!助我——」
當時他被妖念裹挾著,神智混沌,聽得並不真切。可此刻那一道喊聲在記憶里重新響了起來,清清楚楚。
玄微子……是他師父的字號。
雲玖在喊他師父的名字?
而在那一刻,他確實感受到了誅邪印里有屬於他師父的氣息。那氣息混在妖念的濁氣與雲玖的狐血之間,卻在混亂中固執地亮著。
赫連燼將印撿起來。入掌冰涼,可他的指尖剛觸及印面,印芯深處便傳來一陣熟悉的波動。
「師父?」
他開口,聲音喑啞。
誅邪印在他掌中微微一震。印面上浮起一層淡而溫潤的白光,柔和得像月色落在水面上。那白光不急不緩地漫開,將印身漆黑的表面一寸寸映亮,像是在回應他的呼喚。
光影漸漸凝實。白髮長須,面容清癯,眉心一道豎紋深如刀刻——玄微子的面容從白光中一點點浮出來。只是他通體近乎透明,周身籠著一層薄薄的靈光。
赫連燼的膝蓋一軟,跪在了青石磚上,懷裡還抱著裹在大氅里的雲玖。他仰著頭,看著那張臉,嘴唇翕動。
玄微子的魂魄在印口浮著。
「燼兒。」
赫連燼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眼眶忽然發燙。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師父……您……您還……」
玄微子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嗯,雲玖沒有殺我。」
赫連燼愣住。
「三年前那一掌,他殺的是燭暝奪舍的寄主。我的原魂還活著,只是藏進了這方印里。」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