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燼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許,掌心貼著雲玖那隻被灼傷的右手,指縫間滲出的溫熱讓他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
「可師父,您又為何會……」
「我又為何會被燭暝奪舍對麼?」玄微子猜到了赫連燼的疑惑,自嘲般地笑了笑:「只因燭暝奪舍你的計劃被那孩子徹底打亂,所以那廝便轉而侵占了我的軀殼,想要借我之力擊殺雲玖。」
「你大婚那晚,為師路過側殿迴廊,毫無防備之下被燭暝的妖念侵入了識海。它困住我的魂魄,奪取了我的身體。那孩子衝出來的時候,看見的玄微子,已經不是你師父了。」
赫連燼整個人僵住。
玄微子看向赫連燼懷裡昏迷的雲玖,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有愧疚與疼惜,也有深深的敬意。
「雲玖殺的是燭暝奪舍的寄主,但為師的魂魄並沒有散。雲玖那一掌打下來的同時,有一股極柔的妖力裹著為師的原魂,從碎裂的經脈里一寸寸抽了出來,護在一個臨時結成的困陣里。」
「是那孩子,保留了為師的真魂。」
赫連燼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那為什麼……為什麼您後來會在誅邪印里?」
玄微子的殘魂沉默了片刻,「這不怪他,是為師自己要求的。」
「那孩子原本打算直接將為師的魂魄放出來。他當時手裡攥著被妖王分魂污染的誅邪印,懷裡還護著為師的魂魄,背後是你帶著人追上來的喊殺聲,淵口的妖風灌得他站都站不穩……為師看得出來,他當時已經撐到了極限。」
他當時以為雲玖是在逃命,恨得五臟六腑都在燒。
「他本來是要放我走的。」玄微子的聲音打斷了赫連燼的回憶,「但為師攔住了他。」
「那孩子要用萬妖淵底的古陣文封印洗芯,才能確保妖王燭暝不再通過誅邪印為禍人間。為師怕他一個人撐不住。誅邪印里的分魂盤踞了多年,根深蒂固,單憑他一己之力,恐怕洗到一半就會被妖念反噬,魂飛魄散。」
「但若為師的原魂被封在印中,雖出不去,可好歹可以在印芯里替他撐著那層光幕,替他分擔妖念的反撲,他洗一層,為師便封一層。兩道力量裡應外合,才能將妖王的分魂封在印中。他為天下人跳了淵,為師不能讓他一個人跳。」
玄微子看向赫連燼,「燼兒,為師這一輩子,斬妖除魔無數,自認對得起天下、對得起鎮妖司。可唯獨在那孩子面前,為師抬不起頭。他背著罵名墜入淵底的時候,為師攔著他沒讓他把我放出來。是我對不起他……」
「這次雲玖被你們從淵底帶回來之後,印芯里的妖念失去了外面的壓制,開始反撲。為師一個人在印中,只能勉強守住核心不被侵蝕。但妖念的反撲太快,為師撐不住。所以才會出現今日這一幕……」
赫連燼再也跪不住,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懷裡還死死抱著雲玖不肯鬆手。他的眼眶燙得像燒著一把火,鼻根酸得發疼,喉結上下滾了幾次,才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師父……弟子……弟子一直以為……」
「我知道。」玄微子的靈光柔和地籠了下來,像一隻蒼老的手虛虛按在他頭頂,「那孩子什麼都沒說,對不對?」
赫連燼點頭。他的下巴抵在雲玖的發頂上,蹭著那些冰涼的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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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他被妖念裹挾,將雲玖按在青石地面上,掐著他的腰,用靈力去撞他的神識壁壘。雲玖疼得渾身痙攣,白髮被冷汗浸透,嘴裡斷斷續續喊他「住手」,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是拼著最後一點清明在向他傾訴。
他其實一直在傾訴,只是他自己被恨意和欲望蒙蔽了雙眼,視若無睹。
玄微子的殘魂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血契。燼兒,那孩子身上有燭暝種下的上古血契,吐露一字關於妖王的真相,便是萬蠱噬心。」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
赫連燼低下頭,鼻尖蹭過雲玖的眉心,「對不起,雲玖……對不起。」
雲玖在昏睡中輕輕顫了一下。
玄微子看著這一幕,安靜地浮在印口,看著自己這個徒弟抱著那隻狐狸,肩膀顫抖。
「燼兒,還有一件事。」
赫連燼抬眼看他。
「為師的魂魄能撐到現在,靠的是雲玖每年從淵底傳上來的一縷狐血養著。」玄微子的聲音很輕,「他在玄冰里封著,妖力被古陣紋一寸寸蠶食,卻還是每年擠出一點本源之力托淵底的暗流送上來。沒有他,為師早就散了。」
赫連燼的指尖顫了一下。
「師父……」他的聲音碎成了幾片。
「為師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愧疚。」玄微子的殘魂微微前傾,「為師是要你明白,那孩子從始至終,都沒有對不起你。」
赫連燼點了點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雲玖的右手從大氅下伸出來,掌心的灼痕雖然止了血,卻仍舊觸目驚心。
他把雲玖打橫抱了起來。懷裡的人輕得嚇人,他在淵底三年,妖力被蠶食得只剩薄薄一層。赫連燼的手臂收緊了些,讓雲玖的臉靠在自己胸口。
「師父,」他仰頭看著玄微子的魂魄,「您先回印中休息。弟子明日再來看您。」
玄微子點了點頭,靈光漸漸縮回印口,最後說了句:「燼兒,那孩子的手,好好治。他疼得很。」
赫連燼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哽咽,「弟子知道。」
玄微子的魂魄徹底沒入印中,誅邪印表面的符紋閃了閃,隨即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