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燼抱著雲玖從議事堂出來時,夜風正涼。
懷裡的人裹在玄色大氅里,只露出小半張臉,眉尖在昏睡中仍微微蹙著。那隻被灼傷的右手從大氅邊緣滑出來,垂在赫連燼臂彎外,掌心血肉模糊。赫連燼低頭看了一眼,喉結滾了一下,把那隻手輕輕攏回大氅里,一路走一路渡著溫緩的靈力。
真君殿裡守夜的弟子遠遠看見司主抱著人過來,慌忙低頭行禮,赫連燼匆忙道:「去請沈醫官,讓他帶最好的傷藥,立刻來真君殿。再燒一桶熱水。」
弟子領命飛奔而去。
真君殿內沒有點燈,月光從窗邊漏進來薄薄一層。赫連燼抱著人走到榻邊,單膝跪下去,小心得近乎笨拙地把雲玖放在榻上。
大氅揭開,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膚,上面深深淺淺的痕跡在月光下像被揉碎的花瓣,一片疊著一片。
赫連燼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扯過錦被替雲玖蓋上,只留出那隻受傷的右手搭在榻沿。
沈醫官來得很快,花白鬍子的老者背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跑進來,看見司主坐在榻邊握著一隻傷痕累累的手,愣了一下。他搭上脈,眉頭越擰越緊,又翻開雲玖的眼皮看了看,最後才去處理那隻手。
「掌心的灼傷是符力反噬,妖力經脈被燒斷了兩條。」沈醫官一邊清理傷口一邊說,「右手最重,筋脈傷了,這三個月不能用力,更不能動妖力。」
赫連燼沉默地聽著,目光一直沒離開雲玖蒼白的臉。
沈醫官上完藥,用乾淨的紗布一層層裹好那隻手,又留了幾瓶藥膏和內服的丹丸,叮囑了幾句,便退了出去。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
赫連燼坐在榻邊的矮凳上,仰頭看著帳頂愣愣出神。
他想起方才玄微子的話。一句一句在腦子裡回放,像一把鈍刀來回地磨。
——那孩子在你身邊六年,替你淨化了六年的妖種。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以為是濁氣。
——那一掌,是去除你心口妖種唯一的機會。
——他背著罵名墜入淵底的時候,是為師攔著他沒讓他把我放出來。
——他在玄冰里封著,妖力被古陣紋一寸寸蠶食,卻還是每年擠出一點本源之力托淵底的暗流送上來。
……
赫連燼抬手蓋住了眼睛,指縫裡慢慢滲出濕意。
這三年來每一個熬不過去的夜晚,他坐在真君殿的案後,盯著那盞沒人再替他剪的燈,恨雲玖恨得骨頭縫裡都在發疼。
方才他掐著雲玖的後頸,用靈力去撞他的神識壁壘,撞到那人渾身痙攣、白髮被冷汗浸透,嘴裡斷斷續續地喊他住手,而他卻還以為他是在做戲。
可雲玖還是拼著最後一絲清明,把誅邪印里的妖念封住了。
封住印的代價,此刻正裹在紗布里。它扣著誅邪印時抖得那樣厲害,卻一筆符篆都沒斷;
議事堂門被撞開時,雲玖赤腳踩過一路青石,腳趾凍得泛紅,連站都站不穩,偏還要往他面前沖;
鶴歸的劍橫在他頸側時,雲玖沒躲,眼睛越過劍刃只盯在誅邪印上,那點驚惶、那點急痛,幾乎要從琥珀色的瞳孔里溢出來……
這一幕幕畫面在他腦中不斷回映,仿佛在一遍遍斥責他是多麼的眼盲心瞎。
赫連燼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無聲抖動。他不敢出聲,怕吵醒榻上的人。可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地從指縫裡溢出來,混著掌心那點殘餘的藥膏味,悶得他喘不上氣。
「對不起。」他的聲音被掌心悶成含混的氣音,「雲玖……對不起。」
榻上的人沒有回應。月光照著雲玖安靜的側臉,那隻裹了紗布的手擱在被沿,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夢裡也想抓住什麼。
赫連燼慢慢把手伸過去,掌心輕輕覆上那團紗布,虛虛地攏著,隔著棉布感受底下微弱的溫度。
「沈醫官說,你這隻手三個月不能動。那便三個月不動。我餵你吃飯,替你穿衣,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拿。你若是嫌悶,我命人把案搬到你榻邊來批……」
他說著說著,喉頭又開始發緊。他想起從前,從前也是在這張榻邊,雲玖守著他,怕他夢魘,一守就是一夜。
那時他醒來,雲玖坐在燈下捧著書,見他醒了便抬頭問「真君魘著了麼?」,臉色比平時白些,眼底卻乾乾淨淨的。
那時他不知道,那隻狐狸每夜都在渡妖力替他淨化妖種,所以臉色才會那樣白。
「你從前也是這樣守我的,是不是?」
他問,「每夜每夜,我睡著了你就渡妖力進來。你臉色白成那樣,我還當你是貪玩沒睡好。」
他把額頭抵在雲玖的手背上,隔著紗布輕輕蹭了蹭。
「蠢狐狸。」
殿外的更鼓敲過三響。赫連燼就這麼坐著,握著雲玖的手,一直到天邊發白。
第二日,雲玖這具身體並沒有醒。
凌曜卻提前在識海里睜開了眼,「零子哥,匯報一下戰況。」
系統000的電子音立馬蹦了出來,帶著憋了一宿終於能說話的雀躍:「好消息!好消息!赫連燼的黑化值斷崖式下跌!從88%一路降到了43%!43%啊祖宗!我盯了一宿數據面板,跟看股票似的,那叫一個刺激——」
凌曜在識海里彎了彎嘴角,「昨天我昏過去之後,我老攻跟老司主都聊啥了?居然能降那麼多?」
系統000聞言,直接在識海里放起了系統影像,正是昨夜議事堂中,赫連燼跪在青石磚上抱著他的那一幕。影像里,玄微子的殘魂浮在誅邪印口,通體籠著薄薄靈光,一字一句地說著那些話。
凌曜靠在識海的數據流堆上,看完了全程。
「零子哥,他哭了啊,猛男落淚,真是我見猶憐,乞借微陰護傾國。」
系統000:……
「想錄屏就直說,早給你備份了,我還能不知道你這點惡趣味?扯什麼古詩詞,你說話文縐縐的,噁心死了。」
凌曜:……行吧,知我者零子哥,錄了就好嘻嘻。
凌曜在識海里伸了個懶腰,「好了,說正事。我現在這具身體大概要睡多久?」
「按目前的數據推算,至少還得兩天。經脈損傷加上妖力透支,這具身體的自我修復機制已經進入最低功耗模式了。」
凌曜在識海里點了點頭:「行吧。那我就繼續睡,零子哥,你幫我盯著外面的情況,有什麼動靜隨時叫我。」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