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裡,雲玖一直在昏睡。赫連燼每日替他換藥、餵水,用靈力順著經脈一寸寸溫養,那隻裹著紗布的右手消腫了大半,人卻始終不見轉醒的跡象。
沈醫官說雲玖的妖力透支太甚,得慢慢養,強行喚醒反倒傷根基。赫連燼便耐著性子等,白日裡把卷宗搬到榻邊批,夜裡就著燭火守在矮凳上,困極了便靠在榻柱上眯一會兒。
鶴歸這兩日則是扎進了司中記檔庫中。
鎮妖司立司千年,積攢的卷宗浩如煙海,關於九尾狐族、上古血契、萬妖淵封印的記檔散落在各處,有的封在禁庫,有的壓在雜物堆底下蒙了厚灰。他夜以繼日的翻閱,熬得眼底通紅。
第三日清晨,熬了兩個通宵之後,鶴歸抱著一摞捲軸衝進了真君殿,連門都忘了敲。
「師兄,找到了!」
赫連燼擱下筆,示意他壓低聲音,別吵著榻上之人,這才接過他遞來的捲軸。
那是鎮妖司初代司主留下的手札,封皮上落著禁陣的灰印,被鶴歸以司中秘法解開。手札中有一篇專門記載「血契溯源之法」,字跡古拙,墨色已洇得泛灰。
「初代天師當年封印燭暝之時,曾推斷此獠擅長以血為媒布契,控人心神。為防後世有人中此陰招,他留下過一門探查之法——以司中九名長老合力布陣,借陣紋之力探入受術者神識深層,可將沉眠的契文暫時顯影於陣中。」
「此法還需要一個入陣人。陣起之後,入陣人會隨陣紋進到受術者神識深處,像旁觀者一樣看見受術者的過往。但入陣人不得動用自身任何靈力,不得插手改變已經發生的任何實際。」
鶴歸的聲音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赫連燼,「但使用此法有個弊端:輕則受術者神識受損、記憶紊亂,重則連入陣人也會折進去。」
赫連燼坐在案後,沉默著沒有開口。
鶴歸以為他在擔心自身的安危,開口勸道:「師兄,你是至靈道體,入陣之後自有本源靈力護體,陣法反噬傷不到你。至於雲玖……這點神識損傷是必須的……」
「不行。」
赫連燼打斷了他。
鶴歸愣住:「什麼?」
「我說,不行。」赫連燼抬起眼來看他,「你方才說,此陣有機率傷及他的神識。我不想冒這個險。」
鶴歸聞言,眉心那道豎紋微微擰起:「可是師兄,我在記檔庫翻了兩天兩夜,這是唯一能探查血契真相的法子!你難道不想知道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想知道雲玖他無法言說的苦衷?」
「我想。」赫連燼抬起頭看他,瞳孔里燃著一簇暗火,「我比誰都想。可若是要以他的神識損傷為代價,我寧可不知。」
鶴歸微怔。
與此同時,識海里正在同步觀看直播畫面的凌曜聞言,慢慢彎起了嘴角,「零子哥,你聽見沒有?他說『寧可不知』誒。」
系統000的電子音平平地響起來:「聽見了,我的聲音接收功能沒問題。」
「誰問你這個了。」凌曜翻了個白眼,「我是說,你聽聽他那語氣,那叫什麼?那叫捨不得。嘖嘖,不容易啊,老攻現在都知道疼人了。」
他說著,抬手在識海里虛擬地抹了一下眼角,做出個擦淚的動作:「真讓人感動。」
系統000:「……你夠了。」
凌曜沒理它,繼續聽著外面的動靜。鶴歸那頭沉默了一陣,呼吸聲粗重,顯然是不甘心。
赫連燼抬起眼來,目光落在床榻之人身上。那隻狐狸正安靜地睡在榻上,右手裹著紗布,眉尖微微蹙著,若是放在從前,他怕是醒了也不會喊疼,只會笑著沖他討燒雞吃。
赫連燼收回目光,「他如今妖力只剩薄薄一層,經脈被符鎖灼過,哪怕只有一成機率傷他,我也不願賭。」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他這三年在淵底,玄冰封身,古陣侵蝕妖力,每年還要擠出本源去養師父的魂魄。他吃了多少苦,我一筆一筆怎麼算都算不清。如今他躺在這張榻上,手是我傷的,神識是我撞的,若是因為查血契再傷了他……」
鶴歸站在案前,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這兩日從師父殘魂那裡聽全了當年的經過,知道雲玖救師父、救師兄、救雲京,可此刻真正讓他說不出話的,是師兄看雲玖的眼神。
那種眼神他從前見過。後來三年裡那眼神被恨意蓋住了,如今恨意如潮水一樣退下去,底下那層東西露出來,比從前更深更沉。
鶴歸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有些多餘。
正在兩人僵持之際,一道蒼老溫潤的聲音從案上那枚誅邪印中響起。
「燼兒,你不必如此緊張。」
誅邪印表面浮起一層淡而溫潤的白光,玄微子的魂魄從中緩緩凝出,他看向赫連燼,又看了看鶴歸。
「為師知道一門『護魂明燈』的輔陣,只要有人在輔陣內為受術者持續輸送靈力,護住經脈,便可抵消大部分傷害。」
赫連燼抬眼看他。
玄微子接著說:「且陣法不必一次做完。可設時限,每次只探一個時辰。時辰一到,陣紋自散,受術者不會有損。只需分次探查,將契文一段段拼湊出來便是。」
「那靈力供給……」赫連燼的聲音沉了沉。
「護魂明燈需一人為引,全程以自身靈力灌入受術者經脈,維持神識不散。」玄微子看向他,「這個人得對受術者經脈足夠熟悉,雲玖是九尾狐族,經脈走向與常人不同,若引靈之人不熟悉他的經脈,怕是事倍功半。」
話音落下,鶴歸忽然上前一步。
「我來。」
赫連燼偏頭看他。
「師兄,我來給雲玖供靈。」鶴歸說這話時聲音比方才穩了許多,他抿了抿唇,「我是司中掌記檔的,這三年又一直修妖物經脈的課業,九尾狐族的經脈走向我熟。你……你入陣去看。你需要親眼看到那些東西。」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這是我欠他的。那一夜那幾鞭,我親手抽上去的,總得還點什麼。
赫連燼看著他,良久,輕輕點了一下頭,「好。」
識海中的凌曜聞言,「喲」了一聲,「零子哥,你看鶴歸。跑前跑後的翻了兩天兩夜的卷宗,眼眶都熬紅了。這小子,嘴上恨我恨得牙痒痒,真到了要救我這事兒上,比誰都上心。」
系統000的電子音幽幽道:「他抽你那幾鞭子你忘了?」
「那不一樣。」凌曜擺了擺手,「他抽我是因為我殺了他師父、騙了他師兄,他恨得有理有據。可現在知道真相了,立馬就要彌補,他還說他修了三年妖物經脈的課業,嗚嗚嗚,這不是赤果果為了我麼,老父親很是欣慰。」
「你管誰叫兒子呢?」
「我就打個比方。」凌曜理直氣壯,過了幾秒又再次開口:「零子哥。」
「又怎麼了?」
「你說,我要是以後真把鶴歸當兒子養,老攻會不會吃醋?」
系統000的電子音直接卡成了電流音:「……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