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定在次日辰時。
地點選在真君殿後的靜室,那裡地底鋪著整塊靈脈,是鎮妖司靈氣最純之處。九名長老按九宮方位落座,各自祭出靈珠,在地面勾出一道繁複的陣紋。陣紋以雲玖為圓心鋪開,將他連人帶榻一起圈了進去。
鶴歸坐在陣眼外側的輔位,雙手貼在雲玖後背的靈台穴上,靈力從掌心緩緩渡入。雲玖妖力經脈里的舊傷在靈力注入後微微跳了一下,鶴歸沒吭聲,只是穩住了掌心的力道。
赫連燼站在陣外,看了雲玖一眼,然後抬腳跨入陣中。
玄微子的魂魄浮在誅邪印上方,見狀沉聲道:「起陣——」
陣紋驟然亮起,九顆靈珠同時迸出白光,交織成一面光幕,將赫連燼整個人裹了進去。
赫連燼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拽進了一片黑暗裡。那黑暗濃稠如墨,裹著他的四肢百骸往下墜,墜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線光從頭頂漏下來。
他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青翠的山谷。
四面環山,谷中靈花常開不敗,溪水從靈脈深處淌出來,空氣里浮著甜絲絲的暖意,混著靈草和野花的清香。他站在谷口的一塊大石頭上,腳邊是一窩柔軟的靈草,草窩裡蜷著一隻小小的雪白狐狸。
那狐狸比尋常幼狐還要小一圈,九條尾巴細細軟軟地鋪在身後,耳朵尖尖,鼻頭粉粉,閉著眼睡得正香,肚皮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赫連燼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認出來了。這是雲玖,幼年時的雲玖。
他幾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去,伸手想碰一碰那小狐狸的耳朵,可手指穿過了一團空氣。他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猛然想起鶴歸的話——入陣人不得動用自身靈力,不得插手改變已經發生的任何事。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陣紋在他腳下無聲地旋轉,畫面像流水一樣往前淌。
幼狐在雲隱谷里長大。赫連燼看著他被四個哥哥、三個姐姐輪流叼來叼去,被大哥銜著最嫩的靈獸肉餵到嘴邊,被二姐咬碎靈果塞進嘴裡,被三哥叼著往山頂跑,放在最暖的大石頭上曬太陽。
赫連燼看著那隻小狐狸在靈草窩裡打滾,在溪水邊追自己的尾巴,笨拙地往石頭上爬,爬兩步滑一步,摔下來也不哭,抖抖毛又繼續爬。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隨即鼻根就酸了。
雲玖小時候,原來是這樣的。有父母護著,有兄姐寵著,是一隻被所有人捧在掌心的小狐狸。他本該一輩子在雲隱谷里過這樣暖融融的日子。
畫面忽然暗了下來。
惡風從谷口灌進來,腥甜而陰冷。
谷口站著烏泱泱一片人影,銀甲長刀,靈杖法陣,整族出動。黑紅霧氣從谷外湧來,霧中伸出一隻巨大的黑紅巨手,一把攥住了沖在最前面那個銀甲身影。銀甲碎裂的脆響、靈杖倒地的鈍響、狐族戰士的嘶吼、女人尖厲的哭喊,灌滿了整片天地。
赫連燼渾身發冷。
他看見一個最小的少女撲向一隻雪白的小狐狸,把它死死護在身後,然後整隻狐軟了下去,尾巴尖還搭在小狐狸的爪子上。
那團黑霧裡射出一道紅黑色的光,直直打在小狐狸心口。
小狐狸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邊是血契麼?原來早在那麼早之前,妖王的血契便種在了小狐狸的心脈之中。
赫連燼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他明知道這是幻境,可胸口還是一陣陣地發悶,令他喘不上氣。
畫面一轉。河邊,大雨滂沱。
小狐狸在泥漿里醒來,皮毛被雨水沖得貼在身上。它站起來,四條腿都在打顫,耳朵耷拉著貼在頭頂,茫然地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恨,沒有痛,連一絲殘存的驚懼都沒有,只剩空蕩蕩的茫然。
它低頭嗅了嗅泥水,又抬頭望了望四周,像是在找什麼熟悉的氣味。可雨太大了,把天地間所有的味道都沖得乾乾淨淨。它找不到,便只能本能地往前走。
赫連燼站在幻境裡,看著那隻小狐狸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前走去,這才意識到:雲玖不是刻意瞞,是那一夜之後,他根本什麼都不記得了。
雲隱谷的靈花、哥哥姐姐的尾巴、父親母親的聲音……全沒了。連同那場滅族的黑霧、那道打進心口的紅黑光柱也一併消失。它從河邊醒來時已經是一張白紙,連恨都不知道該恨誰,連哭都不知道該為誰哭。
赫連燼跟在它身後,看著它翻山裡的野果,咬一口吐一口,嚼半天填不飽肚子。看著它溜進村子翻剩飯桶,被土狗追出三條街,尾巴被咬掉一撮毛,縮在陰溝里哆嗦了一整夜。看著它在雪夜裡趴在雪地上,後腿斷了一截,雪一層層蓋上來,把它凍成一片冰殼。
小狐狸閉上眼,靜靜地等待死亡。
咯吱,咯吱……一串腳步聲響起,踩在雪地上越來越近。一雙玄色的靴子停在雪堆前,靴筒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那人蹲下身,扒開雪,看見蜷縮的小白狐,沉默了一瞬,脫下大氅裹住了那團雪白。
赫連燼站在那裡,看著九年前的自己抱著那隻小狐狸轉身走入風雪裡。
他當時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懷裡這隻凍得只剩一口氣的小狐狸,被人滅了滿族,什麼記憶都沒有了。也不知道這隻小狐狸身上被種下了一縷血契,在不知不覺間成了燭暝局中的棋子。
他從前恨雲玖瞞他欺他,恨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一個字不肯吐。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些他以為的「處心積慮」,原來只是一個失了記憶的小狐狸,在陌生的天地間憑本能抓住一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