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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鎮妖司主的籠中狐狸精32

2026-10-01 11:19:55 作者: 邁邁邁蘭德

  赫連燼跟在那個年輕的自己身後,像一個透明的影子,看著那人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放在案上,用溫水一點點化開它皮毛上凍住的冰碴。

  小狐狸蜷縮著,鼻尖一抽一抽的,後腿斷了一截,它疼得直哆嗦,卻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濕漉漉地仰頭看著赫連燼,看他給它接骨、上藥、纏布條。

  赫連燼當時身為鎮妖司的少司主,斬妖無數,殺伐決斷,可當那隻小狐狸躺在他掌心的時候,他居然連根布條都綁不利索。小狐狸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偶爾用鼻尖蹭一蹭他的掌心,仿佛在說「不疼,你別急」。

  等年輕的赫連燼終於把布條綁好了,額角已經滲出了薄汗。他皺著眉看了小狐狸半天,最後伸手,用指腹碰了碰它的耳尖。

  「疼就吱一聲。」他說,也不知道這小傢伙聽不聽得懂人話。

  小狐狸沒有吱聲。它歪了歪腦袋,把耳朵主動往他指尖又蹭了蹭,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他的指腹。

  養傷三個月。

  小狐狸不能動,赫連燼就把它擱在案角,批卷宗時讓那團毛茸茸貼著硯台邊。小狐狸安靜極了,不鬧不叫。他擱筆揉眉心,小狐狸就用鼻尖拱拱他的手腕。他批到深夜犯困,小狐狸也不知什麼時候從案角挪到了他膝頭,縮成一團,尾巴搭在他手背上,呼吸勻勻的。

  赫連燼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低頭盯著膝上的小狐狸看了很久,然後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那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尾巴尖。

  小狐狸的尾巴本能地縮了縮,又慢慢鬆開,重新搭了回來。尾巴尖卷著他的手指,溫溫熱熱的。

  夜裡,小狐狸睡在赫連燼榻邊的軟墊上。有一回赫連燼半夜醒來,借著月光看見小狐狸沒睡。它蹲在窗台上,仰著頭看月亮。月光灑在它身上,把那一身白毛映得像鍍了銀,九條尾巴齊齊整整地鋪在身後,尾尖一點緋紅在月色里格外醒目。

  小狐狸仰著腦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輪圓月,尾巴尖輕輕晃著,晃得很有節奏,像是在跟月亮說話。

  赫連燼當時翻了個身,沒有在意。

  可此刻在幻境中,他聽見了小狐狸的月下心事。

  小狐狸望著月亮,尾巴搖一下,念一句;搖一下,念一句。

  「我想化形。」

  「我想會說話。」

  「我想一輩子跟著恩公,給他磨墨,給他暖手,給他做飯。」

  「我不貪心的,我就想能一直在他身邊,向恩公報恩。」

  小狐狸的尾巴搖得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它把腦袋擱在自己的爪子上,眼皮慢慢合上了。

  赫連燼站在幻境裡,聽見小狐狸心裡翻湧的赤忱,燙得他哪怕隔著幻境屏障都能感受到那股熱度。

  原來……那隻小狐狸每天晚上都對著月亮祈願,祈了整整三個月,只為了留在自己身邊。

  畫面一轉,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院子裡梅花開了,月光落在花瓣上,白梅映著月色,小狐狸蹲在廊下,尾巴垂在身側,仰頭望著月亮。

  像是感應到了自己即將發生的變化,小狐狸站了起來,它後腿蹬地,前爪伸了個懶腰,身體在月光里輕輕顫了一下。緊接著,雪白的皮毛底下透出一層柔和的金光,那金光從尾尖開始,一寸寸漫過它的身體,所過之處,皮毛褪去,骨骼舒展,四肢拉長,九條尾巴在金光中齊齊展開,又慢慢合攏,最後化作一襲素白的衣衫。

  一個少年跪在月光下。

  雪白的狐耳還沒收回去,尖尖地立在發間,耳尖泛著一點薄紅。琥珀色的眼睛,眼尾上挑,眉目濃麗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卻在看向廊下那扇門時,露出怯生生的柔軟。

  他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人。他聽見了腳步聲,耳朵豎了起來,尾巴尖在衣擺底下緊張地蜷了蜷,又強迫自己鬆開。

  門開了。

  

  赫連燼看著年輕的自己站在門檻內,月光從檐角漏下來,照在少年身上,把他的白髮和白衣都染上一層冷白的光。少年跪在那裡,仰起臉,琥珀色的眼睛映著月色和燈火,還有那個人的倒影。

  他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軟,「恩公……你救了我,我沒什麼能還的。我跟你走,好不好?」

  化形後的雲玖依舊每晚都會守在他榻邊,起初他只當是尋常。小狐狸化形不穩,夜裡總愛蜷在榻邊的軟墊上,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赫連燼批卷宗到深夜,偶爾抬眼,便看見那團雪白縮成一團,耳朵隨著呼吸一抖一抖,睡得沒心沒肺。


  可後來有幾夜,年輕的自己開始夢魘。

  赫連燼記得那陣子。誅邪印剛到他手裡不久,夜裡總睡不踏實,常常夢見一片黑水從四面八方漫上來,纏住他的手腳往深處拖。那黑水冷得刺骨,帶著一股腥甜的氣息,他拼命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那團黑水一口口吞掉。

  他在幻境裡,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那時的自己睡在榻上,額角滲出冷汗,眉心擰成一個死結,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他記得那種感覺,渾身發冷,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命脈,動彈不得。

  而那隻小狐狸,就蹲在榻邊的矮几上。

  它沒有睡。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一眨不眨地盯著赫連燼的臉。它的耳朵微微後壓,鼻尖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嗅什麼氣味,赫連燼看見那隻小狐狸的瞳孔縮了一瞬。

  小狐狸從矮几上跳下來,四隻爪子無聲地落在地面上。它湊到榻邊,鼻尖幾乎貼上赫連燼的頸側,細細地嗅了嗅。隨即它的尾巴繃直,耳朵貼向腦後,整隻狐的毛都微微炸了一下。

  赫連燼看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淡的厭惡。

  然而小狐狸沒有退開。它反而往前湊了湊,把鼻尖貼在赫連燼的頸窩裡,然後,一縷輕柔的妖力從它體內緩緩渡了出來,順著赫連燼的經脈往裡滲。

  小狐狸不懂什麼妖種,只是本能地覺得那東西不該在恩公身上,想把那陰冷的氣息從恩公體內趕出去。

  妖力在赫連燼心脈附近探到了一團極淡的黑紅色霧氣,像一層霉斑。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那縷妖力便小心翼翼地纏了上去,一點一點地把那層霧氣從心脈上剝離。

  它做的很慢,也很笨拙。妖力細得像一根線,纏一圈,剝一層,再纏一圈……

  每剝一層,那小狐狸的耳朵就往後壓一壓,尾巴尖緊緊蜷著,像是在跟什麼討厭的東西較勁。

  赫連燼記得那時自己睡得並不安穩。他感覺胸口有些發悶,卻又不像夢魘時那種被拖入深淵的窒息感,反而像有什麼東西在替他撐著。那縷暖意將他從黑水裡一點一點拉回岸邊。他皺著眉,呼吸漸漸平了,額角的冷汗慢慢收回去。

  小狐狸把妖力收回來,坐在榻邊的矮凳上,喘了幾口氣。它的臉色白了一瞬,耳朵軟塌塌地貼了片刻,又慢慢立起來。它偏著頭看了赫連燼一會兒,確認他的眉心鬆開了,才輕輕跳上矮几,重新蜷成一小團。

  赫連燼站在幻境裡,看著那隻小狐狸伏在矮几上,閉著眼,嘴角微彎。

  它可能並不知道自己剛剛趕走的那團霧氣是什麼。但恩公今晚睡得安穩,沒再皺眉,它便覺得自己為恩公做了一件實事。

  赫連燼看得心中五味雜陳。

  他記得那些夜晚,第二天醒來時,他會覺得精神好了些,夢魘少了些,以為是自己修為精進了。那時候雲玖會安靜地給他磨墨,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見他氣色好了,眼睛便會微微彎起。

  他分明臉色比昨天白了些,眼底還有一圈淡淡的青,可它笑得那樣滿足,好像自己撿了什麼天大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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