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鎮妖司主的籠中狐狸精33

  赫連燼還記得有一回自己發現雲玖臉色發白，問他怎麼了，那隻狐狸只是笑嘻嘻地說「昨夜沒睡好，做了個噩夢」。他當時沒多想，只說了一句「下次困了便去歇著，不必守著」。雲玖應了一聲好，第二天夜裡還是照舊趴在榻邊。

  那時他不知道。不知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那點得意和滿足，是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小狐狸，能為恩公做的全部。

  他終於明白，雲玖當初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那隻小狐狸從雪地里被抱起來的那一刻起，就把整顆心掏出來放在了赫連燼手心裡，乾乾淨淨，完完整整，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他從前以為那些都是妖物惑人的伎倆，以為那隻狐狸把「親近」二字做到了極致是為了騙取信任。可現在他看見了，那些笨拙的討好、小心翼翼的笑容、夜裡偷偷渡過來的妖力，全都是一個被滅了滿族、失去記憶、一無所有的小狐狸，能拿出來的全部。

  它什麼都沒有，它只有一顆心。

  赫連燼站在幻境裡，眼眶燙得厲害，卻因為身處幻境之中，一滴淚都掉不出來。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隻蹲在廊下仰頭看月亮的小狐狸，想告訴它「你不用祈願了，我已經收下你了」，可他碰不到。只能像一個被判了刑的罪人，隔著九年的光陰，看著他曾經擁有又親手碾碎的東西。

  小狐狸化形之後的日子過得並不好。他符篆學得慢，化形不穩，練劍也總是不開竅。可他還是笨拙地學做所有事，守著那份報恩的心意默默前行。

  雲玖很愛笑。

  被弟子嘲笑尾巴藏不好，他就笑嘻嘻地把尾巴抱進懷裡，說「那就讓大家看個夠」；他符篆畫錯了炸了墨，他就滿臉黑地回頭沖赫連燼笑，問「真君你看我畫的像不像梅花」；他練劍劈歪了被赫連燼敲手背，他就捂著手背眼巴巴地看著他，看得赫連燼先移開目光。

  他忘了所有本該壓垮他的東西。只記得那年雪夜，有一隻玄色靴子停在他面前，有人把他從雪地里抱起來，大氅裹住他的時候暖得像春天。

  赫連燼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心疼。

  正在此時，玄微子的聲音從頭頂落了下來。

  「燼兒，時辰到了。」

  赫連燼的指尖顫了一下。他抬頭，幻境的天幕上浮著一層淺淺的光暈，那是陣紋到時限的徵兆。

  他明白，陣紋撐得越久，雲玖的神識便會有多受一分震盪的風險，赫連燼閉了閉眼，最後看了一眼幻境裡那隻小狐狸。

  下一瞬，天旋地轉。

  幻境像被風吹散的碎鏡，一片片剝落消失。赫連燼腳下一空，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從黑暗中拽了回來，脊背撞上靜室里冰冷的牆面，後腦磕了一下，眼前金星亂冒。

  陣紋已經暗了下去，九名長老各自收攏靈珠，散到靜室四角調息。

  赫連燼撐著牆站起來，腿還在發軟，第一眼便朝陣中榻上望去。雲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赫連燼幾步跨過去，蹲在榻邊，探了探他的脈搏。指腹下的妖力流轉雖然薄弱，卻還算平穩。

  他這才直起身來，轉頭看向沈醫官。沈醫官搭了脈，翻了眼皮，用靈識在雲玖周身走了一遭，確認沒有新增的損傷，才收了手。

  「妖力經脈沒有惡化。」沈醫官道，「神識外壁比前兩日穩了些。司主不必擔憂。」

  赫連燼點了點頭，聲音低啞：「有勞。」

  沈醫官退出去寫方子。鶴歸也收了靈力，臉色蒼白地站在榻邊，低頭看著雲玖，最終只是抿緊了唇，轉身去幫長老們收拾陣紋。

  赫連燼坐回榻邊的矮凳上，看著榻上之人，輕聲開口，「蠢狐狸。你替我做了那麼多，怎麼一個字都不說。」

  榻上的人沒有回應。赫連燼想起方才在幻境裡看見的那些畫面，和眼前這張安靜蒼白的臉疊在一起，疊得他心口隱隱發悶。

  他把額頭抵在雲玖的手背上，隔著紗布輕輕蹭了蹭。

  正在此時，天邊遠遠傳來一聲長吟，低沉渾厚，似驚雷乍響。靈珠上殘餘的靈光跟著顫了顫，長老們齊齊抬頭望天。

  

  緊接著又是一聲。比方才更近，也更清晰。

  是龍吟？

  赫連燼眉心一擰，霍地站起身。那聲音他只在古籍的記載里見過其描述，卻從未親耳聽到過。

  廊下傳來急促的奔跑聲，一名外堂弟子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單膝點地：「司主！先前派去東海調查雲公子行蹤的趙師兄他們回來了，現下就在司門外！」

  赫連燼目光微凝。

  「他們還帶來了……」那弟子咽了口唾沫，「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