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里,凌曜慢慢伸了個懶腰,「二十六了啊,這數據看著就舒坦。」
系統000的電子音幽幽響起:「你倒是舒坦了,你老攻這一重磅炸彈砸下來,他現在那張臉白得跟紙似的,你就不心疼?」
「心疼啊,怎麼不心疼。」凌曜在識海里翻了個身,語氣里卻帶著點懶洋洋的愜意,「所以我這不是準備去看看熱鬧了麼。」
系統000:「……」
雲玖從榻上睜開眼,守著他的小弟子立馬察覺到了,驚喜地扶著他坐起身來。
正堂里,赫連燼坐在上首,手裡攥著那枚玉佩,龍王今日的話仿若刀子一般剜著他胸口那塊早已血肉模糊的地方。
原來這枚玉佩里藏著的是護心鱗。
原來雲玖三年前去東海,用半枚妖丹換來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護他的。
原來那夜雙修時,在他最恨最瘋狂之時,是這枚玉佩替他擋下了燭暝的奪舍。在他最不配得到保護的時候,雲玖用命換來的東西替他擋了一劫。
可他都做了什麼啊?
他把那隻狐狸從淵底拖回來,用鎖鏈穿透他的經脈,讓符光灼燒他的皮肉,令他遊街示眾備受屈辱。又在真君殿的青石地面上,用靈力去撞他的神識壁壘,撞到他渾身痙攣、冷汗浸透白髮……
赫連燼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那道雲玖留下的傷疤仿佛燒起來了一般。
他想起方才在幻境裡看見的畫面,那隻蹲在窗台上對著月亮搖尾巴的小狐狸。
那隻小狐狸什麼都不要,只想留在他身邊。
而他給了它什麼?
鎖鏈、囚籠、符光、鞭子、強要和逼問。
赫連燼的喉結上下滾了幾下,嘴裡忽然湧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關,想把那口血咽回去,可那股腥甜像是三年來積攢的所有悔恨,在這一刻硬生生從他胸口剖了出來。
他悶哼一聲,身子往前一傾,一口血噴在了青石磚上。
「師兄!」
鶴歸從側門衝出來,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赫連燼擺了擺手,想說什麼,可第二口血緊跟著涌了上來,他整個人撐不住,從椅子上滑落,單膝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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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濺在青石磚上,殷紅刺目。
赫連燼低著頭,撐著地面的手指在發抖。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我真是……蠢透了。」
「他給我玉佩的時候,說能保佑我們平平安安、長長久久。我信了,可後來恨他的時候,我又覺得那不過是騙術的一部分。我把玉佩收著,告訴自己留著是為了有朝一日摔在他臉上,問他到底騙了我多少東西。」
他又咳出一口血,嘴角的血絲掛在蒼白的唇上,像一道裂開的傷口。
「可我從來沒想過……那裡面藏著的是他的命。他把半條命給了我,我卻在他身上烙了滿身的傷。」
鶴歸跪在他身邊,手按著他的背,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想起那些日子裡雲玖被鞭子抽得蜷在角落、尾巴尖都在抽搐的樣子,心裡也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敖淵坐在對面,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挑。
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得開口,「赫連司主,你那位狐狸雖然傻了點,但好歹也修行了八百年,你倒也不必……」
話沒說完,正堂門口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雲玖一身素白裡衣,外頭披著赫連燼的玄色外袍,白髮散在肩頭,狐耳微豎,扶著門框,被小弟子攙扶著站在正堂門口。
他剛從真君殿一路走過來,腳步有些發軟。
他原本從小弟子那邊聽聞東海龍王今日忽然造訪,他怕對方對赫連燼不利,又怕赫連燼在龍王面前吃虧,緊趕慢趕地過來。可他沒曾想推開門看見的會是這樣一幕。
赫連燼單膝跪在地上,胸前染著血,嘴角掛著血痕,指節撐著青石磚,整個人頹然地跪在那裡。
雲玖的瞳孔驟然一縮,「真君!」
他跌跌撞撞地衝過去,玄色外袍從肩上滑落他也顧不上,他跪在赫連燼面前,伸手就去扶他的肩膀。
「怎麼回事?是誰傷的你?」
他說著轉頭看向敖淵,琥珀色的瞳孔縮成細細一線,九條尾巴從衣擺下不受控地散開,尾尖的金焰微弱地燃了一下。他妖力薄得像紙,可那一瞬間,他本能地擋在了赫連燼面前,像極了多年前在城頭撐開結界時一樣。
敖淵放下茶盞,看著那隻擋在赫連燼身前的小狐狸,龍瞳里浮起一點笑意。
「小狐狸,本王可沒動他,你還得謝謝我呢。」
雲玖沒有理他。他回過頭來看赫連燼,而後者正抬著眼看他。
那雙猩紅的眼睛此刻全是血絲,唇角還掛著殘血,整個人狼狽得不像個一司之主。可他就這麼直直地看向雲玖,仿佛此時此刻,他滿心滿眼只裝得下這個連外袍都沒穿好的狐狸。
「你醒了?」赫連燼的聲音啞不成句,「你的手……」
他低頭去看雲玖的右手。紗布還裹著,可方才那一下急撲,紗布底下已經洇出了一點血色。
雲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意識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嘴上還掛著慣常那副沒心沒肺的笑,「這個啊,小傷,不必在意……」
話沒說完,赫連燼已經捉住了他的手腕。
從前他攥雲玖腕子的時候總是帶著狠勁,像是怕一鬆手人就跑了。可此刻他握著雲玖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是我傷的你……」
雲玖一時怔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說什麼呢?這是我自己作的,跟你沒關係」,可話到嘴邊,忽然被赫連燼眼底那層赤紅的水光堵了回去。
那雙眼睛裡,此刻全是恨不得把自己撕碎了來賠罪的狼狽。
雲玖的狐耳慢慢往後貼了貼,還來不及細想,赫連燼已經伸手將他整個人攬入懷中。
很緊,緊到雲玖那虛浮的經脈被對方身上傳來的滾燙體溫熨帖得微微發顫。
「雲玖……玉佩里的護心鱗,師父在誅邪印里之事,還有你那六年每晚渡妖力替我淨化妖種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雲玖僵在他懷裡,心口深處那層血契的烙印微微發燙,封口規則如一張無形的網籠著他,他一個字都沒法說,此刻卻也什麼都不必說了。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赫連燼會哭成這樣。
他昏睡的這幾日,外面已經變了天。
思忖間,鶴歸已經跪在了雲玖面前。
他低著頭,那張曾經帶著恨意的臉上此刻全是淚痕,嘴唇抿了抿,「雲玖哥……對不起。」
雲玖靠在赫連燼懷裡,偏過頭來看他。鶴歸跪在那兒,肩膀微微發抖,像個做錯事認罰的學子,雲玖笑了一聲,眼尾彎彎,「傻小子,起來吧。你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怪你。」
鶴歸聞言,卻還是不肯起身。
雲玖知道這人跟個犟驢一樣,便調侃道,「怎麼,還要我親手扶你起來?」
他故作難過地嘆了口氣,「哎——說起來睡了那麼久我都餓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燒雞吃?」
鶴歸愣了一瞬,慌忙點頭,「有、有!我這就吩咐廚房去做!」說著就撒腿跑了出去。
正堂上首,敖淵擱下茶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了那兩道交疊的身影,忽然歪了歪嘴。
「餵。你們兩個抱夠了沒有?沒看見這裡還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