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的清晨,比往日更冷。
朱越裹緊破舊的棉襖,蹲在河灘邊,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濕潤的沙地上刻畫。
他正在復現昨夜感知到的、東方傳來的第二輪信號「結構」。
不是文字。
更像一系列抽象的意象組合。
扭曲的幽藍光影。
快速崛起的、帶有腥膻與掠奪氣息的部落圖騰(他憑藉記憶畫出了近似女真風格的符號)。
一隻試圖撥弄棋盤的、漆黑的手。
最後,是一個被圈起的、帶著警告意味的紅色叉痕。
信號很模糊,斷斷續續。
但表達的意思,與他之前的遭遇和推斷,驚人地吻合。
「幽能……女真……操盤手……危險。」
他低聲念著,目光銳利。
這信號來自東方,來自光幕的另一側。
是那個引發金色潮汐、與幽藍力量對抗的源頭髮出的。
「他們在示警。」
「對我示警。」
朱越站起身,踩平了沙地上的圖案。
心中疑惑卻更深。
對方是誰?
為何要警告自己?
他們又如何能隔著那堵「牆」傳遞信息?
最重要的是——他們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
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尤其是在這個詭異的世界裡。
「需要驗證。」
他對自己說。
光靠被動的接收和猜測,永遠無法觸及真相。
他走回營地。
徐達和湯和已經組織人手開始新一天的勞作。
有人修補窩棚,有人嘗試在背風處開墾凍土,更多的人在徐達帶領下,前往更遠的河汊尋找食物。
秩序正在這個小小的流民營地中艱難建立。
朱越召集了徐達、湯和等幾個核心。
「從今天起,我們需要做兩件事。」
他開門見山。
「第一,記錄所有『異常』。」
「無論是天氣突然反常,動物行為詭異,還是遇到說些奇怪話、試圖引導我們去某個方向的人。」
「事無巨細,全部記下來,交給我。」
徐達點頭:「明白了,就像前些天那些怪事一樣。」
「第二,」朱越目光掃過眾人,「我們要主動做一些『實驗』。」
「實驗?」湯和撓頭。
「對。」朱越點頭,「比如,我們故意放出風聲,說想去投奔南邊的某某義軍,或者北邊的某某山寨。」
「然後觀察,會不會有相應的『巧合』或『引導』出現,來促使我們真的往那個方向走。」
「又或者,我們在營地周圍,故意布置一些不符合常理的東西,看看會不會引來特別的『關注』。」
他的方法簡單,甚至有些粗糙。
但這是基於他現有認知和資源,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驗證方式。
用可控的變量,去試探那無形的「規則」或「存在」。
徐達和湯和對視一眼,雖然覺得這法子有點玄乎,但出於對朱越的信任,還是重重點頭。
「好,我們聽你的!」
命令傳達下去。
營地依舊運轉,但暗地裡,一些細微的「測試」悄然開始。
朱越自己,則再次拿出那塊記錄樹皮。
在上面新增一欄:「主動實驗記錄」。
並寫下了第一個測試設想:「散布虛假意向,觀察反饋。」
他沒有等待太久。
僅僅在當天下午。
當幾個機靈的半大孩子,「無意中」在營地邊緣討論「聽說南邊劉福通劉大帥兵強馬壯,不如去投奔」之後不久。
營地外遊蕩的流民中,便「恰好」出現了一個自稱從南邊逃來、對劉福通部讚不絕口、並詳細描述了投奔路線的漢子。
信息過於詳細。
時機過於巧妙。
朱越在遠處冷眼觀察,讓徐達派人跟了一段。
那漢子離開營地範圍後,很快消失在山坳後,再無蹤跡。
「果然……」
朱越在樹皮上記錄:「測試一:反饋迅速,信息精準,證實存在『引導機制』。機制對『意向』敏感,傾向於提供『便捷路徑』。」
他心中寒意更甚。
也隱隱生出一絲興奮。
這證明,他的方向是對的。
這個世界,確實存在一套看不見的「推手系統」。
而他現在,開始嘗試破解它的運行邏輯。
幾乎在同一時間。
西京,靖安司。
張誠將一份密報放在陳穩案頭。
「淮西目標,開始主動試探。」
「方法原始,但思路清晰。其已確證『引導』存在,並開始記錄規律。」
「我方發送的第二輪警告信號,其應有接收,但目前未見明顯行動反饋,似在謹慎觀察。」
陳穩翻閱著密報,上面有「針孔」觀測站傳來的模糊影像片段和勢運漣漪分析。
影像中,那個年輕人沉著地觀察、記錄,並布置一些看似隨意、實則頗有針對性的小動作。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
陳穩放下密報。
「這是好事。只有自己探索出的真相,信念才會最堅定。」
「鐵鴉軍那邊反應如何?」
張誠臉色微凝。
「引導機制對目標的『測試』行為反應激烈。」
「過去十二個時辰內,針對淮西區域的『環境干預』頻率增加三成,力度也有所加強。」
「同時,遼東方向的幽能匯聚速度,仍在提升。建州女真數個部落已完成初步整合,有南下劫掠邊境的跡象。」
「此外……」張誠略一遲疑,「根據北境岳都督最新線報,草原殘餘勢力與女真部落之間,出現了疑似鐵鴉軍協調的接觸跡象。」
「哦?」陳穩挑眉,「它們想撮合元殘部與未來的『清』?」
「有這種可能。旨在製造更複雜、更強大的敵方聯盟,以牽制我方,並可能在未來用於對付西方那位。」
陳穩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鐵鴉軍的策略很清晰。
引導朱越失敗,便雙管齊下。
一邊加大對朱越的干擾和壓制,延緩其成長。
一邊全力催化「清」勢力,並試圖為其拉攏盟友,打造一個足夠分量的對手。
「加快對女真情報的搜集,特別是其戰力變化、內部結構。」
「北境防線,提升警戒等級。告訴岳飛,可以適當進行一些小規模的反制行動,試探其虛實。」
「至於淮西……」陳穩沉吟片刻。
「繼續監控,但非必要不直接干預。」
「他需要壓力,也需要自己找到答案的成就感。」
「是。」
張誠領命離去。
陳穩走到窗邊。
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
但他能感覺到,局勢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化。
朱越在探索和抵抗。
鐵鴉軍在干擾和催化。
而他,則需要在這加速的漩渦中,穩住陳朝的根基,並為最終那場跨越世界的對決,積累更多的籌碼和……時間。
代價已經付出。
漣漪正在擴散。
接下來,就看各方如何在這動盪的棋盤上,落下自己的棋子了。
他望向西方。
仿佛能聽到,那無形枷鎖被緩慢撬動的、細微而堅定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