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都,皇城。
奉天殿內,爭吵聲幾乎掀翻藻井。
「徐州丟了!擴廓帖木兒降了!你們之前不是說朱元璋不過是流寇嗎?!」
龍椅上,元順帝妥懽帖木兒臉色鐵青,將一封軍報狠狠摔在御階下。
階下,左丞相搠思監和御史大夫老的沙正互相怒視。
「陛下!」
搠思監搶先一步。
「徐州之失,全因老的沙剋扣軍餉,致使守軍士氣渙散!」
「你血口噴人!」
老的沙鬚髮皆張。
「分明是你搠思監勾結西域商賈,倒賣軍中儲糧!前日軍糧船在直沽被劫,就是你手下人做的局!」
「放屁!」
「你敢對天發誓?!」
「你先把你府庫里的金銀吐出來!」
兩人竟在殿上推搡起來。
周圍文武百官,或冷眼旁觀,或低頭竊語,無一人上前勸阻。
妥懽帖木兒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陣眩暈。
這就是他的朝廷。
這就是大元的中樞。
「夠了!」
他嘶聲喝道。
兩人停下,但依舊怒目相向。
妥懽帖木兒喘了口氣。
「現在……現在怎麼辦?」
「朱元璋下一步,必是汴梁、洛陽。」
「誰能領兵去擋?」
殿內頓時安靜。
文武官員們或看腳尖,或望房梁,無人應聲。
誰都知道,擴廓帖木兒已是元廷眼下最能打的將領。
連他都敗了,降了。
誰去?
送死嗎?
「陛下。」
良久,知樞密院事哈麻出列,硬著頭皮道。
「可急調甘肅、陝西行省兵馬入衛京畿。」
「再令察罕帖木兒(李察罕)自山西東進,襲擾賊軍側後。」
「兩面夾擊,或可……」
他話未說完,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連滾爬爬沖了進來,面無人色。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
「山……山東急報!」
「朱元璋部將傅友德,連破滕州、兗州!」
「濟南府……告急!」
嗡的一聲。
殿內炸開了鍋。
「怎麼可能這麼快?!」
「傅友德哪來的兵力?!」
「滕州守將是吃乾飯的嗎?!」
妥懽帖木兒眼前一黑,幾乎栽倒。
他強撐著。
「還有呢?」
內侍顫聲道。
「西路……西路也有急報。」
「徐達、常遇春已過開封,前鋒直指鄭州。」
「沿途州縣……望風而降。」
「潰兵說,明軍有一種會噴火吐雷的怪物,百步外便能摧垮城牆……」
「妖言惑眾!」
老的沙厲喝打斷。
但殿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已蒙上恐懼。
那種武器,徐州軍報里也提過。
原來是真的。
不是流言。
「陛下。」
搠思監忽然開口,語氣已變。
「賊勢浩大,銳不可當。」
「京師……恐難堅守。」
「為社稷計,不若暫巡上都(開平),避其鋒芒,再集天下勤王之師……」
「你要朕棄都而逃?!」
妥懽帖木兒猛地站起,手指顫抖。
「陛下,此乃權宜之計啊!」
搠思監伏地。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北巡!」
殿內,嘩啦啦跪倒一片。
大多是與搠思監親近的臣子。
老的沙一系的人則站著,怒目而視,卻不敢再強硬反駁。
因為誰都明白,這城,守不住了。
妥懽帖木兒頹然坐回龍椅。
他看著下方或跪或立、各懷鬼胎的臣子。
看著這金碧輝煌卻冰冷徹骨的大殿。
忽然想起祖父,想起父親,想起大元鐵騎踏遍歐亞的榮光。
才多少年?
怎麼就……成了這樣?
「准。」
他吐出這個字,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傳旨,六宮、百官,即日準備北巡。」
「哈麻。」
「臣在。」
「你領怯薛軍斷後,焚毀府庫,不可資敵。」
「……臣遵旨。」
「搠思監。」
「老臣在。」
「北巡事宜,由你總攬。」
「老臣領旨!」
旨意一下,整個元大都瞬間陷入瘋狂的混亂。
宮人拼命收拾細軟。
官員忙著轉移家產。
軍卒趁機劫掠商鋪。
哭喊聲、咒罵聲、馬蹄聲、器物碎裂聲,混成一片。
當夜,皇城多處燃起大火。
那是哈麻的人在焚燒來不及帶走的檔案、圖紙、以及部分武庫。
火光映紅夜空,猶如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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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凌晨。
德勝門外。
妥懽帖木兒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蓋馬車裡,掀簾回望。
巍峨的城門在晨曦中只剩下輪廓。
這座他生活了數十年的都城。
這座曾是世界中心的大都。
就這樣……丟了。
「陛下,該走了。」
車旁,搠思監低聲催促。
車隊很長。
后妃、皇子、親近大臣、以及滿載金銀珠帛的車馬,蜿蜒向北。
隊伍最後,還有被強行驅趕的匠戶、樂工、醫師等數千人。
這些都是「財產」。
妥懽帖木兒放下車簾。
「走。」
車輪滾動。
元順帝妥懽帖木兒,正式逃離大都。
向北。
向上都。
向草原。
而在他身後。
南方的地平線上,塵煙漸起。
那是明軍的旗幟。
正以驚人的速度。
逼近這座已不設防的帝國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