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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貴的聖教使者們,歡迎來到布蘭奇堡!這真是我們家族莫大的榮耀!」
一個宏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緊張的聲音響起。
現在還不到十點。按照因蒂斯正統的永恆烈陽教會接待方法,林恩一行人要跟領主親切會晤到下午一點以後,在陽光最燦爛的時間向永恆烈陽獻上莊重的祈禱後才能用餐。
但他們現在的身份畢竟是來辦事的非凡者隊伍,而不是來享福、發展人脈的教士,午餐自然也就提前安排。
寬敞的餐廳里,戴維·布蘭奇從長桌盡頭上那張鋪著華麗錦緞的扶手椅上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他身材高大,有著符合貴族身份的壯實體格和英俊的容貌,穿著華麗的、剪裁合體的深藍色絲絨外套,胸前佩戴著一枚小巧精緻的黃金太陽徽章。他的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臉頰因激動(或者別的什麼)而微微泛紅,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作為隊長的林恩的手。
「布蘭奇先生,願光明指引您的道路,讚美太陽!」
林恩積極回應,又表現出克制和沉穩以及少許防備,將一個不是真正的「祈光人」途徑的烈陽教會非凡者的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
領主戴了手套,握力雖大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暫時沒有發現任何非凡者的表現。
「快請就坐吧!」
領主熱情地招呼著,顯得有些急切。
僕人們立刻按照主人的命令如精密的齒輪般運轉起來,奉上香氣四溢的飲品和精美的點心。領主親自將銀質鍍金的酒杯遞到每個人手中,眼神熱切地掃過每一個人,彷佛要確認他們的滿意。
林恩一時也摸不准他的態度和想法,只能暗暗惋惜沒跟隊伍里唯一的偷盜者學一學判斷謊言的能力。
赫爾森還沒回來,威廉在自己的身邊,維克托坐在對面,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魔術師」,維克托便微笑著端起刻有烈陽聖徽的鍍金銀杯,淺啜了一口。
飲品甘冽清甜,確實是上等貨。
但問題在於……
維克托的臉上露出一點古怪的笑意,他朝林恩點點頭,後者便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隨後露出了和他高度相似的表情。
只有威廉在喝了一口之後露出了厭惡又驚訝的神色,並沒有意識到其中的隱藏含義。
這是晨曦葡萄酒里最次的第五檔。林恩沒說話,只是轉著杯子,看著暗紅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
釀造時長不夠,選用的原材料也不夠好,雖然晨曦葡萄酒本身就是因蒂斯的知名高階酒類品牌,也完全可以供一位殖民地領主使用,但……
跟這個金碧輝煌的城堡比起來,這酒不夠格了。
戴維·布蘭奇的家裡呈現出一種很奇怪的現象,城堡裝修得金碧輝煌,僕人眾多,處處展現出家族歷史二百年以上的貴族的富貴,幾代領主出色的藝術修養和繪畫作品更是拔高了客人的期待——不管怎麼說,端上來的應該得是晨曦葡萄酒里的第二檔或者第三檔,可實際看來,像是硬撐門面。
「感謝您的招待,願光明指引您的前路。」
「長話短說,我們隊伍目睹了異常的非凡力量傷害鏡湖鎮的居民,而那股力量的表現卻與您的城堡相似。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可以詳細地聊一聊……說起來我對您在鏡湖鎮上設定的稅務也很感興趣,它違背了許多條例。」
他面上保持著「淨化者」隊長應有的傲慢與距離感,黑色的眼眸卻細緻地觀察著領主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
「大人們多慮了,各位實在是太過盡責,沃特,記下來。以太陽的名義,下周給教堂準備『聖捐』時,務必給這幾位盡職認真的淨化者大人們也記上一份,感恩他們對我們的虔誠的回應。」
管家低頭:「是。」
他的笑容很燦爛,但眼角肌肉繃得有些緊;他說話聲音洪亮,偶爾尾音卻會不自覺地拔高,像是在掩蓋內心的不安;他的目光雖然努力迎向他們,卻總會在接觸幾秒後,飛快地掠過牆壁上的掛畫,或是轉向窗外明亮的陽光,彷佛那裡能給他某種支撐。
交流談判是林恩擅長的領域,寒暄圍繞著布蘭奇家族對因蒂斯國家議會和永恆烈陽以及教會的忠誠、領地的風調雨順以及旅途的辛勞展開。領主很熱情,他的言辭無可指摘,充滿了對教會和帶有神賜之力的淨化者的敬畏。管家侍立一旁,隨時補充著領主的「虔誠事跡」——比如每周主持城堡里的祈禱會,積極參與領地建設、對教會孤兒院的慷慨捐贈等等。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缺,熱情洋溢,沐浴在光明之中。
然而,當話題再被林恩引向「近來領地是否安寧,是否有隱秘組織打著您的旗號作惡」時,領主臉上那完美的熱情面具,又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端起酒杯,藉著飲酒的動作掩飾了瞬間的停頓,放下杯子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他的笑容依舊,但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不再直視林恩,而是落在了自己交疊的膝蓋上。
貴族的餐桌禮儀學得不怎麼樣啊,但是一般來說,越是沒落貴族越會愛面子才對。
林恩看著他,思索著這到底是偽裝還是領主真實的內心反應。
莫非他完全不知道城堡的情況?或者沒那個能力干涉,只能被綁架著任憑邪教徒奪取城堡的控制權?
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現在應該對自己等人視若救星,努力地在言行舉止間求救,怎麼可能幫著欺瞞。
戴維·布蘭奇知道內幕,他或許有被迫的成分,但肯定也是協助者,他也在偽裝。
博學者看向魔術師,後者正像是玩耍一樣不斷地用大拇指彈一枚硬幣,然後又將墜落的硬幣抓進手心觀察。兩人目光相對,魔術師朝他緩緩搖了搖頭。
『謊言。』
維克托做了個手勢。
『全部都是。』
林恩的臉色陡然沉了下去,他用力一拍桌子,在巨響中站了起來:
「讓真正的領主出來跟我對話!你的禮儀問題太嚴重了!」
「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布蘭奇城堡的情況已經引起了注意,本地教會腐敗不堪,收了賄賂之後也在包庇你們,這一切都是對於光明的褻瀆!這是最後一次警告,現在將情況如實匯報,你們被污染的靈魂還能得到的淨化!」
有安德森做後備力量,林恩對解決這次事件還是很有信心。
管家的眼睛豁然睜大了,而領主卻猛地向後一靠,竭盡所能地和林恩拉開距離。
咔噠!威廉的手槍上膛了。
……
拉彌亞閉上眼睛,硬著頭皮往前走。
「畫」的力量只能欺騙眼睛和感官,做不到改變現實。
或許只要把畫毀掉就能讓城堡的一部分露出真實樣貌,但她不敢這麼做——萬一「畫」和「畫家」之間有什麼感應,她就完蛋了。
她就這麼摸一段走一段,越摸越驚訝地發現這城堡根本沒有經過大幅度的修繕,構造居然跟林恩給的簡單圖紙差不多。
牆壁粗糙,像是直接用石塊壘起來的,偶爾會摸到一截刺手的木頭……看起來是地毯,但是走起來會發出輕微的聲音,似乎是普通的石制地面……灰塵和腐壞的木頭的味道……
按照林恩的簡易城堡內部示意圖行走,終於,在一段尤其偏僻、灰塵堆積、彷佛幾十年無人踏足的迴廊盡頭,她停在一面看起來與其他牆壁無異的石牆前。
這裡應該是下樓的位置,周圍的牆壁冰冷粗糙,但拉彌亞的手指細細撫摸過石磚的縫隙時,發現了細微的差別——幾塊石磚的磨損程度幾乎為零,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且縫隙中幾乎沒有積灰。
她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那幾塊石磚。極其微弱地,彷佛從極深的地底,傳來一種有規律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鳴,還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很多人在一起用非人語言吟誦的模糊回音。
暗門!後面是空的!
拉彌亞眼神一凜,迅速檢查周圍,確認安全後,她取出工具,小心翼翼地在那幾塊異常的石磚周圍探查。
沒有明顯的機關按鈕。她耐心地嘗試了按壓、旋轉等多種方式,最終,她發現其中一塊磚頭是活動的——
拉彌亞及時收回了手,防止自己一不小心撥動這塊磚頭。
緊接著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面前是裝飾了棕紅色柔軟牆布的牆面,位於三樓的走廊上,而左右兩邊都是正常的房間。睜開眼睛後再去摸索牆壁,手感不再是粗糙的石頭和活動的磚塊,而是類似棉布的觸感。
「這種非凡能力沒法模擬出真實的觸感。所以我也只能摸到我見過的料子。」
機關暗道近在眼前,拉彌亞隨手拿出用來傳遞資訊的特製「標記」符咒——這種符咒是林恩拿出來的倫堡神奇小道具,使用後會形成一個靈性標記,還能在裡面儲存一些簡單的資訊。
這個靈性標記在同樣持有這種符咒的人眼裡看來就像是黑暗裡的煤氣燈一樣明亮,而即便沒有這種符咒,也可以透過占卜和對應的方式確認位置。
這個暗門可以欺騙眼睛,但是欺騙不了靈性。
古赫密斯語觸發「標記」符咒,一隻黃銅色的眼睛出現在了活動石磚的位置,漸漸隱沒,而符咒也暗淡下來,看上去還能用一次或者兩次。
「知識教會的人是有多喜歡眼睛符號……」
初步完成了偵查任務,拉彌亞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這面牆壁後面似乎出現了什麼不正常的響動。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將耳朵貼到了石壁的縫隙上,緊接著她聽到了槍聲,一個人的咒罵聲,以及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裡面毫無疑問發生了什麼特殊情況,但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這個聲音是赫爾森的!
赫爾森不是出去了嗎?她親眼看到他出去的!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是怎麼進入暗道的?
他在外面找到了暗門?
赫爾森正在裡面大聲說話,但拉彌亞一句都聽不懂——該死的,外語怎麼永遠都學不完!
從對方的出身地來看,這些應該是羅思德群島的方言,而其中混雜的大量語氣詞可能是流行於海盜之間的對彼此和家人的親切問候。
赫爾森連續不斷地爆破式問候打消了拉彌亞的懷疑。她還尋思這會不會是自己的幻覺,但她根本不知道原來這老獵人語言儲備這麼豐富。
如果這是幻覺,那做出這個幻覺的人可能已經把上述全部問候都聽了一遍,還全記住了。
也……怪好笑的。
她再次左右看了看,然後在罵聲和槍聲告一段落的間隙輕輕拍了拍牆壁,敲出一段有節奏的密碼。
中途零星又有槍聲響起,但敲到第二遍的時候,赫爾森似乎辨認出了這個隊伍內部交流訊號,發出一聲短促的咒罵,緊接著就安靜了下來。
拉彌亞聽到一個謹慎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了面前的牆壁,一牆之隔,赫爾森沒有開口說話,而是緩慢地敲道:
『早上好』
『周二再見』
赫爾森呸了一聲,拍拍牆壁:「誰在外面?」
「是我,只有我在這邊。」
「多恩?你在單獨行動,看來那幫小子還沒把無聊的話談完。」老獵人頓了頓,「長話短說,我現在在一個像地窖的地方,剛才還開槍打死了兩個怪物。」
地窖?
拉彌亞疑惑地看向周圍。
這不是在二樓嗎?也沒聽見赫爾森那邊有明顯的上下樓腳步聲和回音啊?
難道方位和高度也被誤導了?
「你剛才為什麼開槍?我明明看到你出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也就這幾分鐘。我跟著那個女僕長出去,結果莫名其妙起霧了,湖裡還竄出個大章魚。把大章魚燒了之後我往霧裡走,然後就走到了城堡裡面。開槍是因為我遇到了敵人,遇到了倆怪東西,半人半怪物,被我打死之後就消失了,帶著怪物的人還躺在這兒,你可以來看看,我是沒看出什麼。」赫爾森緩了口氣,「這牆能開啟?我打算再往裡走走,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單獨行動太危險了,過來搭把手!」
「我敢打賭,這地方絕對在準備什麼邪惡儀式,失蹤那麼多,我居然一個活人都沒看到!」
一起行動確實是個好主意,安德森安排任務的時候就讓大夥儘量合作,避免落單,目前自己這邊力量最薄弱,她確實也擔心自己這個序列8在調查過程中突遇強敵。
多個隊友也好。
「我跟你一起到裡面調查,但是如果遇到處理不了的危險立刻撤退。」
「行,快點吧,你看看怎麼把這門開啟,我這兒什麼機關都看不出。」
估計裡面也同樣受到幻覺影響,看是看不出來的,必須依靠觸控。拉彌亞沒有回答,閉上眼睛,再次找到了那塊格格不入的光滑牆磚。周圍沒有明顯的機關按鈕,她耐心地嘗試了扭轉、抽拉等多種方式,很快,當她將那塊略微鬆動的石磚向內推入三寸,再向下按壓時——
「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
一片約一人高的牆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階構成的狹窄通道。
一股隱約的、難以言喻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了血腥、焚香、水草的腥味和這座城堡里揮之不去的年久失修的灰塵氣味。這座潔白華麗的城堡像是忽然褪去了偽裝,露出破敗黑暗的部分,變得越發詭異和不祥。
赫爾森就站在門後,城堡內的自然光照亮了老獵人的臉。
他的衣服還是濕透的,但好在沒往下滴水,因為一些並不嚴重的皮肉傷而多了些血跡。
拉彌亞閃身而入,暗門在她身後悄然閉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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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布上呈現出一條幽深的暗道,聯通著陰森的地下區域,而畫布的右上角開了一扇門。
執筆人慢慢地用橙黃、淺黃和白色的顏料塗抹出從門裡透出的暖黃色自然光。門框便是畫框,一個人影出現在了光源之中,和黑暗中的獵人匯合,兩個只有畫筆一半高的人物開始在畫面上自主行動,前往地下區域。
當兩個人影進入黑暗中後,執筆人在水桶里涮掉了畫筆上的黃色顏料,蘸滿黑色,抹掉了光源,封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