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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大人!」
女僕長瑞妮推開一處房門,門後是一個陽光明媚、布滿各種畫材、畫架和未完成的作品的大畫室。
畫室的牆上掛著一副巨大的畫卷,長三米有餘,但只有三分之一的部份有內容。畫布右邊的地方細緻地描繪出了列車鐵軌、鏡湖、布蘭奇城堡和城堡後綠色的山峰,隱約可見遠處的平原,另外三分之二的部分看起來是留給鐵軌另一邊的鏡湖鎮的,但是現在只有寥寥幾筆打了個輪廓。
落地玻璃窗被窗簾遮擋了一半,一位被無數文稿和畫框簇擁著的金髮的英俊青年正坐在家用木製梯子上,手裡拿著顏料盤,精心塗抹著掛在牆上巨大畫卷的車站部分。
寥寥幾筆,車站就已經初具雛形。
而他身邊的其他畫布上也都是不同的內容,有在昏暗的走廊上穿行的兩人隊伍,有還沒勾勒完的巨大怪物,還有一幅畫被某種極其鋒利的東西切得七零八落,還在不斷地往下滴水。
「大人,烈陽教會的非凡者們調查到我們了!」瑞妮大聲說道,「他們已經和考松打起來了!」
「讓他們打。」
「讓僕人們聚集一部分到會客廳里拖住他們,另一部分去改變城堡的格局,我要把他們困死在這裡。」
戴維領主倒是表現得很冷靜。
他知道這件事情隱藏不了太久,倒也算有準備,但烈陽教會這麼快就派來淨化者調查還是讓他吃了一驚,什麼時候這個腐敗又混亂的教會這麼高效了?什麼時候這群酒囊飯袋開始幹活了?在特里爾的都沒多少認真幹活的,南大陸荒郊野嶺里居然會找上門來!
已經來晚了,為什麼不乾脆再來晚一些!
領主看向身邊的另一幅畫,畫中正斷斷續續地呈現著發生在會客廳里的戰鬥,他的助手正努力地躲藏逃跑,自己的作品們正在和淨化者戰鬥,但落敗也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魔術師……」
看到了維克托的動作之後,作為在特里爾生活過的因蒂斯貴族後裔很快就判斷出了這個途徑。魔術師在野外或許很少,但是情報部門和密修會裡多的是,在特里爾的人們總逃不過他們的監視,戴維·布蘭奇也和他們打過交道——還差點就被情報部門的人發現了自己加入隱秘組織、獲得青睞和力量的事情。
還好自己信仰的那位偉大存在的力量是這個星球上的人類暫時無法看破的。
野生的魔術師幾乎沒有,既然如此,這支隊伍確實是「淨化者」無疑了。
「魔術師的火焰帶有非凡力量,和那個獵人一樣,對我的作品有很大的威脅,必須把他也幹掉……」
短暫的思考之後,他將視線投向了眼前這幅最大的畫卷,看著上面那大片大片的空白,目光落寞。
「真可惡啊,就差幾個月,等我能夠完成這幅畫,把鏡湖、城堡和鎮子全部獻給主的時候,主大也會賜予我更進一步的力量吧……這些可惡的淨化者!」
「偏偏這個時候來打攪我!」
恩賜者終究是比同序列的非凡者弱了一些,但好在自己還有場地優勢、人數和情報優勢,把這支淨化者隊伍分開擊破不難。
還有機會,把這支淨化者小隊幹掉,把他們做成顏料來完成這幅畫!非凡者的身體是上好的顏料原材料,比那些普通人要好多的,主肯定會更加高興,自己的作品說不定也能更快完成!
戴維振奮起來,他看向那些正在奮力繪畫的下屬,恨鐵不成鋼地大喊道:
「快一點!再快一點!」
「你們的畫筆為什麼這樣慢?為什麼還沒有完成鋪色?」
「必須召喚出眷屬協助!如果不能把這些『淨化者』都殺死,我們誰都別想活著!」
那幾個人一聽領導者這麼說,當即加快了繪畫的速度。
但能夠繪製帶有靈性力量的畫卷的「畫家」只有一位,剩下的都是在用自己為數不多的恩賜力量輔助對方,強行在畫布上留下痕跡。
鮮血從他們的口鼻中溢位,一滴一滴落在畫作上,被那畫裡的生物吸收。
畫中的生物越發鮮活,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力量逐漸在這間畫室內聚集,畫畫的人們逐漸顫抖起來,沒過多久,就連眼睛也開始往下流血。
一個不留神,手中的畫布上又暴起一團火光,那個獵人正在攻擊周圍的牆壁,尋找著「畫」的邊界,連著畫布都被燒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洞來。
寂靜,讓人焦躁不安的寂靜瀰漫在畫室里,戴維·布蘭奇的眉毛死死地擰在一起,右手飛快地在長畫卷上塗抹,一筆一筆地描繪出鏡湖站的樣子。
他熟悉這個車站。是的,大概沒有人比他更熟悉。
這個車站開始修建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祖母把他放在桌上,讓他在施工隊交付的設計圖紙上爬來爬去,去觸控圖紙上那漂亮的結構骨架和藝術氣息濃厚的裝飾雕塑。
當車站落成的時候,母親請來了家庭教師讓他學習音樂和藝術,當工人們搭建起寬大的框架的時候,他會坐在鏡湖鎮的別墅里從窗戶看上一整個上午,看人們像螞蟻一樣把這個巨大的工程拼湊出來,當他乘著列車去北方邦,前往特里爾上學的時候,他的家族越發落敗,但這個鎮子卻因為交通發達而越發繁榮。
戴維輕鬆地打出了車站的形,隨後他命令瑞妮將自己的坐著的梯子往左邊推一些,他要開始畫鏡湖了。
「不會太久……大概還需要一個小時……」
女僕長把他推到了位置,畫家急不可耐地開始調色,但隨後他愣住了。
他想不起來鏡湖鎮的模樣了。
是躲在城堡里的時間太久了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鏡湖的鐘樓,市政廳,廣場和觀景台在自己的記憶中逐漸褪色的?
戴維的筆尖停下了,如果不能儘可能真實地描摹出鏡湖鎮的風光,他就沒辦法把這一切獻祭給主!
禍不單行,就在這時,正在合力完成畫作的一個人停了下來,領頭的「畫家」看著下方的畫布,又看看坐在木梯上思索的領主,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領主大人,」畫家仰起頭,流淌的汗水讓臉上的顏料出現了一條條溝壑,「天使沒有回應我們!」
「什麼?!」
戴維猛地低下頭。
他看向下方的畫布——當每個人都完成了手頭上的任務之後,六幅合在一起的畫布像拼圖一樣拼出了一個形象——穿著古老風格的潔白長袍、背後有著一對透明的蜻蜓般翅膀的人形生物浮現在畫布上,面部是一片空白。
戴維知道妖精天使們回應召喚後會發生的事情:哪位妖精回應了他,畫布上就會浮現出誰的臉,隨後它們會脫離畫布,穿越維度和時間來到他的面前。
「不,不可能,我一直虔誠地侍奉主,一定是你們畫的不夠好,一定是我的奉獻還不夠多!」
「去把第二塊,第五塊和第六塊重畫,立刻,快一點!」
在喊出這些話的同時,又一滴冷汗從領主的額頭流了下來,他發現自己和許多「作品」的連線徹底消失了。
他花費大量時間和追隨者們一起積攢下來的「召喚物」們正在被快速消耗,速度快得幾乎讓他膽寒——戴維一直以為帶領著數個中低序列恩賜者,還擁有一整個「畫中世界」據點的自己已經夠強了,但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跟真正的教會組織隊伍比起來有多麼不堪。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然只需要十分鐘甚至更短,客廳里的魔術師和那個淨化者小隊長就會打出去!
時間不夠,不管是繪畫還是布局,他都需要時間!
眼角余光中,追隨者們已經開始繼續畫畫,召喚主的天使,勉強控制住情況,意識到自己把這支淨化者小隊困住就需要耗費大量精力之後,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吩咐道:
「讓凱特琳和其他僕從們都去吧。」
女僕長吃了一驚:「您要讓夫人參與戰鬥嗎?」
戴維·布蘭奇的畫筆停頓片刻,顏料沿著筆尖的毛刷滴落。
他本以為得到力量的自己已經重生,再也不用畏懼那噩夢般的火焰,可當他看到獵人出現的時候,熄滅畫布上火星時手又開始發抖。
他的臉上呈現出種種複雜的情緒——悲傷,不舍,和無能為力。回憶纏繞了上來,領主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試圖轉移注意力來甩開那追上來的熟悉的痛苦。
「快去吧!」
「她不會有事的,凱特琳應該也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女僕長面色複雜地看著主人,躬身退後。
她關上門,從門縫裡瞥見那重新繪製神靈眷屬的人又倒了下去一個,血肉坍塌,像顏料一樣被畫布吸收。
……
赫爾森摸了摸牆壁,什麼都沒有找到。
下一刻,他的手上燃起火焰,被他觸控到的牆壁頓時像是被點燃的紙張一樣燃燒起來,發黑,捲曲,然後變成剝落的碎屑。赫爾森摸到了自己刻下的那個符號,隨後看向了岔路的另一邊。
「走這條路。」
「你聞到味道了嗎?我們越來越近了。」
拉彌亞點點頭。
「這條途徑的非凡能力依照『畫』展開,但作為載體的畫布還是很脆弱。」她說,「也難怪對方一上來就盯上了你,不過還是被你跑了。」
「裝神弄鬼,不值一提。」赫爾森不以為然地揮揮手。
「我們後面,」拉彌亞用大拇指指向身後,「黑暗好像越來越近了。」
「是障眼法,硬衝過去也不會有什麼事。」赫爾森回頭看了一眼那已經看不清的來路,「看看他想讓我們去哪裡吧。」
終於,通道到了盡頭,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改造而成的寬闊地下室入口,牆上點著幾根蠟燭。赫爾森走在前面,掏出鑰匙試了試,果然順利開鎖。拉彌亞隱藏在入口處一堆廢棄的木桶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血液都差點凍結。
她該怎麼描述眼前的場景?
這是一個畫材倉庫,是的,畫材。不然她該怎麼形容那些被吊起來的人呢?
但可笑的是,首先湧入鼻腔的並非血腥氣,而是一種奇異的混合氣味——松節油的刺鼻、亞麻籽油的醇厚、某種昂貴檀木的淡香,還有木頭和紙張固有的清香,像是誤入了一個頗有品位的貴族的畫室。
在這時,拉彌亞忽然意識到了「畫」的又一個破綻:畫出來的房間裡是沒有氣味的。
這間畫材倉庫被打理得非常整潔。
左手邊,是任何任何人看到都會覺得賞心悅目的擺放區。高大的架子直抵天花板,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種畫材。一疊疊不同材質、厚度、紋理的紙張——從粗糙的吸水草紙到柔軟的頂級羊皮紙——被切割成標準尺寸,邊緣對齊,用絲帶綑紮,標籤工整地註明產地與特性。
旁邊是排列得像士兵方陣的顏料管,錫管身上印著色彩名稱,從「明黃」到「鈷藍」,無一不有。它們按色系和明度嚴格排序,遠遠看上去像是一道小型彩虹。
各種型號的畫筆,毛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筆直地懸掛在專用的架子上。
調色盤被擦得鋥亮,看不到一絲殘留的色渣。
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工作檯,上面放著測量儀器、削筆刀、研磨杵和臼,一切都一塵不染,反射著燭光。
然而,這份整潔和藝術氣息僅僅構成了這地獄圖景的一半。
倉庫的右半部分,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冰冷的白光同樣無情地照亮了這裡。幾具蒼白的軀體頭朝下被懸掛在鐵鉤上,像屠宰場裡等待處理的牲畜。
他們的手腕或頸動脈被精準地切開,下方放置著晶瑩剔透的水晶盆或燒杯,承接滴落的血液。
顯然這些「畫材」已經被使用了很久,血液流幹了,深紅、暗紅之類的標籤被貼在對應的容器上,色彩匯聚在底部,濃稠而寂靜。
但並非全部。
在更裡面,是精鋼打造的籠子。裡面關著活人,五個,男女皆有,都是年輕人。他們蜷縮著,眼神空洞,混合著絕望、恐懼和一種被非人對待後的麻木。他們的皮膚被特意清洗得很乾淨,還可以看到奇怪的標記,寫著「高飽和」、「暖調」、「稀有膚質」之類的字眼,像是對待一些待選的畫材原料。
而旁邊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擺放著研缽之類用於磨製顏料的常用器材,可躺在研缽里的東西,怎麼看都像是一根小指骨。
最令人瘋狂的是,這兩個區域之間並無物理隔斷。
那整潔的畫材桌,距離最近的一個滴血的屍體不過十步之遙。畫家可以在這裡精心調配一份顏料,然後信步走過去,用筆尖蘸取那尚帶溫熱的紅色。
如果說在這之前,拉彌亞還對這條充滿幻想和藝術色彩的途徑感到好奇,現在就只剩下了難以言喻的厭惡。
藝術的美感、將幻想之物化為現實的不可思議的力量的美好和血腥殘忍在此地完美交融,最終成為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感官衝擊。
「瘋子。」拉彌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瘋子!」
她現在已經完全能想像出如果自己等人敗在這伙邪教徒里會是什麼下場了,非凡者可是最好的靈性材料,血、肉,靈魂……甚至是一根骨頭,他們都不會放過的!
而在倉庫最盡頭的一面牆上,掛著幾幅已完成的作品。
一幅肖像畫中,打著陽傘微笑的貴婦人的臉頰紅潤得異常鮮活,那紅色彷佛還在流動;一幅風景畫裡,夕陽的餘暉濃烈得幾乎要燃燒起來,帶著一種生命最後爆發的詭異美感。
這些畫作散發著微弱卻清晰的靈性波動,扭曲著周圍的光線,顯然,那邪惡的技藝並不僅限於採集,更在於將生命最後的力量和痛苦混合靈性永恆地封存在畫布之上,成為扭曲藝術的一部分。
這是一群瘋子,畜生!
這條途徑原本並不需要這麼血腥,可他們收斂了那麼多財富,卻要用人來做靈性畫卷的材料……
赫爾森似乎也被眼前的畫面震懾,過了許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見多識廣的獵人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認真地說道:
「已經不是一般的邪教徒了,必須全殺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