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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伊斯大廚被何塞和朱利安帶到了包間裡進行詢問,拉彌亞找到了餐廳敞開的後廚,輕鬆地溜了進去。
剛一潛入進去,撲面而來的熱氣和烤肉的味道就讓拉彌亞眯了眯眼,但也僅此而已了。「縱火家」魔藥讓她對高溫和火焰產生了抗性,常人在這樣的廚房裡忙碌肯定是汗如雨下,她倒覺得和外面沒什麼區別。
現在的正是忙碌的時候,偌大的廚房裡廚師和幫工連軸轉,各種各樣的香味瀰漫在這個房間裡,角落裡熱意一陣陣襲來,有兩個幫工模樣的廚師正在忙著給穿在鐵桿上的烤雞刷上醬料。
磚砌的爐膛里,熊熊炭火噴吐出橙紅的長舌,舔舐著懸在上方大小不一的鍋底,鍋里的湯汁翻滾著,沉悶地咕嘟咕嘟作響,炸開的泡泡里瀰漫出鮮香。
木炭燃燒、湯鍋沸騰,幫廚們用帶著海邊口音的魯恩語聊天,拉彌亞一句話都沒聽懂。
她躲在角落裡,順手抓來一件外套和圍裙,套在了身上。
又有點想抽菸了。——這不是她的想法。
而且吸菸有害健康。
大量雜音和刺客的潛行能力裡應外合,忙碌的廚師們完全沒注意到後廚里悄無聲息地多了個陌生人。拉彌亞總裝成有事做的樣子,有時候乾脆貼著他們的後背,在他們轉身的時候檢視眼前的區域。
獵人魔藥攜帶的知識能夠辨別基礎的毒藥和植物,拉彌亞簡單看了看,並沒有在廚房裡看到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廚房的外面是一個小小的「屠宰場」,鐵桶上頭朝下掛著幾隻剛被割斷喉嚨放血的雞。
雞血尚未完全凝固,暗紅色的液體沿著砧板的邊緣蜿蜒滴落,在桶里匯成一小窪粘稠的血泊。
過了幾分鐘,一個幫廚忙完了手上的事情,走過來,手起刀落,「篤篤篤」十幾聲後一隻雞瞬間被精準地分割成塊。他腳邊,濕淥淥的地磚上,還散落著幾片帶著血絲的羽毛和一小堆內臟,散發出新鮮又略帶腥氣的氣味。
另一個角落,水槽邊堆滿了等待清洗的銅鍋、瓷盤,油膩的洗碗水泛著灰白色的泡沫,沿著水槽邊緣溢位來。和血水、煤灰、踩爛的菜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層滑膩的、顏色可疑的泥濘。
污水最終匯入牆角一個黑黢黢的排水口,那裡堵塞著食物殘渣,散發著陣陣腐敗的酸臭。
很正常,沒有任何廚房不該有的東西。
過了十多分鐘,幫廚把泔水整理了一下,搬到餐廳外面的角落裡,幾個流浪漢很快就聚攏過來開始爭搶。
幫廚厭惡地走遠了,現在正是摸到喬伊斯大廚私人廚房的好機會。大門拉彌亞看到這幾個搶泔水的人,一時間也想到了剛從烏柯鎮帶著納喀逃出來的自己,片刻的猶豫之後,她靠近了他們。
拉彌亞走過去,拿出幾張紙幣,用金錢的力量和很爛的魯恩語口語向他們打聽道:
「先別吃,你們最近有沒有碰到什麼失蹤、拐賣,亂吃東西的?」
她壓根不覺得能從這些人嘴裡問到什麼有用的情報,態度也很隨意,只打算不管他們扯淡點什麼出來都能找個理由把錢塞過去。
幾個流浪漢看到了她手裡的錢,往破碗裡撇泔水的動作停頓了幾秒,他們面面相覷,流露出一些複雜的情緒。
他們嘰里呱啦地說了一會兒,拉彌亞聽懂了其中的一些內容。
「有是有。」一個流浪漢邊說邊比劃,「有個跟我一起的哥們消失幾天了,可能是死了。」
「比以前頻繁嗎?」
流浪漢們看了看彼此,像是在思考這句話要怎麼回答。
對他們來說,死人是很正常的,有的人會因為餓得不行悄悄出海,然後就這麼迷失方向,有的人在海邊的僻靜處釣魚、挖沙子,想盡辦法果腹。這座小城全年溫暖,跟其他的地方比起來,他們的日子已經算好過了。
看他們猶豫,拉彌亞換了個問題。
「最近一個月內,消失的人多嗎?」
「多!」
一個流浪漢嘿嘿笑起來:
「這個月警察跑來跑去,教會的老爺們都出來了,聽說失蹤了好些人!是不是真的啊?」
保密工作做的也不怎麼樣啊。拉彌亞隨口說道:「算是吧。」
她又問了點其他事情,但這些流浪漢都只能回答些七零八落的東西,好在她本身也只是想施捨幾塊錢而已。問話結束後,流浪漢們興高采烈地拿著幾蘇勒和剛搶到的泔水離開了,樓上傳來開窗戶的聲音。
她抬頭看去,剛好在離地超過八米的窗台上看見了諾里斯的手臂。
……
諾里斯開啟窗戶,雖然他不明白這麼做的目的,但還是照做了。
這是一個小休息室兼會客廳,大廚喬伊斯有些侷促地坐在沙發上,額頭上掛滿汗水,顯然對警方的忽然回訪也有些心力交瘁。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戶,想要看看遠方的天空和大海緩解一下情緒,卻驚駭地看到一隻帶著手套的手從外面抓住了窗沿!
緊接著,正在往他對面的沙發上走的諾里斯身體搖晃了兩下,倒在沙發上打起了瞌睡。喬伊斯想要站起來逃走,但一股鬼魅的睡意忽然也抓住了他,上下眼皮不受控制地開始往一起粘。
他彷佛聽到了一陣輕輕的歌聲,像是海螺里遙遠的回音。緊接著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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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睛時,拉彌亞發現自己到達了一個奇怪的世界。
周圍的場景還是喬伊斯大廚自己的休息室,但是一切都變得模糊,失真,又不像畫家的畫布那樣奇怪,像是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黑紗,模模糊糊,影影綽綽,看不清楚。
拉彌亞看向自己的手,自己的身體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清晰。
「像被瞄準眼睛打了一拳之後的看到的世界。」
她的腦子裡冒出這個絲毫不浪漫卻很寫實的描述,隨後看向屋裡的另外兩個人:喬伊斯大廚和諾里斯警員都好端端地在沙發上面對面坐著,但是神情都有些茫然,半睜著眼。
這就是進入夢境了?
拉彌亞走過去,靠近喬伊斯大廚,問道:「有人說在你家的後廚看到了帶著刺青的人肉,就在美食節期間,你有印象嗎?」
大廚的思維似乎也變得遲緩了一些,說完五秒後,他的臉上才慢慢地浮現出憤怒。
「沒有……絕對沒有!」他用夢囈般的語氣說道,「這是-是-污衊!我一直在後廚,我把控每一份食品……」
大廚開始念叨一些關於食品安全和廚房衛生的事情,拉彌亞又問:「那整個美食街期間,你在其他地方見過帶刺青的人肉嗎?或者,有任何形式的人肉出現在美食節里?這很重要,認真回憶,認真回答。」
大廚的念叨逐漸停止了,他的眉頭皺著,看樣子確實在很努力地回憶。
「我-我……我見過。」
「巴布羅……切了幾塊肉……我偶然經過……」
「案板上是人的手……完整的,洗乾淨的手指……」
大廚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驚恐,彷佛是在夢裡也回憶起來當時的震撼和恐懼,結結巴巴地說道:「或許……或許是我……看錯了……」
拉彌亞頓時認真起來,她順手想要找紙筆,但又想到這是夢境世界,根本不需要用紙筆。她急忙問道:
「巴布羅是誰,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那幾根手指怎麼樣了?當時還有其他人看到嗎?」
大廚的眼皮顫抖著。
他身邊的環境忽然開始扭曲。
一個穿著廚師服,戴著帽子的南大陸人形象逐漸出現在了沙發邊。樣貌模糊,但脖子上有一大塊明顯的、被烙鐵燙傷的痕跡。皮膚因風吹日曬而黝黑,低垂著眼,手上拿著菜刀,看起來沉默又老實。
夢境居然還會有這樣的呈現!
「巴布羅……我的朋友……餐廳幫工……」
「第三天……第三天的夜晚,晚餐宴會時間……手指……沒有別人……我沒有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大廚囁嚅著說完了話,雖然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是基本上情報也給全了。拉彌亞坐在茶几上,抱著胳膊思索了一下,覺得這個叫做巴布羅的幫工可能有很大的問題。
喬伊斯大廚已經五十多歲了,據說是從拿得動刀就開始做切肉生意,估計能吃的家禽的每個部分他都見過。既然他認定那是人的手,那就沒跑了。
「難道巴布羅是邪教徒之一?」
拉彌亞飛快地把喬伊斯大廚給的資訊整理了一下。
「這麼說來基本猜對了,後廚被利用,處理了一部分屍體,被吃掉的不會有人知道,發現的也不會聲張。喬伊斯大廚完全是普通人,他的害怕是實打實的,也不敢多說出來給自己惹麻煩,當時正是需要炒作人氣的時候……」
「不對,這些屍體正常嗎?」
「萬一這些屍體蘊含非凡能力,萬一這是邪教徒的蓄謀投毒呢?」
必須立刻找到那個巴布羅!
「還有一個小問題。」拉彌亞站起來,自言自語道,「既然喬伊斯大廚從來都沒說過人肉的事情,巴布羅自己也沒聲張,為什麼會有人說他這裡出現了有刺青的人肉?」
「因為……」
拉彌亞猛地轉頭,以一種震驚的眼神看向了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警員諾里斯。
對方半夢半醒,回答了這個問題,答案讓她嚇了一跳。
「……因為這是……商業競爭的……謠言。」
「造謠者……當天就被抓住……他承認自己是說謊的……這也是我們,沒-沒-沒有,調查喬伊斯的原因。」
用一個謠言來掩蓋真相,讓所有人都下意識覺得這裡沒有問題……「造謠的人是誰?」
「幾個收了錢的……流浪漢。」
……
諾里斯忽然驚醒,他感覺自己頭有些昏沉,彷佛做了一個混亂的夢,但是什麼都記不得了。
環顧四周,他忽然發現自己還在大廚的私人休息室里,諾里斯急忙看向手錶,發現好像才過去了幾分鐘。而喬伊斯大廚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正在翻看預約的選單。
他是什麼時候到那邊去的?剛才不是一直在我的對面嗎?
諾里斯迷茫了一下,但很快,大腦就自動補全了剛才的記憶:在開啟窗戶之後,他和大廚又聊了會兒天,然後大廚說自己快要去給客人準備晚餐了……恰好這時大廚也轉過了頭,以徵詢的眼神看向他。
「喬伊斯本來就是基本沒有嫌疑的人,他這邊的情報完全是假的,也根本不知情。」
「現在這樣就差不多了,反正也沒指望問出什麼來。」
諾里斯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感覺也到了自己的下班時間,便笑著點頭了,結束了問話。
……
短劍在劍鞘中發出悠遠的歌聲,聽不出歌唱者的性別年齡,但卻能感覺到其中的憂傷的意境。
拉彌亞迅速追上了那三個帶著泔水離開的流浪漢,他們正坐在牆角享用這些「晚餐」,酸臭味撲面而來。她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待著,讓非凡物品帶著他們進入夢境——在這段時間裡她自己也不能移動,對外界缺乏感知。
她開門見山地問:
「你們知道『刺青人肉』的謠言嗎?」
她給這三個流浪漢從左到右編了個號,問題問出後,2號囁嚅道:「那是……嚇唬人的……想讓我們不敢去……他們的餐廳領取食物……」
看來都知道是謠言。拉彌亞看向他:
「你們平時活動的地方大概在哪,失蹤的熟人有多少個了?」
三人各自斷斷續續的說了一些,拉彌亞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隨後嘆了口氣。
「哪個地方區域消失的最多?」
「到處……都有。」三個流浪漢互相補充,亂七八糟地拼出了一句話,「海岸那邊兒……人多,偶爾就會消失幾個,鎮子東邊,失蹤的也多。」
「那有沒有遇到什麼吃人的,或者忽然很能吃的人?」
三個流浪漢以不同的方式表達了否定。
「那你們有見過任何不正常的事情嗎?」
半夢半醒的流浪漢們的臉色忽然都出現了程度不同的變化,他們很明顯想起了什麼,並且抗拒著將這些東西說出來的想法。但非凡力量是普通人無法抵抗的,似乎是又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心裡掙扎,1號流浪漢小聲開口了。
「我……不該說。」他咕噥著。
拉彌亞發現事情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樣。
按理來說,活躍的邪神信徒應該是被恐懼的那一方,至少玫瑰學派是這樣,戴維·布蘭奇也是帶著幾個追隨者抓人,這座城市裡都有那麼多人意外失蹤了,按理說有所了解的流浪漢肯定會表達出恐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的反應那麼奇怪,那麼……同仇敵愾?
彷佛他們不是在告密一些邪神信徒,而是在共同保守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
「我——」她低聲說,「我需要一個答案,這或許能解救更多的人。」
「你也-你也需要幫助?」
1號流浪漢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微弱了,小得幾乎聽不清楚:
「……沿著外城區的『海蛇小路』一直走到底,有個水管鏽得最厲害的小屋……停下,然後……」
他抬起手,沾滿污垢的手指曲起,輕輕敲著自己手裡的破碗,敲出一小段固定的節奏。
3號流浪漢說:「多去幾次,多和德米爾太太聊聊天……你就再也不會飢餓了。」
最後一句話在拉彌亞心裡激起些許漣漪,在非凡世界裡,每一句話都不能只看表面意思。
「再也不會……飢餓?」
「是的,永遠不會……」
已經說了那麼多,流浪漢們在潛意識裡也卸下了心防,1號用自言自語般的微弱聲音說道:
「吃下那塊肉,就會得到祝福,哪怕是吃泥土,喝海水,也能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