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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5年2月4日，皮斯科，小雨】
拉彌亞走下樓梯來到旅館前廳的時候，林恩已經在那裡了，但說好要一起調查的安德森·胡德倒是不見人影。
聽到腳步聲，博學者轉過頭來。
「昨晚是不是有什麼動靜？」拉彌亞問。
「看來你也聽到了。」
「我差點以為海嘯了。」拉彌亞實話實說，「我沒見過那麼大的雨，也沒聽過那麼大的雷聲。」思考了兩秒，她低聲問，「是風暴教會的主祭嗎？」
林恩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這點馬托比我清楚，因為他一整個晚上都沒睡好，吃了早飯之後才敢回去休息。」
風暴主祭使用非凡力量跟馬托有什麼關係？馬托確實是海盜也是水手，但要是想抓他回收，主祭早就抓了。拉彌亞剛想直接把話說出來，隨後就覺得林恩的話語裡似乎有些暗示：
「……可是主祭和馬托應該只相差一個序列？」
「高序列就不一樣了。」林恩聳聳肩，「我之前也是聽說，這次才親眼看到風暴途徑的高序列力量……不，這句話不嚴謹，我完全沒有看到。我昨晚也沒有睡好，想去看看，又擔心介入其他教會——尤其是風暴教會的非凡事件後續處理會被直接抓起來，所以一晚上都沒怎麼合眼，天一亮就立刻往出事的地方跑……結果真箇港口都拉起了警戒線，還用箱子和沙袋堵住了，不允許任何人透過，看來昨晚是出了大事。」
高序列指的就是5後面的432？
雷奧主祭在昨晚使用了高序列的力量，就連同途徑的序列6非凡者也會受到影響？
真不可思議。
拉彌亞左右看了看，用紙杯接了杯熱水，然後再林恩旁邊坐下了。
「然後你就沒去看？」拉彌亞喝水，「這可不像你的風格。你應該是那種就算有警戒線也要想辦法往裡面看一眼的人，這才符合你對知識的奮不顧身。」
「你說這話我愛聽。」
博學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隨後就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
「可我確實沒想到我居然會看到那種畫面……」
聽到這句話，拉彌亞的喝水動作暫時停頓了，她腦海中第一個想到的是「疾病」，不，是「疾病女王」特蕾茜·佩萊在露天平原上留下的那慘烈的死亡現場，這是她惟一知曉的序列4「展現的力量」。
難道風暴途徑也……？
她觀察著林恩的表情，隨後從林恩臉上細微表情里讀出的資訊表示她的猜測錯誤了。
博學者臉上的表情更像是看到了某種難以理解的東西，正在竭力思考「那東西是如何產生的」，其中好奇多於恐懼，震撼大於慌亂。林恩是個十分感性又樂於幫助他人的人，如果被他看到了布魯諾鎮的那場慘案，他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彷佛正在進行學術思考的表情。
「……你看到什麼了？」
「我看到……」
「港口整個被摧毀了，是不是？」
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兩人一起抬頭，發現安德森·胡德居然是從外面走來的。他著裝整齊，一邊進門一邊把雨傘收起，立到牆邊，肩膀和袖子的兩側都有些雨水的痕跡。
安德森在門口鋪上的紙板上跺了跺腳，朝著林恩咧了咧嘴：
「被嚇到了？」
「沒有。」林恩下意識地反駁，但隨後就苦笑了起來，「不……或許還是有吧，或許那就是高序列的力量。我確實是有些失去信心了。倫堡被戰爭捲入時，我還是個序列9的新人，從沒上過正面戰場，也沒有見識過教會的長輩和隊長你的力量，只是聽說過那宛如神話中的天災降臨的戰場……我簡直不敢想像和這種強者為敵的後果。」
「知識終究不能完全代替武力啊。」
……
善後開始的第八個小時，阿達亞港仍舊處於嚴格的封鎖狀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而令人作嘔的氣味。海水的鹹濕、木頭腐爛的霉味尚未完全散去，更濃烈的是那股彷佛鐵鏽混合著劣質香料燃燒後的焦糊氣息，其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硫磺味——那是真正的惡魔被詛咒的毒血殘留的氣息。
即使經過了聖物引發的暴風雨的沖刷，依舊頑固地殘留在土地和殘骸之中。
為首的是一位面容堅毅、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代罰者小隊的艾什利深吸一口氣，那混雜的氣味讓他眉頭緊鎖，靈性直覺在瘋狂示警，提醒他這片區域曾爆發過何等可怕的衝突。
眼前的景象，與他記憶中繁忙喧囂的阿達亞港判若兩地。
雖然阿達亞港不是皮斯科最熱鬧的港口，但平日裡，長長的木質棧橋延伸入海，上面堆放著等待裝卸的貨箱，起重機吱呀作響，粗壯的纜繩系在纜樁上，帆影點點，人聲鼎沸，充滿了活力與煙火氣。
而眼前，近岸區域已經是一片狼藉，甚至可以說是完全被摧毀。
比他的年紀還大的棧橋已經不翼而飛，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巨口啃噬。更遠處，棧橋的殘骸與破碎的貨箱、撕裂的帆布糾纏在一起，堆積在海岸上，觸目驚心。
靠近碼頭的那片海水，顏色明顯與周圍不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渾濁的黑。
「這些地方，」艾什利說，「1-28現在的狀態如何？回頭最好用1-28、或者主祭親自舉行一次儀式淨化。」
一個正在協調工人搬運磚石雜物的文職人員立刻小跑過來，回答道：
「1-28使用過度，下一次的最佳使用時間在四天後。」
「那或許得主祭大人親自來了。」
艾什利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繼續忙吧。預計處理時間還有多久？」
文職人員面露難色，他環顧一圈，注視著周圍的廢墟，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沒有非凡力量協助，預計善後時間是十天。」
「這麼久啊。」艾什利苦惱地把雙手背到背後，「回頭看看主祭大人批不批准的，不然就只能慢慢來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家繼續去各忙各的，隨後慢慢踱步去視察其他區域。
腳下多年來被踩得平整堅實的石板地面，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和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大坑。還有一處整塊垮塌，邊緣呈放射狀龜裂，海水在塌陷的地面下奔涌，拍擊著殘骸和泥土。
而在坑洞周圍，是一片片詭異的暗紅色污跡。
這也是要重點淨化的區域。
遠處還有一具具屍體被清出來，或者剷出來，相對完整的用裹屍袋包起來排列到一邊等待認領，不完整的裝一麻袋回頭火葬。
碼頭後方，幾座用來儲存即將出口的南大陸特產香料和廉價紡織品的倉庫遭到了毀滅性打擊。其中一座被徹底撞穿，牆壁上留下了一個邊緣焦黑、彷佛被腐蝕性液體熔穿的大洞；另一座則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拍過，半邊屋頂坍塌，牆體歪斜，裸露的木質結構上布滿了深深的劃痕，有些像是利爪撕扯，有些則像是被高壓水流切割。
艾什利苦惱地看著這一切，在心中計算了片刻損失，最終嘆了口氣。
除了阿達亞港的善後工作之外，還有整整一船被人販子以各種手段、從各個地方抓來的人，他們現在正擠在被清理出來的倉庫里瑟瑟發抖，等待著教會和政府的安排。
調查、淨化、送回家……又是一項大工程。
不過他倒是寧願在外面幹活，因為這次的惡魔跟主祭選擇的後繼者安傑洛有關，主祭……恐怕又要大發雷霆。
……
「這麼可怕？」
「沒親眼看到你恐怕很難相信。」安德森說，「正常，我第一次接觸高層次力量的時候也是被嚇了一大跳，但是多看看就習慣了。」
安德森在前面走著，在路過政府辦公區域的時候，他的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皺著眉看向這棟裝飾著各種本地風格的紋樣的魯恩式建築，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又上浮了一些。
他特地找來委託人員確認了那兩封委託信的真偽，政府的那位委託人反覆強調，自己只寄了一封信。
前一封用都坦語寫成的預告信根本就不是市政府寄出的，但是精準地送到了安德森的手上！
到底是誰這麼做？
安德森起先懷疑是不能說出名字的那個人，可轉而又覺得不對勁，這個暗示手段太簡單太粗糙，那個誰應該更傾向於不知不覺間改變被安排者的某些觀念，而不是直截了當的提醒。
他沒說話，也沒表現出心裡的疑惑和警惕，不知不覺間兩人遠離了市區，開始朝著貧民區靠近，中途剛好經過昨晚在暴風雨中被摧毀的阿達亞港。
警戒線和沙袋不能完全阻擋非凡者的目光，拉彌亞看了一眼，隨後就驚愕地瞪大眼睛，難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港口像是經歷了一場微型地震，沿海區域的磚石地面和房屋甚至成片垮塌！
「這怎麼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安德森隨意地瞄了一眼阿達亞港，他昨晚看了這場微型地震的現場直播，一邊看一邊盤算著自己要出多少力才能造成同樣的破壞——最終得出的結論是他也能做到，但絕對比真正的「災難主祭」要出更多的力，水手途徑的高序列在區域性破壞上有著驚人的優勢，這是獵人難以比擬的。
「序列4能夠造成這麼恐怖的破壞？」
拉彌亞還是覺得有些震撼，這跟「疾病女王」特蕾茜·佩萊在布魯諾的所作所為截然不同，但都是壓倒性的恐怖和強大。如果不是親眼見過，誰都不會相信這居然是一個人類，一個「非凡者」能夠做到的事情。
雨似乎又下大了一些，拉彌亞完全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轉移到了「高序列力量」上，恨不得自己也立刻喝幾口魔藥喝到半神體驗一下。
「真的不能再真了。」安德森笑著說，「不過越往上晉升配方越難找，那些真正的『強大』往往掌握在教會和少部分隱秘組織的高層手中，別說序列4了，序列5非凡者已經能夠成為一個小組織領袖了。」
「很稀少嗎？」
「不算多，在教會裡能爬到序列4的至少是個教區主教，不僅要熬很久的資歷，還要抗住越來越強的非凡特性壓力，但是放到整個非凡者群體來說還是很多。」安德森回答，「假設全世界千分之一人是非凡者，一座城市都能潛伏著百來個。假設能走到序列4的非凡者又是萬里挑一，那麼一個省也能湊出十幾個來。」
事實上可能比這還多。
以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人類總數來說，就算是十萬里挑一，大概也能有個幾百一千人。
放在這個尺度上，再大的損失都會變得不足掛齒，再小的污染都無法肅清。
拉彌亞的眉頭不自覺皺了皺。
這麼一算，流落在外面的野生非凡者非常非常多，就算低序列的那些全都不管，中高序列也有很多人吧？每個省都有幾個能夠造成這種程度的破壞的人存在，教會難道不會覺得坐立不安？
拉彌亞無法理解教會這種鬆弛和自信。
以前在屠宰場上班的時候，她連刀具都要管制，每天都會讓人清點數量，確認沒有工人偷偷帶走刀具。
「別想太遠了，你還連序列6配方都買不起。」
安德森看向外面，天空依舊陰雨連綿，彷佛是那位風暴主祭此時此刻的心情。這個天氣對普通非凡者來說或許不那麼適合戰鬥，但是對他來說完全無所謂。
談話間，阿達亞港逐漸被甩在身後，只能看見來往的工人冒著雨搬運碎石磚塊，搶救受潮的貨物。
走進那些陰暗潮濕的小路，安德森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瀰漫在這裡的古怪氣息，一種帶著惡意的、貪婪的，讓人心裡下意識地產生厭惡的感覺。在陰雨天顯得格外漆黑深邃的貧民區街道小巷彷佛成了某個怪物縱橫交錯的食道，只要走進去，就已經走進了怪物的胃裡，不知不覺就會被吞噬得一丁點都不剩。
這種惡意似乎完全不加掩飾，以至於安德森懷疑起兩個教會的能力。
受傷和戰鬥失利是正常的，但貧民區里瀰漫的噁心感已經如此強烈，難道一個主教一個紅手套都沒有察覺？
安德森拍了拍拉彌亞的肩膀。
「羅格。」
拉彌亞反應了一秒才發現安德森是在喊自己。
安德森並沒有注意到拉彌亞的想法：
「你感覺到了什麼？」
「腐爛的味道。」拉彌亞同樣關注著周圍。
「很強烈的腐爛的味道，像是被雨水催化了，這裡的很多地方應該都死過人。」
「嗯。」
安德森環顧周圍。
「案情匯報上，被目擊的食人案件都發生在這片區域。」
她在那條海蛇一樣蜿蜒的小道里走著，踩過濕潤的泥土、髒污的水窪和破碎的石板路，按照那幾個流浪漢的口供，去尋找「鏽得最厲害」的水管。
外城區的下水道系統貌似已經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污水沒有被排下去的口，在地面上累積出一灘灘水窪，拉彌亞一邊走一邊留意這條小路里每一個露出外接水管的房子，並且默默記下水管的鏽蝕程度。
「……有一種讓人很不安的感覺。」她說，「像是被什麼東西看著。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是絕對不敢來到這裡的，也不知道那傢伙怎麼那麼心大，能被兩個人帶著一路走到深處。」
就在這時，她發現牆上有一個不起眼的刻痕。
一個巴掌大小的，沒被青苔覆蓋的地方有些人造痕跡，痕跡是一個用釘子刻出來的橢圓形，上下有著朝內的一排三角形，乍一看像是一張小孩子會畫出來的抽象嘴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