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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啪！
銀白色的閃電和風刃擊碎了攔在前方的「樹根」，發出一種令人噁心的、如同砍進浸水皮革的聲音。暗紅色的帶著濃烈鐵鏽味的汁液噴濺出來，彷佛被切斷的真的是自某個巨大生物的身上蔓延而出的血管。
只是那些「血液」落在石頭上滋滋作響，冒出細微的白煙。
那觸鬚猛地收縮抽搐，被砍中的地方迅速萎縮了一小段。
將追兵逼退，馬托立刻將雙臂交叉，朝著前方猛衝過去，硬生生撞碎了阻攔物，回到了正常的下水道路上！
他左右看了一眼，當機立斷地撲過去抓住了那已經鏽跡斑斑的鐵梯，飛快地從開啟的井蓋離開後，馬托反手把井蓋用力地蓋上，甚至搬來幾塊石頭壓在了上面，終於將下面那沙沙的磨擦聲隔絕。
水手擦了擦身上的冷汗，快速離開了這條小巷子。
這座由碼頭和無數大大小小的房屋勾勒出的海岸城鎮依然寧靜，而他們腳下的下水道里，正在悄無聲息地被一種無法理解的活物吞噬。
馬托彷佛還能聽到那些「觸鬚」彼此摩擦著向他撲來時的聲音，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在渴求他的血肉，不敢耽誤，他立刻飛奔著前往最近的教堂匯報。而這處偏僻的街道上的異狀也已經相當明顯，一些觸鬚已經爬上了低矮房屋的牆角，地面上也開始出現隆起的、搏動著的脈絡。它們蠕動著，尋找著活物和養分。
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區域！
「繁星教堂！」
馬托喘息著跑向街道盡頭。他已經能夠看到一座用灰黑色岩石砌成的古老建築矗立在那裡，它的尖頂在愈發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個指向蒼穹的燈塔。
在一個小鎮上，教堂這種信仰的場所往往是為數不多的石制堅固建築。
正要靠近，馬托忽然感覺眼前一黑。
不，不是眼前，是周圍的一切真的在瞬間變得漆黑！
光線驟然黯淡。並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而是如同驟然入夜。在「漆黑」持續蔓延的五秒中，馬托感覺整個城鎮忽然變的無比安靜，那「血管」摩擦的聲音似乎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異變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可是幾秒過後，那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再度響起。
見到這一幕，馬托的心中略有安定。
這證明黑夜教會的人已經察覺到了異變，並且可能動用了非凡物品進行干預——但是非凡物品對這種「血管」同樣束手無策的現實讓馬托頗為震驚，但眼下也沒有時間做這麼多複雜的心理活動了。
待在這片黑暗的籠罩範圍應該比其他地方要安全不少，思考片刻，他放慢腳步，離開了繁星教堂的周邊。
馬托在黑暗區域的邊緣找了個地方躲藏，很快，他就看見繁星教堂的大門開啟，一個臉色有些蒼白，手上帶著一雙醒目的紅手套的中年女士從中走了出來，她快速地給值夜者們釋出命令，讓他們四下散開，叫周邊的居民都快點來繁星教堂附近避難。
陸陸續續地有附近的居民被值夜者們帶了過來，居民們有的茫然地被值夜者牽引著在黑暗中前進，有的驚魂未定，拽著值夜者的衣服大聲訴說自己剛才看到的景象，還有的是自己跑來求助的，不斷地懇求值夜者去遠處救援其他人……而值夜者們似乎對這些民眾也很警惕，他們避開肢體接觸的動作禮貌而熟練，始終和周圍的人保持著至少一條胳膊的距離。
眼見繁星教堂這邊情況基本穩定，馬托便準備離開——但就在此時，他的眼角余光中忽然捕捉到一抹不正常的黑影，就在他兩米之外的前方，一個彷佛渾身上下都籠罩在古怪的黑色物質中的「人影」，正藉助這片黑暗悄悄靠近一個注意力被需要幫助的人吸引的值夜者！
「小心！」
他和「紅手套」愛梅斯·布拉德利幾乎同時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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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問題。」維達爾·布拉納說道，「我調查到了一些東西。」
「那邊？」安德森看過去。
外面的異變完全沒有影響到貧民區。
與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緩慢蔓延的恐怖截然不同，雖然同樣瀰漫著魚腥、潮水和廉價麥酒的混合氣味，卻充滿了喧囂的人間煙火。小道里的閒聊、水手的號子、貨箱拖拽的摩擦聲……一切都顯得如此「正常」。
這裡一片安寧，被雨水的聲音充斥，有種難言的寒冷和平靜。
拉彌亞仰起頭，打量眼前這面布滿暗綠色青苔的牆壁：水管已經鏽得幾乎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需要輕輕一用力就能把鐵片掰下來。這是一棟磚房，歪歪斜斜的三層木石結構，也跟這水管一樣年久失修了，外表看起來至少荒廢了有十年往上。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厚厚的油污，看上去年久失修，與周圍破敗的環境融為一體。
這樣的外表確實很適合當做天然偽裝，把裡面修繕一番即可成為據點。
但很顯然，僅僅是外表而已。
當安德森小心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時，一股與外部截然不同的熱浪裹挾著濃郁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寬敞的前廳被改造成了類似食堂的大堂，擁擠卻溫暖。粗糙的木製長桌旁坐滿了人——有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老水手，有衣衫襤褸的碼頭工人，還有幾個帶著孩子的憔悴婦人。他們圍坐在冒著熱氣的大木桶旁，手裡端著粗陶碗，正狼吞虎咽地喝著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異常香濃的肉湯氣味，令人食指大動。歡聲笑語充斥其間，孩子們在桌腿間追逐嬉戲，人們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紅暈，與門外那個為生計掙扎的灰暗世界格格不入。
一個圍著髒圍裙、身材壯碩、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門外站著的三個人，迎了上來。他搓著沾滿油漬的手，熱情地招呼：
「歡迎歡迎！新面孔！來來來，別客氣，正好趕上飯點，今天的燉肉特別香！」
他的脖子上有一大塊明顯的燒傷，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拉彌亞的臉上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謝謝，我們只是……路過看看。這裡真熱鬧。」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食客碗裡的食物。那是一種顏色深濃的肉湯，裡面翻滾著大塊敦實的肉塊，肉質紋理看起來有些……陌生。不是常見的豬肉、牛肉或禽肉。肉塊呈現出一種過於均勻的暗紅色，脂肪分布的方式也很奇特，像是細密的網紋。偶爾能看到一些軟骨組織，顏色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形狀也不太規整。
拉彌亞臉色微變，眼角餘光里，安德森的表情也不太對。
值夜者維達爾·布拉納站在旁邊，他並沒有獵人的識別能力，目光並沒有在那湯鍋上停留太久，轉而在這溫馨的畫面中四處檢視，尋找著可疑之處。
安德森看著這個值夜者，他的心中也有些疑慮。
按照「紅手套」愛梅斯·布拉德利的說法，這傢伙在當時的調查中就身亡了，後來還被敵人借用樣貌潛入教堂打傷了其他值夜者，但——這傢伙現在的表現還挺正常，演技不錯。
香味瀰漫在四周，安德森看見維達爾咽了下口水，好奇又警惕地看著那口湯鍋。
鐵血騎士鼻翼微動，低聲道：
「味道確實很香。」
「是啊！」廚師打扮的巴布羅自豪地拍了拍旁邊正在散發出濃郁香氣的大燉鍋，「蒙神恩賜，」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神秘的得意，「德米爾女士說最近天氣太冷了，去進了好些鮮肉分給大夥，平時哪能這樣吃？別說下雨了，就算是下冰雹，只要喝上一碗，一整天都暖和！來了就是朋友，你們真不進來坐坐？」
三人都露出禮貌的微笑，依舊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這真是能吃的肉嗎？雖然確實很溫馨，但眼前的畫面怎麼看都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拉彌亞心中的疑慮更深了。
「哎呀！」
在極近的距離下，她看得更清楚了。
經常殺人的人都能看出來……拉彌亞的臉色微變。
聽到孩子的驚呼，巴布羅趕緊趕過來，大方地擺擺手：「沒關係，再來一碗就是！管夠！」
拉彌亞和安德森忍不住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這裡的熱鬧、溫暖和快樂，都建立在這種來源不明、形態詭異的「肉」之上。擔任廚師的巴布羅更是在大廚喬伊斯的眼皮子底下切割過，他口中看起來普通的話語，都得用最可怕的想法去理解才行。
「現在這個情況，可能他們只是在這兒聚眾吃人都算最好的發展了吧……」
拉彌亞有些毛骨悚然地想。
這時，安德森拍了拍她的肩膀，面色如常地說：「先去買東西吧，你要買的東西我剛才在路邊看到了，在人家門口站著多不好意思，走吧。」
「也是，一不小心就被香味勾著過來了，還是正事要緊。」拉彌亞趕緊接話，跟安德森一起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快步遠離了這件溫馨又恐怖的小樓。維達爾也跟在後面，看他茫然的表情就知道，他什麼都沒發現，只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還是選擇跟自己二人一起行動。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安德森抬頭看了眼陰雨連綿的天空，又看了眼維達爾。
「羅格，你先回去。」他說，「這地方不對勁，你別跟我一起冒險。」
拉彌亞點頭，隨後又有些擔憂：「隊長，你一個人？這些人萬一……」
「當然不可能是我一個人，我還要把那個脾氣暴躁的大嗓門也喊來一起干苦力，這事兒本來就有他一份兒。」安德森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眼角餘光里還看著維達爾的表情，「就算那大嗓門排不上用場也沒關係，我可有的是手段！」
維達爾很正常，沒有因為安德森的話語產生任何變化。
安德森抹了下頭髮：
「這種層次的事兒你一個小序列7就別參與了，嗯，按照我的經驗，上層打起來了下面就會出一堆亂子，你最好趕緊跟大夥匯合，有什麼事情一起處理，千萬別落單了。出去的路還記得吧？」
「記得。」拉彌亞後退兩步，「那我走了，隊長，你注意安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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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忙點兒好啊。」
身旁再沒有其他人，安德森轉過身，臉上輕佻的表情略有收斂。
「現在輪到你了。」
「我？」維達爾有些疑惑，呆滯了兩秒後他警惕起來，迅速地後撤，「你想幹什麼？」
「這句話該我問你。」安德森活動了一下手指，右手握拳，緩慢地逼近了這已被確認死亡的值夜者，「維達爾·布拉納，我跟你們值夜者的布拉德利隊長透過信，她強調你已經死亡，並且之後還有敵人偽裝成你的樣子回到教堂，導致你的隊長和多名同伴受傷。」
「如果你是維達爾本人的亡靈或者什麼東西，心中還有半分善良和正義，就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如果你這副皮囊後面躲著一個無面人或者秘偶大師，我現在就殺了你！」
維達爾的臉色頓時變了，他緊緊抓住手中的「夜之啟示錄」，咬住了嘴唇。
「是的。」
淅淅瀝瀝的雨水中，這位年輕的值夜者以苦澀的聲音回答。
「我已經死了。」
「他吃了我，從我的手指開始吃，吃掉了我的身體，我的特性，還有我的靈魂，然後，他，成為了，我的，主人……」
維達爾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他用力地抱住《夜之啟示錄》，可那本書卻變得越發灰暗。維達爾的身上浮現出一道道血色的裂縫，那痕跡參差不齊，卻像極了安德森看到的那些兇案現場記錄中受害者身上的牙印！
「是誰殺了你？『他』是誰？」
眼看著對方的身體逐漸開始崩壞，安德森當即抓住最後的時間問道：
「告訴我，你知道什麼，都告訴我，這樣我才能去給你報仇！」
「我，我，不能，說……」
「我只能……把你，帶來這裡……」
「跟那個惡魔有關係嗎？」
「惡魔？」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放空，「她，確實是個，惡魔……」
淋漓的鮮血從維達爾·布拉納身上那牙印般的縫隙中爭先恐後的湧出，他的身體開始發生不自然的扭曲和膨脹，每一塊血肉都彷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樣蠕動著，這個長相平凡的青年很快就變得面目全非。
「安德森，胡德，先生？」
嘶啞的聲音從那猙獰的肉團中傳來：
「我，其實，一直，都，很喜歡，《大冒險家》……」
「成為非凡者後，我也，去對抗邪惡……殺了我，請，殺了，我，讓我去往，女神身邊。」
「我不願再，傷害，任何人。」
安德森沉默地握起了拳頭。
他從眼前的生物的身上感知到了遠超他的序列的力量，那力量狂暴且駭人，卻被那僅有的人性束縛。可想而知，如果自己沒有識破對方，一旦在某個危急關頭被偷襲，絕對是凶多吉少。
「願你安息。」
安德森握緊了拳頭，熾白色的火焰在他的手臂上燃燒。他以前所未有的肅穆說道。
「謝謝……希望你也，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