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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石木屑四處飛濺,一股濃郁到極致的、混合著血腥、泥土和腐爛物質的惡臭如同實質的衝擊波般湧出!
破開的大洞和崩裂的地板下幾乎沒有泥土,而是被一個混身長滿裂口的龐然怪物的身體支撐!這怪物彷佛挖穿了地下,藏身在一個寬闊的地下區域,此刻正有一根蛇一樣的脖頸沿著地板的裂口衝出,它的身上有眾多水生動物的痕跡,吸盤,鰭和鰓,跟安德森在井中見到的一模一樣。
它的脖頸寬度超過成年人的臂展,表面覆蓋著粘稠發亮的濕滑黏液,布滿了搏動著的、如同巨型蚯蚓般的暗紅色血管網路。頂端裂開成一個巨大的、布滿層層疊疊鋒利牙齒的吸盤口器,內部是令人眩暈的、不斷蠕動的深紅色肉質。
早在地板炸開的瞬間,察覺到襲擊的安德森就迅速轉移到了牆角,此時正在破碎的走道上站穩,他低下頭去看那地下的深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水聲。
德米爾站在完好的一小塊地板上,她的桌子也掉了下去,但臉上卻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種堪稱陰森的笑意。
「安德森·胡德先生,久仰大名了。」
安德森笑起來:
「要簽名照嗎?我考慮會放在你的骨灰盒裡的。」
安德森捏住一枚符咒,但很快,他的表情就變得嚴肅,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片區域和靈界的聯絡正在削弱,無法透過靈界傳送離開!
德米爾笑了起來。
「獵人總是有著不分場合的自信,這確實是我所欠缺的東西。」她並不生氣,只是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你的偽裝還不錯,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邀請你來這裡的,就是我。」
「原來如此。」安德森的嘴角微微上揚,臉上卻沒有笑意,「我就說,怎麼可能有政府趕在教會處理好非凡事件之前就直接對外求助,這對本地教會來說是最大的挑釁。」
「呵呵,是啊,正神教會的非凡者們總是傲慢又可惡,他們不懂得合作,以信仰劃分敵我。」德米爾微笑,「你應該已經意識到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裡,只要你展開調查,很快就會來到我的面前。」
「就算你沒有發現,我也會讓維達爾帶你過來……」
「那封簡訊是你給我寫的?」
「當然。」她溫柔地說,「我給你的提示已經足夠多了。還好你也如約出現在我面前,安德森·胡德先生,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
安德森的眉毛再次擰了起來。
吉亞尼·德米爾不再說下去了,她微笑著搖頭,怪物細長的脖頸緩慢地盤繞到她的面前,像個孩子一樣溫順地彎曲著,德米爾撫摸著這恐怖的「孩子」的脖子,像是在撫摸孩童的頭頂。
此情此景,安德森已經明白了怪物的本源是什麼。
「魯伯。」
他略微低下眼,這怪物的弱點頓時在安德森的眼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咽喉,胃部,脖頸的連線處……而下方延伸的黑暗中,有一個已經扭曲拉長的人形嵌在怪物的身體上,一顆更小的心臟正用力地跳動。
鐵血騎士沉聲說道:「你把你的孩子變成了怪物。」
「怪物?不,我的孩子再也不會生病,再也不會痛苦,魯伯得到了神的恩賜,他距離完美就差一步。」
「完美?如果你真的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完美,為什麼在這裡跟我說話的是你而不是魯伯?」安德森冷笑著出言諷刺,「你不過是個膽小鬼,對著邪神的力量感恩戴德,又對變成怪物怕得要死!」
德米爾的嘴角抽動,她臉上溫柔的笑容有一瞬間的難以維持,隨後,她的笑容逐漸消失。
「……隨你怎麼說。」
她的聲音重歸冷漠,而那環繞著母親的怪物的脖頸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憤怒,它轉過來,黑暗中張開了數張足以將土石嚼碎的血盆大口,流淌著帶腐蝕性的涎水。安德森輕而易舉地定位了那些危險的位置,對於一個心智是大概只有十歲左右的孩子的怪物來說,隱藏殺意太過困難。他的母親將他藏在地下,至今沒有被發現已經是極限。
「我找到了救我的孩子的辦法,我還利用這力量去救了更多的人。」
「你們現在對我所說的這些話,不過是吃穿不愁的人在鄙夷窮困潦倒的人的掙扎罷了。」
「藉口!」安德森毫不留情,「如果你對那些惡人舉起屠刀,他們吃了你們的肉,你們也吃掉他們的肉,我現在對你會多有幾份敬畏,但你看看你現在在做什麼,被你們吃掉的又是什麼人?」
「是流浪漢,是普通人,是初來乍到的遊客!」
「他們從未害過你們,他們同樣無辜,你自詡無辜者,那又是怎樣欺騙自己他們該死的?!」
吉亞尼·德米爾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憤怒的神色。
她死死地瞪著安德森·胡德,那張過度蒼老的臉因憤怒而扭曲,眼中布滿紅血絲,她彷佛聽到了一個極致侮辱的問題,以至於維持到現在的涵養和成竹在胸的氣質全部消失不見!
「你以為我不想?」
「你以為!我是,不想?!」
這位女士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魯伯的動作也受到影響,進一步變得狂亂。
「我吃掉一個不起眼的小貴族,就要帶著孩子躲避至少一個星期的調查!但我吃掉一個流浪的人,我不會有任何危險!是的,當我勞累一天才能帶著幾個便士回家,當我的孩子身患絕症,奄奄一息、我飢腸轆轆,絕望地只能抱著他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我會怎麼做,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我是應該去吃人、去餵飽我的孩子,還是帶著那高貴的『無辜無罪的靈魂』跪下祈求神的恩典,然後和我的孩子一起餓死在某個夜晚?!」
「讓純潔的靈魂和正神都見鬼去吧!回應我的才是我的主!」
呼——!
觸鬚帶著惡風擦著安德森的後背掠過,狠狠砸碎了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堅固的木地板如同脆弱的餅乾般被砸得粉碎,木屑橫飛,露出下面黝黑的、同樣在蠕動著的肉質基底——這棟房子,早已被怪物同化了!
安德森的身影出現在另一面搖搖欲墜的牆上,只是肩膀上多了些灰塵。
混亂中,他瞥見外麵食堂的慘狀:之前那些享用美味的人們此刻正驚恐地奔逃,但地面和牆壁上迅速冒出無數細小的觸鬚,纏繞住他們的腳踝、手臂,將他們拖倒在地,被這血管般的觸鬚吞沒的人很快就沒了聲息。
有些人甚至在奔跑中突然劇烈抽搐、嘔吐,他們的皮膚下,似乎有東西在快速蠕動、膨脹!
巴布羅那張憨厚的臉此刻扭曲成了極度狂熱的猙獰,他站在廚房門口,揮舞著切肉刀,竟然不是對付怪物,而是用於阻攔試圖逃跑的食客,口中瘋狂地叫喊著:
「不要跑!接受恩賜!」
「我們將得到神恩,我們再也不會飢餓和受苦!」
食客們尖叫著,尖叫著,身軀逐漸開始膨脹。
安德森略有些出神地看著這幅畫面,強烈的荒誕感再次浮上心頭,他轉過臉,看到了德米爾那張已經被殺意和憤怒占據的面容。
他嘿了一聲。
下一刻,熾白的火焰從牆壁、僅有的泥土和每一個角落裡噴涌而出!——他一直在將自身的火焰不斷壓縮,同時悄悄地注入周圍的事物中,而陷入憤怒的德米爾並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匯成一道毀滅的洪流,猛地炸開!
首先是安德森所在的位置,這棟房子的殘留部分被狂暴的火焰瞬間撕開成一個巨大的窟窿,火焰和衝擊波混合著被炸碎的肉塊、粘液和磚石向四面八方噴射!怪物的觸鬚火光中寸寸斷裂,那條巨大的主觸鬚發出一種非人的、撕裂般的尖銳嘶鳴,劇烈地抽搐、甩動,頂端的口器被炸掉了一半,暗紅近黑的漿液如同暴雨般傾瀉!
一切的一切都被炸得粉碎!
木屑、紙片、雕像的碎片被火焰裹挾著四處飛濺,強大的衝擊波將書架徹底摧毀,牆壁上布滿裂紋,整個三層樓的磚房的結構幾乎瞬間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安德森的身影如梭子般從火焰中跳躍而出,落在數十米外的一棟樓房之上,沒過幾秒,被瘋狂裹挾著的雷奧·沃爾特斯也出現在了樓頂上,手中的天氣瓶正醞釀著陰雲,頭頂晴朗的天空逐漸轉為雷暴。
一直都眉頭緊鎖的雷奧主祭此刻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他注視著那自爆炸的火光中逐漸出現的怪物,表情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鄙夷。
「褻瀆。」他低聲說道,「如此褻瀆!」
安德森沒有回答雷奧的話語,他注視著那火焰的深處,他看到了一個有著眾多長著血盆大口的頭顱和扭曲到畸形的龐大身體的怪物,大量血管從怪物的身上蔓延出去,像原始叢林中奪取養分的藤蔓一樣扎入地面。
除此之外,安德森還看到那怪物身上大塊大塊燒焦的皮肉和塌陷的肢體正在快速復原。
它有著超乎尋常的生命力,還在不斷地吞噬這裡的一切!
「還好,沒有神性,應該是個序列——」
砰!
一條觸鬚忽然以安德森幾乎沒有看清楚的動作揮舞過來,後者一驚,當即調整自己的跳躍動作——但僅僅是被颳了一下,巨大的力量就差點直接把他打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才停下!
「這不是——這是什麼?」
他猛地罵了一句髒話,這不可思議的力量和速度讓鐵血騎士瞬間瞪大了眼睛,並不是躲不開,而是一個東西怎麼可能做到在沒有神性的同時擁有和半神相當的力量?!
安德森忽然有點懷念起那個不知名的天使「旅客」,對比產生美,在這怪物的襯托下,「旅客」是如此通情達理,溫文爾雅,不會像現在這樣張開幾十張大嘴朝自己衝過來。
轟!
跳起的瞬間,腳下的建築物就被怪物蛇一樣的頭顱抽得粉碎,雷奧主祭一直漂浮在天空,同樣沒有受傷。
「它想吃了我嗎?」
在空中以火焰長矛的狀態進行高速轉移的安德森終於可以看清這曾經是「魯伯」的怪物的原貌,同時,安德森的心中又產生了一些新的疑惑。
他躲開接連追來的血盆大口,又看了看幾乎沒有受到攻擊的雷奧·沃爾特斯。
「它的身上沒有神性,也沒有理智,正常的晉升不會這樣。」
「她專門騙我過來總不可能是為了要我的簽名照,她一直在強調完美,難道說,這條途徑的晉升儀式是……」
……糟了。
TBC
——————
皮斯科市區,曾經秩序井然的街道,此刻已淪為地獄。
沿海警局。
最初接到報告時,警員們還帶著慣常的、略顯傲慢的從容。
他們在這段時間的工作里也算對非凡有所認知,認為現在發生的不過是些普通的非凡問題,教會和政府僱傭來的安德森·胡德的小隊會去解決,根本不用自己動手。但當他們親眼看到那暗紅色的、搏動著的「血管」如同活物般爬上海灘和石磚,從下水道中鑽出,將一名又一名來不及逃跑的市民纏住,在十幾秒鐘內將血肉、骨頭甚至連同身上的衣服都吞噬殆盡時,警員們所有的從容瞬間蒸發,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開火!自由開火!」
隊長列夫,一個平日裡熱衷於在酒館吹噓自己勇武的壯漢,此刻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雜亂的槍聲響起。子彈的確能打碎幾根細小的血管,濺射出惡臭的暗紅漿液。
但對於那如同潮水般蔓延、無視物理規律從牆壁、地面、甚至屋簷下鑽出的龐大網路而言,這點傷害如同杯水車薪。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擊碎的觸鬚往往以更快的速度再生,甚至從斷口處分裂出更多新的分支。
「沒用的!隊長,它們打不死!」
一個年輕警員帶著哭腔喊道,他的刺刀砍在一條粗如手臂的觸鬚上,卻被猛地彈開,觸鬚反過來纏住了他的腳踝,將他拖進了涌動的「潮水」。
他的慘叫聲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變成了被捂住口鼻般的嗚咽,而後消失不見。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小隊中傳染。
「撤退!向市中心的總局撤退!」
這處警局的局長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一邊胡亂地朝前方開槍,一邊踉蹌著向後倒退,眼下的事情已經嚴重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開始懷疑,就算是教會的非凡這來了,會不會也沒有能力處理!
所謂的「撤退」迅速演變成了徹底的潰散。紀律和職責在無法理解的恐怖面前土崩瓦解。
警員們扔掉了沉重的盾牌,丟下了礙事的步槍,只求跑得比同伴更快一點。他們互相推搡,踩踏著摔倒的人,眼中只有求生的瘋狂,昔日的同袍情誼蕩然無存。
「等等我!」一個嚇得失禁計程車兵哭喊著,試圖抓住跑過他身邊的隊友,卻被無情地甩開。
「別擋路!滾開!」
列夫跑在最前面,他再也沒有了平時一呼百應的大哥氣度,甚至一把搶過身邊一個新兵挎著的、裝滿彈藥的揹包,再粗暴地將其推開,只為讓自己活下來的機率增大。
這支原本該保護民眾的隊伍,此刻成了恐慌的擴散源,他們的潰逃將更大的恐懼帶給了沿途試圖躲藏的平民。
就在這群潰兵如同無頭蒼蠅般撞向通往市區總局的主幹道的街口時,他們迎面撞上了幾個人。
拉彌亞從旁邊的大路衝進了主幹道,她本來打算一條直線前往市區,但路上就聽到了這裡傳來的爆炸和密集的槍聲,帶著其他人趕了過來,期望在這裡和更多擁有武器的人匯合求生。
她看著眼前這群丟盔棄甲、魂飛魄散的警員和治安隊伍成員,看著他們臉上混雜著泥土、汗水和恐懼的扭曲表情,看著他們手中丟失的武器和周圍慌不擇路的民眾,臉色瞬間鐵青。
「站住!」
她的聲音並不算特別洪亮,卻帶著一種鋼鐵般的意志和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壓過了潰兵們的嘈雜。
「將自己需要保護的民眾丟在身後逃命,連武器都丟棄,你們竟然不覺得羞恥?」
潰逃的警員和治安隊員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浪和喝斥震住,腳步不由得一滯。跑在最前面的人看到拉彌亞手中的槍,尤其是在她周圍環繞的那些火焰時,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但逃命的欲望壓倒了一切:
「滾開!別擋路!」
「那些怪物不怕子彈!快讓開!」
話音剛剛落下,列夫就飛了出去,直接墜落在好幾米外的地面上。
一時間,所有潰逃的人都震住了。
「不過是些增殖的根系!子彈和燃燒彈就可以將它們逼退,給你們這身制服和武器,不是讓你們在危險來臨的時候,第一個扔掉人們逃命的!」
話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潰兵的心上。一些人羞愧地握緊了拳頭,另一些人惱羞成怒地舉起了槍,但隨後又在那些熊熊燃燒著的火球前喪失了勇氣。
數十隻火鴉飛出去,跟觸鬚撞在一起。爆炸聲傳來,那些觸鬚蔓延的速度略有減緩。
看到這一幕的人臉色都有了變化。
拉彌亞的語氣忽然放緩,變得充滿誘惑力:
「像你們這樣逃跑,連下一個街區都跑不到!如果你們還想保住自己的性命,還想活著撤退到市中心,就把槍重新拿起來!」
「停止後退,重整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