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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斯科
上午十點三十分
陰
曾經風景秀麗的海邊城市此刻已淪為血肉與恐懼侵占的地獄。
暗紅色的血管網路瘋狂蔓延，吞噬著一切生命。
面對這種東西，城市各處的治安小隊的潰敗如同雪崩。小隊長早已丟掉了尊嚴，推開前方的所有人，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信仰的神的禱詞逃跑，帶著一群魂飛魄散計程車兵丟盔棄甲地向後狂奔。
他們撞翻路障，推搡著驚惶的平民，只求離身後那蠕動的恐怖遠一點。
紀律？職責？在無法理解的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不止一股這樣的潰兵正在皮斯科內到處逃竄，甚至有些隱藏的非凡者和幫派都被迫從藏身處走了出來，進行抵抗，他們有一定的武裝力量，但是面對非凡世界幾乎毫無抵抗能力，如同被狼群驅趕的羔羊慌不擇路地逃竄。有人跑向他們認為安全的倉庫區，卻發現那裡早已被暗紅色的網路覆蓋；有人試圖沖向碼頭，卻看到巨大的觸鬚如同巨蟒般從水中升起，拍碎了泊岸的小船。
絕望淹沒了每一個人。
就在這群潰兵如同決堤污水般湧向主幹道的街口，即將把恐慌徹底帶入更核心城區時，一股灼熱的氣浪猛地從側面襲來，他們看到了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火焰！
不是建築自然燃燒的混亂火光，而是有規律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爆破，火焰在街道上蔓延，在滿是積水的地面上熊熊燃燒，有效地阻擋了這些吃人的血管的推進！
這個街口的溫度明顯升高，熾熱的火球呼嘯著劃破昏暗的天空，精準地砸在蠕動的觸鬚群中，引發劇烈的燃燒和令人頭皮發麻的焦糊味道。一道由簡陋的盾牌、浸了油的雜物和燃燒的火把組成的移動防線，正保護著從周圍湧來的驚恐但活著的平民，頑強地向市中心方向且戰且退。
伴隨著一聲聲清晰而充滿力量的喝令：
「別躲在掩體後面，跑起來，那東西爬得比你快！清理周邊的所有障礙物！把那些該死的垃圾堆、破推車全給我清開！我們要射界，乾淨的射界！」
「油桶！去把油桶都搬來！別拿酒精！」
一道道指令有效地對抗著恐懼和不安，彷佛理性和某種能讓人安心的東西重新從內心深處升了上來。
但讓接連趕來的潰兵意外的是，正在指揮的不是警長，不是教會裡的兩位主教，而是一個胸前佩戴著華美的勳章、依靠著氣勢和非凡力量硬撐的陌生年輕人。她的樣貌和年齡都和權威無關，但只要與她四目相對，脊樑便會不由自主地挺直，下意識地服從對方的命令。鳥型的火焰圍繞著她靜靜燃燒、躍動，將年輕且傷痕累累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氣中瀰漫開煙霧與焦土的氣息，周圍的溫度都在急劇上升。
「那……那是什麼？火？」
「不知道！不過，不過我見過教會的人……那些教士能控制水和風！」
這個解釋頓時讓人安心不少。未知的力量出現在敵對方是讓人崩潰的，但如果出現在己方，那確實能迅速地挽救士氣，使人慶幸於「這一切並非完全不可戰勝」。
「那些怪物怕火！看！火焰有用！」
「愚蠢，居然還在抵抗？趁現在，我們快跑！快——」
唰！
想要趁亂逃跑的人忽然頓住腳步，一隻火焰構成的鳥懸停在了他們的面前，散發出驚人的熱量！逃兵們頓時緊張地後退，他們毫不懷疑這東西能輕鬆地燒熔手中的槍枝和子彈，把他們焚成灰燼！
拉彌亞沒有理會這幫人的嚎叫。
在眼下這個絕對劣勢的情況下有兩個好訊息，一個是「治安官的勳章」的負面效果似乎沒有那麼強了，拉彌亞現在能感受到一股傲慢的、自負的、目中無人的精神想要改變她的想法，但大概是因為自己得到了晉升，這些精神暫時是可以被她以理性控制的。
第二個好訊息，就是她可以利用自己和「勳章」的力量快速拉起一支隊伍。
冰冷的目光掃過潰兵，火鴉距離那些逃兵更近了一些。
「想活命？可以。但活命的路是服從我的命令，不是當逃兵！」
話音未落，幾條從側面牆壁急速竄出的、水桶般粗細的暗紅色觸鬚，帶著粘稠的液體和裂開的吸盤口器，猛地撲向潰兵隊伍的後尾！
「趴下！」拉彌亞怒吼，「威廉！」
大部分潰兵下意識地撲倒在地。只見威廉用力地扛起一個家庭用油桶，朝著那觸鬚投擲過去，而拉彌亞右手猛地揮出——
轟！
一道扇形爆裂火焰咆哮著掠過潰兵們的頭頂，精準地撞上那幾條觸鬚！火焰並非僅僅燃燒，而是彷佛擁有生命般附著上去，劇烈地焚燒！那些連子彈都難以造成有效傷害的觸鬚，在靈性的火焰中發出刺耳的、如同千萬隻蟲子尖叫的嘶鳴，表面迅速焦黑、碳化，墜落在地。
散發出的不是植物被燃燒的氣味，而是一種蛋白質被徹底燒焦的惡臭。
「看到沒有？！」拉彌亞收回手，指尖仍有火星跳躍，她盯著那些目瞪口呆的潰兵，語氣斬釘截鐵，「這些東西怕火！跟著我，你們最有可能活下來！」
她不再廢話，用槍口指向通往市中心的方向。
「現在，聽我命令！所有還有力氣拿武器的人，組成環形防禦陣型，平民和傷員在中間！」
「剩下的人，包括還能拿得動武器的平民，把所有能找到的油、酒都帶上！我們需要燃燒瓶！」
隊伍迅速在她的命令下開始行動，像是一大把鬆散的齒輪，被一個新手機械師生澀地暫時組裝在一起，勉強組成了一個戰爭機器的雛形。
拉彌亞掃過聚集起來的人——人越來越多了。這是好事，但拉彌亞同時也感覺到汗流浹背——她控制不了那麼多人，安德森給她的戰略戰術書她才看了幾個章節，她已經開始感覺到力不從心。
如果在這裡的是安德森，他或許就不需要撤退，能直接帶著人反攻！
「你！看你肩上的標識，你是治安隊的小隊長？槍法應該不錯吧？帶所有用槍的，優先射擊那些粗壯的、試圖纏繞或突破的觸鬚節點！記住，別吝嗇彈藥，除非你覺得你的命沒子彈貴！」
原本已經崩潰等死的小隊長在此刻重新找回了一些勇氣，他哆哆嗦嗦地握緊了槍。
「是，大……大人！」
「X的！橫豎都是死！跟他們拼了！」滿臉血污的中士啐了一口，撿起地上不知誰丟棄的彈匣和槍枝。
他們的行動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帶起漣漪。更多潰散計程車兵和平民彷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從藏身的角落、從逃跑的人流中脫離出來。
他們拾起還能用的武器，尋找一切可以引火的東西，用自己的勇氣戰勝恐懼，如同溪流匯入江河般，湧向拉彌亞率領的移動防線。
拉彌亞對於這些加入者，沒有多餘的歡迎，只有最直接的命令。
「想活命就幹活！」她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指向隊伍側翼和後方缺口，「你！帶你的人補上右翼！用火，別用刀砍！」
「你們幾個！去幫助抬傷員的平民！」
「所有新來的，聽我的同伴——那邊那個高個子的指揮！保持移動，保持火力和投擲不間斷！」
她的態度近乎冷酷，但在這種環境下，這種毫不拖泥帶水的指令反而給了新加入者明確的方向和安全感。他們迅速被編入防禦體系，笨拙但拼命地學著用火焰對抗觸鬚。
在她的指揮和火焰的庇護下，這支原本已經崩潰的隊伍，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陣腳，硬生生向著市中心的方向鑿穿了一條生路。士兵們眼中的恐慌逐漸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服從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取代。他們看著前方那個揮舞火焰的背影，彷佛在未知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盞燈光。
隊伍開始進行跟之前比起來相當高效且有序的撤離，情況似乎有所穩定。
一條腿骨折的朱利安此時正在潘西的幫助下跟上隊伍，並且組裝燃燒瓶，提供火力支援。潘西看了看已經滿頭汗水，但仍然不敢從位置上離開的威廉，湊到拉彌亞身邊，用費內波特語低聲問：
「接下來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也在想！」
拉彌亞有點抓狂了。她努力地想要掌控這一切，但局面還是在不斷失去控制。
越是想要集合眾人的力量開闢一條生路，她就越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跟一個絕對不可能戰勝的東西作戰，沒有任何優勢，落敗只是時間問題——遠處的天空上已經形成了一個陰雲漩渦，雷光和巨大的爆炸不斷從那裡傳來，跨越幾公里都能聽見震耳欲聾的聲響。
「人太少了……戰鬥力不夠，工具和武器都太少了！現在只能祈禱教堂那邊還有餘力，能幫上我們。」
她咬著牙，看向正不斷朝著後方的市中心逃竄的人們。
「該死的，這裡面絕對藏著非凡者！」
「卡蘭！要是卡蘭在這裡就好了，我要讓他們全都給我滾出來幹活，誰都別想在後面置身事外！為了指揮我把語言通曉符咒都用了，林恩那混蛋居然賣我20鎊一個！」
潘西哭笑不得了：「你比較在意這個嗎！」
想到自己的損失，和跟收益根本不成正比的風險，拉彌亞越想越氣，徹底怒了：「加入這個隊伍是我這輩子目前為止最錯誤的決定，安德森隊長最好給我發精神損失費，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潘西被逗笑了。
「好吧，好吧。」她緊鎖著的眉毛稍微展開一些，「看來安德森隊長沒那麼容易擺脫詛咒了。」
「趕緊找個人驅魔吧！」
拉彌亞抱怨完，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有個人偷偷把槍和火油藏在懷裡混在平民里逃走，她頓時大怒，瞬間恢復成了那個無情鐵腕的領袖。
她抬起槍，盯著那個背影，同時也確認了還有許許多多雙眼睛也在盯著那個背影。
砰！
逃兵的後腦中槍，撲倒在地上，周圍的人驚恐地看向了這個朝著離開的方向倒下去的屍體。
「真是愚蠢！」
拉彌亞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低沉又帶著諷刺：
「明明聽我的指揮就能活下去，卻偏偏想要拋棄浴血奮戰的戰友，去當可恥的逃兵！」
「把他的槍和火油都拿走，他已經不需要那些了。」
這一行為冷血到了近乎無情的地步，但在此刻，沒有人覺得這是錯誤的。那些眼睛默默移開了視線，還有些想要逃跑的人頓時嚇得靈魂出竅，連滾爬爬地回到了隊伍里。
拉彌亞的手段殘酷，但有效。
求生的本能和對火焰力量的敬畏與恐懼，讓這群整體素質都不高的隊伍勉強重新聚集起來。
「移動！保持陣型！我來開路！」
拉彌亞走在隊伍最前方，手臂每一次揮動，都射出一顆熾熱的火球或將一片區域用持續燃燒的火焰牆覆蓋，強行淨化前方道路上蔓延的觸鬚網路。她的火焰不僅能殺傷，更重要的的是製造出隔離帶，延緩怪物的合圍。
隊伍在燃燒的街道間艱難前行。
不時有零星的觸鬚從屋頂或地下鑽出，試圖突破防線，但立刻會遭到拉彌亞精準的點射火焰或士兵們用火把、燃燒瓶的集火攻擊。火焰成為他們最可靠的武器，也是他們信心的來源。
拉彌亞臉色逐漸蒼白，連續使用非凡力量對她的消耗巨大，但她的背脊依舊挺直，眼神銳利。她降低自己的攻擊頻率，不時發出簡短的命令，調整隊形，點名讓體力較好者替換外圍防禦。
「左側屋頂！投擲！」
「後排注意腳下！用地上的油，點火！」
「不要停！以最快的速度穿過這個廣場！」
雖然不斷有人死去，但隊伍依舊如同滾雪球般壯大。從最初的幾十名潰兵和少量平民，逐漸匯聚成數百人的洪流。儘管依舊混亂，儘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與恐懼，但那股絕望的氣息確實被驅散了。
TBC
——————
第一個出現在視野中的是風暴教會的潮汐教堂。當那棟以白色為主的建築物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拉彌亞居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但隨後她發現了異常。
教堂里有些安靜，主祭不在，代罰者們都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為首的是那個陌生的北大陸人。
是他？
代罰者的副隊長，不是一個叫何塞的南大陸人嗎，怎麼沒看見？
拉彌亞有種直覺，潮汐教堂似乎在這很短的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九成不是好事。教堂附近似乎有著某種防護，觸鬚在這裡比在其他地方都要少很多，暫時停留不成問題。
她讓隊伍停下待命，隨後緩緩靠近了教堂。隔著十多米，教堂里那個正在和其他代罰者說話的北大陸人注意到了外面來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英俊的面容。
北大陸人抬起下巴，神情中有些不加掩飾的傲慢：「我是潮汐教堂的輔祭安傑洛，你帶著那麼多人，是需要幫助嗎？抱歉，我們只能救助風暴之主的信徒。」
虛假。
拉彌亞瞬間就產生了這個想法。
他看上去太虛假了，有種控制自己的臉部肌肉硬擠出來表情的感覺。
「……外面，」她斟酌著語言，沒有表現出虛弱和需要幫助的樣子，「外面出現了大量吃人的觸鬚血管，潮汐教堂不打算出去救人嗎？還有，主祭似乎不在這裡。」
「主祭外出，現在潮汐教堂的事務由我負責。」安傑洛看到眼前傷痕累累的南大陸人，他的嘴角抽動了兩下，緊接著揚起下巴，流露出不屑的神色，「教堂有足夠的力量確保安全，你大可放心。」
拉彌亞觀察著他的表情，隨後有些疑惑地發現她居然看不出什麼準確的表情。
真奇怪。
「不打攪了，我不是風暴之主的信徒。」她最後說，「代罰者副隊長何塞也外出了嗎？」
安傑洛有些意外地看著她，臉上的傲慢倒是沒什麼變化。
「他？」輔祭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他沒有攜帶封印物，還不自量力地出去攻擊那些觸鬚，一直都沒有訊息傳來，可能是死了吧。」
「副隊長去對付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然後失蹤，你們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著急有什麼用。」安傑洛輕描淡寫地回答，「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主祭只讓我好好守住教堂。」
「你呢？你要是想留下也不是不行，但只能在這裡待著，其他人可以進教堂休息。」安傑洛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大房子，「看到了嗎？之前主祭搗毀了一個拐賣組織，被就出來的人們都在這兒休息呢，其他人也可以來。這裡還有不少食物，香噴噴的肉湯只需要熱一下就能喝，如果你們要在這兒休息的話，我也沒意見。」
拉彌亞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