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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來跟我做同學吧?」
前往避難處的路上,林恩又開始講在北大陸讀書的種種好處:「我們有豐厚的獎學金和非凡者優待政策,你在我們那裡上學連學費都不需要,教會還會給你發工資,以後晉升也會提供情報物資給你。」
「更何況你也說了嘛,你得到了……」
拉彌亞咳嗽一聲,試圖打斷林恩的話語,但她明顯錯估了一個正神教會的非凡者此刻對於可能的「眷者」的存在的熱情和善意。更何況林恩是本次危機的親歷者,在他的心裡就是教皇引導她拯救了自己和無辜的群眾,此刻激動不已:「……你也得到了偉大存在的知識和提醒不是嗎?而且你還正好是知識與智慧之神的信徒!這一切不就是註定的發展嗎?接受主的指引,你肯定是要來倫堡深造的,未來和我們一起傳播知識的光輝!」
「讚美知識,讚美知識。」
拉彌亞滿頭大汗,只好跟著說了幾句。她明明很會說謊,但是眼前這種情況還真有點不好應付。
該怎麼辦?如果教皇不出現,她是可以往那個角度引導一下,可是教皇真的出現了啊!她說謊的時候也沒想到這種層次的人會直接下來處理事件啊?!到時候她說是教皇說的真有人去問怎麼辦?她說是知識教會別的高層給自己情報資訊,但是真的傳到那些高層的耳朵里怎麼辦?
安德森隊長是半神,是大主教級別的人物,真有上去說話的資本的!
還有那隻眼睛——那個像是要把她的靈魂都拆開的恐怖的視線,而智慧之眼和高塔正是知識教會的標識——她快速思考,汗流浹背,反倒是安德森被林恩的話語吸引,好奇地問:「發生什麼事了,什麼眷者指引?」
林恩當即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拉彌亞更加汗流浹背,安德森隊長直面過教皇,最有可能戳穿自己的謊言,可就在她緊張的時候,安德森卻露出一個同病相憐的表情,用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懸給她拍進地里。
「被大人物看中的感覺很奇怪吧。」他釋然地笑了一下,拉彌亞不知道他在笑什麼,「我太懂了。」
「既然被選中了就別想太多,安心做事。」安德森又拍了拍,語氣飄忽,「那些大人物最喜歡的就是不說明白話,看你在底下跟找不著路的狗似的亂跑亂跳,他們可喜歡看這個了。然後等你半死不活的時候告訴你他們的偉大計劃,等你誇他們。反正我當了大人物絕對不會跟他們一樣。」
「隊長不要背地裡說人壞話。」
「哎呀沒事的,林恩你不會告狀吧?」
「那倒是不會,但既然要回去,隊長你的作業準備好了嗎?」
「當然寫好了,你把我當什麼了?」
安德森哈哈大笑,拉彌亞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落在自己的後背上。
「看來是沒辦法逃走了啊,倫堡非去不可。」她有些悲傷,「希望別一到就因為跟邪神有聯絡被砍成血霧吧。」
……
廢棄歌劇院已經近在眼前。
越靠近避難所,安德森就越覺得不可思議。
這片區域居然儲存得相當完好,厚重的舊建築有效地抵擋了那些觸鬚,周圍殘留的損傷也遠沒有其他地方躲。與之相對的,是避難所的附近開始零星出現的一些忙碌的身影——看起來是發現怪物消失後出來偵查情況的小隊。
小隊注意到了來者,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投來混雜著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安德森走在最前面,他打算上前問話,但剛一靠近,那些人就激動地靠近了。
「大人!」偵查小隊的視線越過安德森,落在了他身後的拉彌亞身上。
安德森饒有興致地挑起眉,他後退兩步,示意拉彌亞上去交涉。
拉彌亞走上前去,順手把林恩也拽過來了。
「避難所情況怎麼樣?」她端詳了一下偵查小隊的幾人的臉,迅速挖出了相應的身份,以讚賞的眼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青年,「我記得你,你的臨時指揮和投擲技術都不錯,幹得好。」
青年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受寵若驚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她看向後面的中年女士:「醫生也出來偵查,避難所里沒有人需要幫助了嗎?」
醫生趕緊點頭:
「是的,裡面的傷員都已經安排好了,情況沒那麼嚴重的時候,亨利先生他們帶頭去附近的一個醫院裡救了些人,還弄到了不少醫療用品。大人,我們看到外面的怪物忽然全部消失就出來了,現在是……結束了嗎?」
亨利是維克托的中間名。得知同伴們在自己離開後也沒有縮在避難所里等著,而是大膽地出門行動,拉彌亞有種莫名的欣慰。
但被自己找回來的隊友終究是少數,剩下的人現在……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和眼前的偵查隊伍一一對上視線,拉彌亞伸手按上兩人的肩膀,用力地給了一個擁抱。
「是的,結束了。」
「我們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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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打算悄悄離開,因此沒有光明正大地進避難所的想法法,這件事情交給政府的倖存者來做比較好。
當安德森終於從小門進入拉彌亞口中的避難所——那個巨大的廢棄歌劇院時,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震驚。
避難所里擠滿了人!
遠離灰塵和地面的舞台上擺滿了傷員,醫生們來回忙碌,幾乎看不到空地。被拆除的觀眾席區域裡,以及兩邊沒有被封死的安全通道里,也都擠滿了或坐或臥、面容憔悴卻帶著劫後餘生慶幸的人們。加上地下室,人數至少四百,這遠遠超出了安德森最大膽的想像。
林恩告訴他拉彌亞帶出了一支隊伍,也知道她沿途肯定救回了一些人。但在他想來,一個序列7的年輕非凡者能在那種地獄般的環境中帶回十幾,百來個倖存者已經是極其了不起的功績了。然而眼前這黑壓壓的一片……這哪裡是幾十上百?這幾乎是保全了一整條街道甚至一個小街區的人口!
更何況這些幾乎都是沒有多少戰鬥力的平民,他們沒有經過訓練,面對非凡的危險極其容易崩潰絕望,失去理智。別說組織起來了,就算是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想法撤離都是非常困難的。
安德森做過這樣的事情,因此格外清楚其中難度。
「這些都是……」
他看向拉彌亞,又看向劇院裡那些雖然疲憊卻能安心閉眼休息的傷員們:「……你保護下來的?」
「不是我,是我們。」
拉彌亞已經很努力地不驕傲了,但還是昂起了頭,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尋找著維克托和卡蘭的位置,緊接著就發現魔術師正和幾個人一起坐在角落裡,用口琴吹著因蒂斯風格的小調,英俊的臉上有不少血痕。
就在這時,維克托似乎也有所察覺,他的眼神在周圍搜尋了一陣,隨後便注意到了在不起眼的小門外面跟他揮手的安德森。看到隊長,魔術師頓時長長地鬆了口氣。
「還給你,甜心。」
他笑著將手中的口琴還給它的主人:「有人找我,說不定是個好訊息。」
維克托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滿地避難的民眾,一路「借過借過」第來到了安德森的面前。
「天。」維克托先注意到了拉彌亞,「你像是掉進紅油漆桶里剛爬出來。」
拉彌亞聳聳肩:「比那個嚴重。這兒的人比之前多了,你們冒險出去了嗎?」
魔術師點頭。
「嗯,你們剛走那會兒情況還好,我聽到附近有人喊救命就去了。」他用手在人群里畫了一個圈,「有個醫院裡藏了不少人,我把他們都帶過來了,路上拖拖拉拉的又拽回來幾個,二樓還有些。然後就遭到了奇怪的非凡能力攻擊,我就趕緊把大門封死,不敢再出去了。」
「其他人呢?」拉彌亞壓低聲音。
維克托露出了苦笑,他湊到安德森的面前,壓低聲音說道:
「很抱歉,隊長,我們的隊伍原有20人,現在我的占卜結果顯示只有13人還活著。除了出現在你面前的我們和停留在黑夜教堂的馬托之外,我們只剩下5個同伴沒有匯合,我可以提供死亡名單。」
安德森沉默了。
他注視著避難所里擠滿了每一個角落的倖存者,聞著這兒揮之不去的鮮血和消毒水的氣味,許久之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始終覺得自己能連續撞上兩個新途徑的邪神天使這事兒很邪門,懷疑這是不是某人的陰謀,早知道祂給予自己的半神特性的價格如此昂貴,他當初就該給自己弄個剖腹產。
只不過現在想這個沒有意義了。
安德森潛意識裡希望有個人來承受自己目睹這一切的負面情緒,但理智又告訴他這一次八成真的只是個巧合,是針對他的陰謀,沒有人安排他,這是註定發生的悲劇。
他整理好思緒和心情:「占卜確認位置,讓這些倖存者里的政府和警局工作人員回去匯報並且進行後續安排,黑夜教會那邊我去通知。儘快來這裡集合,我有事情要安排。」
維克托點點頭,又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人群里,挨個把隊伍里的同伴喊起來,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跟別人閒聊,他搖醒了靠在牆角抱著膝蓋睡大覺的卡蘭,又從背後偷襲了腿腳不利索的朱利安。
「林恩,你到這邊來,跟我詳細講一下之前發生的事情。」
安德森最後看向拉彌亞。
「你去跟他們道個別吧。」鐵血騎士笑了笑,「我看他們都很信任你。你有這方面的天分,到了倫堡之後,要不要考慮來讀軍校?戰爭剛結束,老傢伙們還挺重視新人培養的。」
「我會好好考慮的。」
……
拉彌亞有些心情沉重地進入了避難所,瓦爾喬姆緊隨其後。
她抬起頭,看了看周圍被封死的門窗和堆積加固牆邊的雜物,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了這裡的人們為了活下來付出了多麼大的努力。他們也成功了,他們順利地從這場堪稱災難的浩劫中活了下來。
「可以拆除這些木板了。」她說。
整個避難所安靜了下來。
周圍的人看了過來。隨後視線像是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向後盪開,越來越多的人看向了拉彌亞,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充滿了緊張與期盼。緊接著他們認出了她,下意識地開始尋找自己身邊的武器,彷佛做好了隨時可以站起來繼續戰鬥的準備。
「大人!」
之前那個英勇作戰的小隊長站了起來,他失去了一隻眼睛和兩根手指,但好歹是活著到了這裡。
他看著拉彌亞,又使勁地扭著頭,彷佛想要讓視線從她身後的空隙里穿過去,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拉彌亞朝他露出鼓勵的笑容,隨後嚴肅地高聲說道:
「是的!」
「這場降臨在我們城市的噩夢,已經結束了!」
她讓開身子,露出外面的陽光和破敗的街道。
那些肆虐的恐怖已經全部消失不見,入目所及的只有廢墟而已。陰雲散去,金色的陽光重新灑落在這座小城,人們如夢初醒地意識到今天居然是個好天氣。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如同海嘯般爆發的歡呼聲,以及難以自抑的哭泣聲,嚎叫聲。在確認一切終於回歸正常後,人們相擁而泣,跪地祈禱,感謝自己的神。
「為了來到這裡,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拉彌亞自言自語般說道,但周圍的人們還是聽見了。
她其實不想說話——哪怕現在或許確實需要一場簡單的演講來讓人們釋放心中的情緒,激勵他們繼續前進。
但安德森已經暗示過她這麼做是沒必要的。
因為接下來,兩大教會就會利用非凡手段來遮掩這場巨大的危機,這將治癒他們的創傷,那些記憶不會太清晰,但足以讓苦難變得「能夠忍耐」。在最後,哪怕是在戰場災難中最為痛苦的人們也會逐步接受這個現實,他們的記憶里將不會有遮天蔽日的怪物和血管,而是會有一場巨大的沿海風暴。
是風暴摧毀了小半個城市,奪走了他們的家人。而不是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她現在說的東西也會被逐漸遺忘,她展示出來的非凡力量也會被他們忘記。或許人們的記憶中會模糊地出現一位嘶吼著帶領他們逃跑的人,但他們不會想起來那是誰。
「為了度過這場災難,我們失去了太多。」
「我們失去了親人、朋友、戰友,家園化為廢墟,往日不復存在。」
這話語讓許多人的哭聲更大了,他們看著周圍的廢墟,想起逝去的親人,悲從中來。
怎麼一開口就是喪氣話?話剛說出口拉彌亞就想抽自己一個耳光,但也沒辦法,剛得知自己的隊友也又有七個人去世之後她的心情也實在沒法好起來,非凡總是伴隨著各種突如其來的死亡。她得趕緊習慣這個。
看著眼前一張張激動、悲傷、感激交織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生機,聽著耳邊的歡呼與哭泣。她看到了失去父母的孩子在哭泣,看到了失去摯愛的人在發呆,看到了這片承載了無數悲傷與希望的廢墟。
她緩緩抬起手,不是歡呼,也不是接受朝拜,只是一個簡單的、向下壓的動作。
奇蹟般地,喧鬧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等待著她說話。
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拉彌亞的目光掃過眾人,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但你們沒有認輸,沒有放棄。」
「你們的靈魂足夠高貴,即便是恐懼和死亡也沒有將你們打倒。你們英勇地戰鬥到了現在,為自己爭取來了生還的機會!」
「我無法斷定未來的幸福,可擁有堅韌意志的你們必然能獲得成功。」
「活下去,大家。」
「明天仍會到來,只要活著,希望尚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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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寂靜之後,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持久的掌聲和吶喊。
人們用力地鼓著掌,並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彼此,彷佛要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都傾注在這掌聲里。他們看著拉彌亞,眼中不再僅僅是感激和敬佩,更燃燒起了一種名為「信念」的火焰。
沒有許諾美好的未來,沒有描繪宏偉的藍圖,她只是指出了他們已然擁有、卻未曾清晰認知的力量——是的,他們的雙手,他們的團結一致所爆發出的恐怖力量,他們的勇氣和不顧一切的強大內心。以及那存在於每個人心中、歷經劫難而不滅的生存意志與重建家園的決心。
她忽然間感受到了,那在無數胸膛中重新熊熊燃燒起來的火焰。這火焰比任何力量都更加強大,它將照亮眼前的劫後餘生的人們的內心,點亮他們的勇氣,讓他們敢於去走未來那漫長而艱難的重建之路。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拉彌亞忽然聽到了玻璃破碎的聲音。
「縱火家」魔藥竟然因此徹底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