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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刺客」之後，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明顯地感受到「魔藥」消化完畢了。
「為什麼最後的消化會在這裡？」拉彌亞愣住了，之前在放火的時候扮演消化是很正常的，但是現在為什麼？
難道「火」還可以是某種更為抽象的東西，比如意志，信念，思想？
真是不可思議……
……
接踵而來的，是更加具體的事務。
政府和教會反應過來了，安置、傷員的救治、食物的分配、治安的維持……這就不是拉彌亞能幹的事情了，好在市中心的受災不算嚴重，政府和教會的人立刻投入了繁忙的指揮工作。而安德森和瓦爾喬姆的隊伍則悄悄地離開了廢棄歌劇院避難所，躲到了更加隱蔽的地方，等待著集合和轉移。
瓦爾喬姆他們也已經討論出了方案，他們跟著安德森一起前往倫堡，然後前往其他地區。
得到了安德森的預警後，黑夜教會和風暴教會的人們保持了距離，拉彌亞觀察了一下，何塞，或者說「安傑洛」的表情已經變得相當自然，可是屬於何塞的部份還是太多了。
他看似對周圍的南大陸人漠不關心，趾高氣昂，但這麼做的時候眼中總會有些不忍。他的目光總是在搬運貨物的人們身上徘徊，手好幾次都差點伸了出去，想是想要幫忙，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在某個角落裡，他偷偷地在路過倖存者的時候，往地上丟了些繃帶和酒精。
由於他只帶了幾個代罰者前來，拉彌亞也無從猜測那些之前在潮汐教堂里避難的人們後來情況如何，但看著「安傑洛」現在的樣子，她也忍不住抱有最後的期待——期待何塞仍有一絲人性，不要做出那些慘絕人寰的事情。
「拉……呃……」
拉彌亞深吸一口氣，放棄了抵抗：「就這樣叫我吧。」
威廉走了過來，在兩三米外停下：「拉彌亞，人來齊了，安德森隊長喊我們準備走了。」
「知道了，我馬上就來。」
威廉轉身離開了。
拉彌亞剛準備走，卻看見有人在朝著自己揮手，是那個隨隊戰鬥的醫生。
猶豫了兩秒，她還是走了過去，然後瞬間被熱情的人群包圍了。
她的手被無數雙手握住，有粗糙長滿老繭的工匠之手，有細膩卻布滿灰塵的婦人之手，還有稚嫩的孩子的小手。人們拍著她的肩膀，驚異於她的年輕，然後一張張笑臉湊了過來，爭先恐後地表達著感激。
「大人！謝謝！謝謝您！」
「要不是您，我們根本不可能……」
「您是我們的恩人！」
讚美和感謝如同溫暖的潮水涌了過來，差點將拉彌亞淹沒了。
倖存的小隊長被他興奮的同伴們拋向了空中，接住，再拋起，受了傷的隊長嚇得大喊，但又為了自己的威嚴咬著牙呵斥下屬們放自己下來。拉彌亞雖然不太習慣這種過於直白的熱情，但被幾個激動的大嬸緊緊摟住之後，她緊繃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甚至沒有拒絕幾個小姑娘一起將編好的、略顯粗糙的花環戴在她的頭上。
還有之前沒有逃跑的治安隊的成員們勾肩搭背，與周圍的人大聲說著自己英勇戰鬥的戰鬥片段，享受著成為焦點的榮耀。
整個避難所活了過來。之前的悲傷雖然仍在，但也被這洶湧的、真實的、充滿生命力的喜悅暫時沖淡了。
哭聲與笑聲交織，淚水與笑容並存，構成了一幅劫後餘生最動人、最真實的畫卷。
拉彌亞好不容易從熱情的人海中擠了出來，身上多了好些不起眼卻代表了貴重心意的禮物。剛剛劫後餘生的人們能拿出的東西很少，有些孩子甚至把自己撿到的最直的木棍和最圓的玻璃珠都給她了。
這一刻，榮耀屬於他們每一個人。
屬於這些在絕望中點燃火焰，在黑暗中開闢生路的人們。
他們終於可以暫時卸下重擔，沐浴在陽光之下。
「沒有任何傷痛應該被遺忘，也沒有任何苦難無法越過。」
拉彌亞轉過頭，朝著安德森他們集合的地方走去。走著走著，她忽然發現「安傑洛」坐在一個不起眼的陰暗角落裡，正在熟練地用針線給一個小男孩修補髒兮兮的布娃娃。
她停下腳步，「安傑洛」也抬起頭，兩人尷尬地四目相對。
拉彌亞明顯地從後者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點躲閃。
勳爵家族的繼承人有可能掌握針線活嗎？就算這是愛好也有點說不過去，如果是演技，那這也太好了。
沉默讓「安傑洛」有些不自在，拉彌亞思考了一會兒，主動開口。
「那些人怎麼樣了？」
「什麼東西？」
「那些吃了肉和留下來的人。」她說，「他們還好嗎？」
「安傑洛」的眼中有凶光閃過，但礙於人多，他沒有動手，也沒有回答。
拉彌亞同樣沒理會他現在錯綜複雜的內心活動，保險起見她別開頭，看著前方的街道繼續往下講：
「我不是代表任何組織來問責你的。」
「我也不想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但這麼做的後果你應該比我清楚，除非這就是你想要的。」
說完，她拉開距離朝著目的地走去。走出十多步，何塞的聲音從那個陰暗的小路口傳來。
「只有一部分。」
「我要獲得那兩個人的信任，讓一部分人吃了那些肉。」
拉彌亞的腳步略微停頓，隨後便繼續前進，她沒有再問，何塞也沒有再回答。
幾分鐘後，當拉彌亞到達安德森約定的集合地點的時候，發現傷痕累累的同伴們已經聚集在了一起。而屋裡有些陰冷，散發著儀式精油的氣味。她推門進來，恰好看見一個背影形似金髮布娃娃的東西消失在了眼前。
靈界生物？她關上門。是誰的信使嗎？
緊接著她注意到安德森的手上多了一本書，那本書散發著讓人難以忽視的靈性光彩，安德森正翻開它一頁一頁地檢查，書本的每一頁也都有著不同的微光！
這是什麼？她頓時大感好奇，但也沒有多問。
很快，安德森選定了散發著藍白色光芒的一頁。他將書本展開在那一頁，隨後抬起頭，環顧室內：
「都到齊了？」
馬托快速地掃了一眼自己人和瓦爾喬姆的小隊，隨後點頭：「18人，到齊了。」
「到齊了那就開始。」安德森用手指捏住那一頁紙，似乎是要把它撕下來，「我再強調一遍，我們將進行長距離傳送，直接到達北大陸的倫堡首都艾薩拉。進入靈界後最好都把眼睛閉上，或者盯著自己抓著同伴的手。在靈界看到什麼東西都不要驚訝，跟那裡面的生物對視超過三秒就意味著挑釁。不是非凡者的，抓緊同伴，別鬆手。」
「過程很久嗎？」帕爾粗聲粗氣地回答，他頭上和身上都打了繃帶。
「快得很，心裡數到二十就結束了。」
「做好準備！」
眾人屏息凝神，牢牢抓住周圍同伴的手，沒有人閉上眼，都有些好奇靈界到底是什麼樣的風景。
安德森撕下了那頁紙。
沒有炸開的光芒，也沒有炫目的特效，但是周圍的一切忽然變得古怪，牆壁變成了一整塊的灰白，地面變成了一大塊的黑色，就連角落裡的陰影都被塗抹出來。
緊接著眾人發出零零散散的驚呼，重力消失了。
拉彌亞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萬花筒。
腳下沒有實地，只有流淌的色彩匯聚成蜿蜒河流，淡金與銀白交織的光帶在不遠處盤旋。她低頭，看見自己的雙腿懸浮在半透明的斑斕霧氣中，前進時帶起些許漣漪。
安德森在最前面，他手中的書頁散發出光芒，也帶來引力，拽著眾人向前方「飄去」。
拉彌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前進，因為周圍沒有任何參照物。七道光帶一會兒在上方，一會兒又飄到了側面，看得人暈頭轉向。
莉拉突然指向左方：「那、那是什麼？」
拉彌亞好奇地轉頭，隨後呼吸一滯。一片顛倒的城市懸浮在頭頂，尖頂朝下，建築由深黑色的磚石和陰影構成。無數半透明的東西在街道間穿梭，它們帶起陣陣黑色的霧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別盯著看。」
安德森低聲說：「現實世界中某個跟非凡有關的大型建築在靈界的投影。移開視線，這不是你們能看的。」
即便是最有好奇心的窺秘人和博學者都乖乖地看著自己的手，龐大的倒金字塔在眾人的身旁靜靜地懸浮著，過了一會兒，它飄到了「上方」，看起來更有壓迫感。
拉彌亞大著膽子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又迅速低頭。
這一眼裡，她看見那倒立的金字塔上有著蛇與鳥的浮雕。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又出現了東西。
一個由無數手臂組成的巨大生物從漂浮在空中的一處廢墟中升起，每隻手掌心都睜著一隻眼睛。它緩緩轉向這支隊伍，無數隻眼睛的光芒彷佛要刺入眾人的心靈。
「低頭，別看。」安德森的聲音傳來。
拉彌亞低下頭，感到那些視線像冰冷的蛛網掠過脊背。她聽見其他人在隊伍末尾壓抑的抽氣聲。
「繼續走，」隊長聲音穩定，「不要回應，不要亂看。」
他們繼續向前。
側面飄過一條「河」，河水由記憶和情感構成，偶爾浮現出陌生的面孔，又迅速消散。一隻長著翅膀的魚從河中躍起，鱗片閃爍著預言的碎片。
腳下的光流突然變得粘稠，色彩凝固成肉質的觸鬚，纏繞而上。一個沒有固定形態的生物從周圍的空間中升起——它像是無數細小事物的集合體，不斷變換著扭曲的形態，時而是哭泣的嬰兒，時而是腐爛的巨獸。當拉彌亞注意到它的時候，這東西的組合成了她見過的人的臉，但仔細看去，是蠕動著的小東西。
拉彌亞記得安德森的提醒，不要看任何東西3秒以上，很快便移開了視線，到處觀察。
可惜的是，僅僅幾秒之後，這個詭異又絢麗的世界就逐漸變得越來越虛幻，越來越遠。周圍的空氣中浮上白色和黑色，逐漸形成了牆壁和關起來的門。
拉彌亞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感覺像是一個倉庫。
眾人再次腳踏實地，短短十幾秒的體驗著實讓人難忘。
「好了。」安德森拍拍手，把十幾號人飄向四面八方的思維拉了回來，「跟我來。先去做個檢測。」
他走到倉庫的大門處用力一推，將對開的大門開啟，露出外面在陽光下整潔漂亮的街道。
安德森轉過身，詼諧地做了個摘帽子的動作：
「歡迎來到艾薩拉。」
「歡迎來到智慧之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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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堡。
信仰知識與智慧之神的國家中的首府，據說那收藏了世間一切知識的白塔就屹立於這個國家的首都。
信仰知識與智慧之神的諸國全部位於內陸，沒有港口，淡水湖和河流也不多，水產價格昂貴，以蔬菜和家畜肉類為主食。在成為北大陸大國緩衝帶的同時，也肩負起了一部分交通樞紐的責任。因此這裡商業較為發達，有著來自各國的商品和旅客，走在路上時不時就能看見一個裝扮與眾不同的外國人路過。
主要使用的語言為倫堡語，費內波特語用的也很多。
拉彌亞來到倉庫之外，慶幸地發現那些商店的招牌和選單上往往都用兩種語言書寫，會跟著一排費內波特語小字，讓她免於做文盲。
她默默地觀察起腳下的磚石，看著周圍的房屋布局和街道規劃，越看越是心涼，越看越能體會到北大陸國家的富庶和強大——最貴的東西有時候不是武器彈藥，而是以民生和基建的方式呈現的。
一種與殘破簡陋的南大陸城市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首都艾薩拉的街道不僅寬闊平整，連一塊碎磚都沒有，還顯然是經過了嚴密的設計規劃，對空間和道路的利用在拉彌亞眼裡已經屬於登峰造極。建築多以石材和深色木材為主，線條簡潔利落，少見繁複的裝飾，卻在門廊、窗楣等處以精巧的幾何雕刻和古老的符號紋樣作為點綴。
街道上異常乾淨，幾乎看不到垃圾，更不必說牲畜糞便和污水。
行人大多穿著簡潔正式，步履從容，每個人交談的時候都像是學者。
最引人注目的是無處不在的「知識」元素。
艾薩拉的路邊長椅數量很多，有些街道轉角處甚至設有小巧的休息處，周圍的石制建築延伸出一個頂棚，給在這裡休息的人遮風擋雨。裡面擺放著桌椅，和一些可供隨意取閱的報紙和書籍，內容從基礎的種植知識到淺顯的星象概述，包羅永珍。偶爾有人駐足，安靜地翻閱。
拉彌亞想到了南大陸的小鎮。
該死的烏柯鎮就不必說了，但她見過的最好最繁華的兩座城市，薩倫特和皮斯科跟艾薩拉這座城市的一個角落比起來都完全不夠看，前者剛能做到讓主幹道不要塵土飛揚，後者沒有如此多林立美觀的建築。
安德森帶自己走的這條路應該算僻靜了，可依舊人來人往。
幾個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學生交談著從面前走過，她們用倫堡語交談著某些拉彌亞根本聽不懂的哲學討論，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
工人們匆匆忙忙地走過，嘰嘰喳喳地講著零件的型號和細節。
眼前的世界的繁華甚至讓拉彌亞有些心驚。
「歡迎來到倫堡。」林恩上前兩步，笑著跟拉彌亞聊天，「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做臨時導遊。」
拉彌亞收斂心情，好奇地看向他：
「你是艾薩拉人嗎？」
「不是，不過我的父母去世後我就來艾薩拉上學，學籍轉過來，我也在艾薩拉的親戚家借住了幾年，說是艾薩拉人也差不多了。」林恩笑了笑。他看了眼周圍，同伴和瓦爾喬姆的隊員們都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好奇地看著艾薩拉的街道和建築，這讓他不由地產生了些許驕傲感。
「我們現在要去哪？」
「從方向來看，應該是沉思大教堂。不遠，過兩個街區就到了。不過我們不可能直接進去，安德森隊長應該打過招呼了，會有人在附近接應，給我們做檢查。」
「聽說倫堡有通天的白塔，是真的嗎？在哪裡？」
拉彌亞抬起頭，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可以被稱為塔的建築。
這很奇怪，高塔應該是一目了然的，它本身就是地標。
「外地人第一次來都是發現不了的。」
林恩笑著指向遠處，在那遙遠處的群山和天空之中，有一座連線天地的巨大的白塔矗立。
它太大了，又太遙遠，像一根支撐天地的白色柱子，在雲霧中顯得虛幻，以至於很多人沒能第一時間注意到它，就像看背景一樣略過了。
「那就是『智慧之塔』！」
「我們的主，偉大的知識與智慧之神，就在那塔的頂端！每當我們的學者寫出一本新書，高塔就加一塊磚，終有一日，我等凡人也能依靠世代積累智慧觸控到天空，去往我主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