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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部城鎮的理性風格一脈相承,走進了看,沉思大教堂本身更像是一座宏大的圖書館或學院,而非傳統意義上充滿宗教氣息的神殿。
大概是因為「智慧之塔」存在的原故,沉思大教堂雖然是位於首都的最重要的教堂,但它的地位卻和貝克蘭德的「聖風大教堂」不一樣,後者屬於聖座,前者是艾薩拉教區的「首領」。
就像林恩所說的那樣,拉彌亞並沒有進入沉思大教堂,而是在靠近教堂的地方遇到了來接應的教會成員。
一位面容慈和、眼神溫和的中年女士迎了上來,她胸前佩戴著代表知識教會中「醫藥學」分支的徽記——一本攤開的書籍和黃銅之眼上多了一個草藥符號。
「歡迎各位來到知識與智慧之神的國度,願知識的光輝撫平你們的創傷。」她的聲音溫和而具有安撫力,「我是漢娜執事,負責接待和初步安置工作。請各位放心,即便信仰不同,在這裡,你們是絕對安全的。」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身上帶著一種長期參與醫療護理行業的從容,讓人自然而然地感到安心。
漢娜執事沒有立刻詢問他們的經歷,而是首先關注他們的狀態:
「我看各位都非常疲憊,很多人身上帶傷。我們已經準備了乾淨的溫水、簡單的食物,以及臨時的休息處。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特別是在一些傷勢較重或者有明顯的靈性過度使用表現的人身上停留了一下,「我們需要為各位進行一次全面的身體檢查和淨化。」
「這也是為了各位的生命安全考慮。」
沒人希望帶著邪神的東西過日子,聽到這話,眾人不禁鬆了口氣。
就連拉彌亞也有一些期待「旅客」別再跟自己糾纏了,但那份契約恐怕並不好消除。
漢娜執事開啟了身後被臨時徵用的私人醫院的門,走了進去,裡面已經有知識教會的其他人在等候。
檢查過程細緻而高效。他們被分批引導至不同的靜室。負責檢查的教士們舉行儀式的手法專業,態度專注。
他們不僅使用儀式魔法探測邪惡氣息,還會用一些奇特的,如同水晶透鏡般的非凡物品觀察能量殘留,甚至讓受檢者觸碰某些蘊含著純淨知識力量的檢測物品,觀察其反應。
「放輕鬆,先生。這只是為了確保你們的靈魂沒有被那些『錯誤的知識』所侵蝕。」
一位正在為瓦爾喬姆檢查的學者模樣的老人溫和地說道,他手中那塊散發著乳白色光暈的水晶正緩緩掃過對方壯碩的身軀。戰士有些彆扭,但還是忍住了沒說話。
輪到拉彌亞時,她已經完全明白這套流程的內容了。
她配合著老者的所有指令,但當他手持探測物品靠近她,特別是靠近她心臟和位置時,拉彌亞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個被連續破壞了兩次又硬生生長回來的器官稍微停滯了不到一秒。靈魂深處那道由「灰色真理」見證的契約印記,彷佛被觸動了一瞬。
可隨後它就平靜下來,似乎是這種偵查手段根本不足以讓它起來應對。
老者同樣沒有任何異常發現,他順利地完成了全套檢查,和顏悅色地對拉彌亞說道:「目前看來,沒有明顯的邪神污染跡象,但你的身體狀態並不好,肌肉拉傷,精神疲憊,需要深度的休息和精神力的恢復。」
「我明白了,謝謝您。」拉彌亞禮貌地回應。
隨後,她看向面前的那張紙,沒怎麼猶豫地寫下了自己的真名。
老者點了點頭,他叮囑拉彌亞務必好好休養,便繼續去檢查下一個人。
拉彌亞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失望,她站起身來,將位置留給之後進來的帕爾,隨後走出了門。
同樣檢查沒問題的卡蘭已經在外面等她了。
她看了看周圍——到處都有知識教會的人在看著,出門也要有非凡者跟隨,這完全沒機會逃跑啊?
「拉彌亞!」卡蘭壓低了聲音喊她,眼睛看向窗外那些漂亮的房屋,整齊地建築和寬敞的街道,用夢幻般的語氣說道,「這裡好漂亮啊。這就是北大陸的城市嗎?」
「漂亮是正常的,這不僅是北大陸的城市,還是首都。」拉彌亞自言自語,「不知道其他地方什麼樣的。」
卡蘭下意識地問:「南大陸有首都嗎?」
拉彌亞張了張嘴,然後沉默了。
她先是使勁地在腦子裡回憶了一下南大陸的首都在哪裡,然後意識到要分拜朗和高地來討論,如果按照古代拜朗帝國的地理位置劃分,首都米克特蘭在現在的北方邦的最南邊,差不多是東西拜朗的中間,曾經的完整的拜朗帝國的心臟——北方邦在現在仍然是南大陸發展最好的幾個地區之一,應該不會太差。
應該不會太差吧?
至於高地王國的首都……她對那裡不太了解,記得也不太清楚,但那邊山多,應該無法超越眼前的艾薩拉。
「比不上啊。」拉彌亞忍不住嘆氣,「根本比不上。你想一直留在這裡嗎?」
卡蘭艱難地把目光從這座美麗的城市上移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是有點想,不過我還是更想出去冒險,畢竟我們不就是因為出來了才有機會來到這種地方的嗎?等我看到的精彩的東西足夠多了,會很希望再這樣一個美麗寧靜的城市生活,直到某一天休息夠了,再次出去冒險。」
「你還真是喜歡出去……」
拉彌亞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要是南大陸也有這麼漂亮的城市就好了。」
對於那些檢查出沾染邪神氣息有些嚴重的隊員,知識教會的非凡者們會激動地爭先恐後拿著小本子過去記錄……然後引導他們進入一種深度的冥想狀態,同時吟誦蘊含著淨化的禱文,並用浸泡過聖水的、刻滿符文的羽毛筆在他們額頭或胸口繪製臨時的淨化符文。
其他非凡者們會瞪大眼睛專注地在旁邊觀察記錄儀式效果,一秒鐘都不願意閉上眼。
林恩似乎就是沾染氣息有些嚴重,一群人圍過去,用倫堡語跟他打招呼,似乎還挺熟悉。隨後開始舉行淨化儀式,整個過程莊重而寧靜,伴隨著淡淡的、如同新雨後青草般的清新氣息,讓人心神寧靜。
沒那麼嚴重的人則是分到了一些聖水和藥物,並且——一如既往地要求每日填寫狀態記錄。
林恩的習慣應該就是在這裡養成的。
經過檢查和必要的淨化後,眾人被安排在這家私人醫院樓上的病房區休息。這些病房已經經過了簡單的布置,空氣中飄散著安神草藥和精油的味道,還有一些儀式魔法的痕跡。
很快,熱騰騰的、雖然簡單卻足以撫慰腸胃的蔬菜湯,肉排和麵包被送了過來。對於這些在生死線上掙扎了許久、精神高度緊張,肉體也疲憊異常的人們來說,已經是無上的美味了。
有安德森·胡德擔保,又是正神教會,一直以來知識教會的非凡者隊伍「守知者」們的態度也很好,眾人很快就接受了現狀,抓緊時間開始休息。維克托開玩笑說要用大吃特吃的方式來表達自己作為烈陽信徒對知識教會的厭惡,馬托也很配合表演地跟他拿著燉菜湯的碗乾杯,林恩沒空跟他們倆扯皮,一隻手拿筆一隻手拿勺子,抓緊時間寫報告。
其他隊員們也各自找到位置,或狼吞虎咽,或聊天談笑,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安全與寧靜。
拉彌亞同樣在大吃特吃,畢竟來都來了,她還是名義上知識之神的信徒,不吃白不吃。
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的接待無可挑剔,他們的關懷是真誠的,淨化措施也是有效的。這裡彷佛是一片風暴眼中的安全港,隔絕了外界的混亂與悲傷。
但她也知道,這份寧靜只是暫時的。
這些饋贈也不是免費的,知識教會要從他們身上收集足夠的知識和情報,而他們這些接受了幫助的人至少也得為教會做些事。林恩一邊狂寫報告一邊看自己,多半是在想怎麼把自己拉進教會跟他做同事。
拉彌亞嘆了口氣。
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時,瓦爾喬姆走了過來。
「我聽你的同伴說,你們之後還打算去冒險?」他用餐巾擦了擦胡茬,手裡還端著剛拿來的食物。
「應該會。」拉彌亞說,「到時候再看吧,反正要去一趟高地。」
「那巧了,如果你要去高地的話,我可以介紹一個人跟你們同行。」瓦爾喬姆說道,「他已經在那裡一年了,應該對當地比較熟悉,不介意的話……」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拉彌亞轉過身,仰起頭看他,「是什麼樣的人?」
「是我的養子。」戰士的臉上多了些笑容,語氣逐漸變得感慨,「他父母都是我的戰友,處理非凡事件的時候出事了,我就收養了他。但是我以前很忙,沒空管教,只知道給他錢,這小子就成了個混蛋,混蛋了好些年。」
「好在那混蛋小子終於長大了,前兩年自作主張填了參軍報名,結果差點被打死。現在收斂多了,性格也終於好了,讀書比過去認真,街頭鬥毆也不去了。」
「他叫亞瑟,上個月給我寫信來還在高地那邊活動,我跟他提一下你的事情。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或者情報,可以問他。」
「好。」拉彌亞打了個哈欠。
吃飯吃飽了,血糖上來了,困意就占據高地了。拉彌亞一邊打哈欠,一邊使勁把牛肉往嘴裡塞。
那是什麼,生豬肉三明治?生豬肉?
拉彌亞好奇地吃了一口,隨後皺著眉頭又吃了一口,最後手動把豬肉烤熟了。
……
一間間帳篷搭了起來,人們清理著廢墟,整理出一小塊一小塊的平整地面,然後和自己的家人們擠進了那些新鮮出爐的簡易帳篷和窩棚中。
「安傑洛」看著這一切,他的下巴抬高,俯瞰著從自己眼前走過的平民。
一個代罰者走到了他的身邊,用手捶打了一下胸口,向他匯報:「輔祭大人,麵包和水已經都安排下去了,接下來還有別的任務要做嗎?」
「安傑洛」的臉上露出些不耐煩的神色,他隨意擺了擺手:
「我們該做的做完了就行,其他的別管太多。記住,只要給我主的信徒優待,其他的一概不用在意。」
「輔祭大人,知識教會那邊有人說你……」
「別管那些無聊的話,那些狡猾的傢伙難道騙我們的還少了?」
「是。」代罰者離開了。
「安傑洛」依然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在這片區域的受害者中來回檢視,似乎是在尋找什麼。過了片刻,他眼前一亮,看到了自己的媽媽。
他居住的地方靠近海邊,是風暴之主信徒大量聚集的區域,因此他理所當然地重點保護了那裡。在教堂庇護的人中,他也看見了自己的鄰居和熟人,但是母親卻始終不見蹤影——要不是占卜顯示媽媽還活著,他早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了。
此刻,母親正和幾個鄰居待在一起,她們低聲說這些什麼,「安傑洛」下意識地露出笑容,想要上前去跟媽媽說話,安慰安慰大家。可當他抬腿朝著她們靠近的時候,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阿姨、總是多分一條魚給他的鄰居卻有些慌亂地站了起來,看著他的目光中沒有半點溫情,只有緊張和害怕。一個孩子站在她們的身邊,手裡緊緊地攥著石頭,但手剛一抬起來就被他的家人拉到了後面,嚴嚴實實地擋住。
「安傑洛」站住了。
緊接著母親臉上的淚水和眼中毫不掩飾的悲傷徹底擊潰了他的內心,他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硬撐著又露出那副高傲不屑的表情,轉身向著其他代罰者活躍的地方落荒而逃。
他逃出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所在的地方,他一步步地走到了潮汐教堂里。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教堂中央,站在曾經雷奧主祭無數次宣講布道的講經台前,仰起頭便能看到風暴之主那纏繞著雷霆和海浪的聖徽。
一個腳步聲快步向他走來。
「兒子!」
一個有些陌生的中年人快活地開口,同時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去,看到了比自己的母親大了許多,但看起來仍舊年輕且打扮精緻的中老年男子,那是巴特萊勳爵。
巴特萊勳爵非常高興,他朝著「安傑洛」眨了眨眼,又用貪婪的目光掃過潮汐教堂的內部。
「你那個競爭對手終於死了?哈哈,幹得好,早該這麼做了,以後這裡就是我們說了算了!」
「安傑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刻薄的笑容。這時候他看起來更加真實。
「哪有那麼簡單。」他冷笑著,「教會裡派來調查的人過幾天就到,還得先應付了他們。我的序列不夠,資歷也不夠,好在有主祭留給我的推薦信……」他撇了撇嘴。
「但願一切順利。」他自言自語,「皮斯科受災太嚴重,我們還損失了重要封印物,就算派來一個新主教也多半是臨時撐著的的,只要我能熬過去,就有可能晉升序列6,真正地成為潮汐教堂的主祭。」
巴特萊勳爵依舊沉浸在喜悅中,他老早就幻想著兒子成為主祭的樣子了,沒想到災難縮短了等待的時間。
「這些對你來說都不算事情。」他朝著兒子眨眨眼,「那些調查的大人我會替你打點的。」
想到以後自己的家族能夠在皮斯科說一不二,想到重建城市的過程中又有多少油水可撈,這位中年人臉上的笑容更加放肆,甚至感謝起這場災難來。如果沒有它,自己的兒子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掌握教會的權力呢?
看看他發號施令的樣子,多麼像一位真正的主祭!
「不過你有時候也對那些泥腿子太好了。」他補充道,「適當的給他們點好臉色就行了,我知道你剛剛上任,要做做樣子拉攏人心,但是嘛,大頭還是得在我們這邊。」
「今天晚上有個晚宴,賞個臉來參加一下,好些人都想跟你談談以後的合作呢,就連爹之前去了幾趟都不給面子的老爺們也願意來。」巴特萊勳爵笑著說,「記得來,安傑洛主祭!」
他笑得太開心,以至於沒有看見兒子眼中一閃而過的凶光。
「好。」他說。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衣領處的那塊金屬抵在他的喉嚨上,帶來一些寒冷和如鯁在喉的不適。
「我會按時到場的。」安傑洛矜貴地仰起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