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
「停下來吧!」
「我們可以不成為敵人的!」
一處已經被廢棄的城市中,林恩對著前方空曠的街道大聲說話,風卷著砂礫塵土打著旋從前方飄過。
「我知道你在這裡,我沒有跟任何人供出你的位置。」博學者慢慢往前走著,像是擔心觸怒什麼東西一樣,甚至將雙手舉到了肩膀的位置,以讓某個躲藏在暗處的人確認自己沒有武器,「我們可以談一談。」
長久的靜默。
「談一談吧。」林恩的語氣再次放緩,「姐妹。」
「我們可以避免最壞的情況發生的。」
又是一陣靜默,彷佛林恩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廢墟說話。但他知道她就在這裡,就躲藏在某個角落裡看著他。可能在考慮談話的事情,也可能拿著弩箭或槍枝瞄準他的太陽穴。
就在他精神緊繃時,一陣刺耳的、椅子被拖拽的聲音忽然撕裂了寂靜,林恩立刻轉頭看去,只見角落的陰影中走出了一個人。血紅的月光映照出來人的微卷的黑髮,高地風格的服飾,以及黃銅色的雙眼。
「阿瑪蘭妲。」他說。「謝謝你願意聽我說話。」
名叫阿瑪蘭妲的年輕高地女性微微偏了偏頭,她抱起雙臂,手上純黑的皮手套反射著月光,整個人的身上呈現出一種冷硬又威嚴的光采。
「跟我說話的是誰?」阿瑪蘭妲語氣尖刻,「是剛和北大陸的走狗攪和在一起打擾了我的晉升儀式還殺了我的下屬的教會混帳,還是我那始終堅定不下決心,左右搖擺的軟弱遠房親戚?」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我由衷地希望不要發生更嚴重的情況。」林恩苦苦勸說,「你是我能在高地反抗軍中找到的最理智的人了——那些儀式必須停下!半年前我剛見證了一場極其慘烈的獻祭儀式,阿瑪蘭妲,那些靈魂和你都是無辜的,求你了,不要做出那樣的事情。」
「我憑什麼聽你的?」
「我想幫助你!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反抗,人們需要的不是血腥和暴力,而是真正能保障他們生活的東西!維持秩序的唯有法律,你曾經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阿瑪蘭妲用高地語響亮地咒罵了一句,這句髒話之難聽讓林恩大驚失色。
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放在手裡一下一下地拋著。
「這次是你單獨來找我,我才會來見你一面。」
「你總是說著我們該如何如何更好地反抗,但你實際上了解我們嗎?」
「你一直在國外過著舒服的生活,那懦弱的基因從你的曾祖遺傳至今,你們親手放棄了高地人的身份!如果不是你聽到了『神之子』的聲音,你會想起來你還有高地的血統嗎?」
林恩有些著急:「如果我畏懼『神之子』,我就不會踏上高地的土地。你我都知道這些行為只會導致更快的瘋狂和死亡!那些餓狼和瘋子脫韁後,即便是你也無法管束他們!」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晉升,但你們!你們這群走狗打攪了我!」阿瑪蘭妲怒道,「滾出我的家!人生來就有惡意,唯有嚴苛的束縛和法律才能限制,北大陸人踐踏我們的律法,那就別怪我以我的方式統治!」
「所以就是同態復仇?」
林恩抵抗著對方的威勢和心中不斷升起的「服從」想法,堅持說出自己的觀點:
「這些都是不被法律承認的私刑,我們應該先從基礎開始不是嗎?我可以資助一座小學,我還可以捐贈大量糧食提供給有需要的人!比起實行嚴酷的法律,關注居民的生活和教育才更重要!你上個月處死了十三個人,還有一個孩子!」
阿瑪蘭妲張開雙手,黃銅色的雙眼變得幽深,涌動著黑色,周圍的光線似乎微微扭曲,模糊了她的輪廓。
「那又如何,難道我的領地不是整個行省犯罪率最低的嗎?」
「你知道我們的人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嗎?你知道在《奴隸法案》被廢除的今天,人依然只需要很少的一點錢就可以被買賣嗎?你知道我接手之前阿克沙克是什麼樣子嗎?街道上屍體比活人多,市場被暴徒控制,殖民地駐軍可以隨意擄走看上的人,致幻藥泛濫,誰都不敢單獨出門。現在,人們能安全地走在街上。」
「至於你說的那個孩子,你憐憫的那個孩子,他偷了一塊麵包,還捅了麵包師兩刀!如果他不傷害別人,他根本不會死,頂多被鞭打!」
她猛地握拳,堅硬的石頭在掌中化為齏粉。
「他不治身亡後一個月里沒有偷盜事件發生,這證明我的律法非常有效。即便是瘋子來了也會恢復理智,即使是最飢餓的怨魂也不敢對普通人下手,何況是北大陸人?」
月光從那雙黑色的皮手套上划過,像是血從手心流下。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即便如此!」林恩也提高了聲音,「即便如此我也依舊認為他們需要教育和食物,你的法律帶來了恐懼和秩序,人們畏懼你的力量,卻無法從思想上認知到『正確』和『錯誤』,他們需要這些!」
阿瑪蘭妲的臉上流露出無法忍耐的厭惡:
「我們並不缺少老師,只是缺少你們『承認』的那種。」
「我們的老師穿著長袍而不是正裝,老師傳承給我們圖畫一樣的古代語言,讓我們能夠讀懂卡德夫墳墓里的壁畫,哪怕它們已經被你們偷走;我們的老師教我們記住高地王國古代英雄和卡德夫們的名字命名的城市和行省,而不是現在這因你們北大陸人而生的直線分界線。我們傳唱的歌謠是自二百多年前高地王國仍在時編寫的,歌唱山峰和平原,牛羊和雲彩,至今仍然沒有改變。我們野蠻而血腥,你們體面又理性。」
林恩被這樣直白的諷刺說得愣了一下。
「我絕對沒有鄙夷的意思。」他為自己辯解,一時間也難以說出保護歷史之類的話語。
些許懷疑和羞愧從心底浮現,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北大陸的眾多博物館,他無法反駁那些東西是怎麼出現在北大陸的,也難以解釋北大陸的東西出現在南大陸。沉默片刻之後,他有些痛苦地開口道:
「故步自封不是前進的辦法,請你相信我的善意。」
「你的錢從哪裡來,不都是教會給予的嗎?你在我的城市裡建立學校,他們的教授的知識從哪裡來?」
「你能保證你的資助完全是你自己的,不沾染一點知識教會嗎?」
「如果你建立了學校,很快教會的人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樣撲過來!他們像是收割麥子一樣一遍一遍地從這片土地上犁過,帶走我們的礦產,蔗糖,土壤,文化,自由和年輕人,然後隨意定義我們的歷史,直到什麼都不剩下。我們的世界已經千瘡百孔,連野蠻地活著都是一種奢望,我寧願他們因恐懼而服從,也不想看到一個北大陸人在我的眼皮子地下宣傳那些該死的東西!」
「知識本無國界!」
「可傳播它的人有立場!」
博學者頓住了。
她抬起了右手,掌心對準林恩的肩膀。
「當貧窮奪去你親人的生命,當強盜在你面前殺死你的朋友,你就會明白,你現在引以為傲的『溫情體面』不過是個笑話。」阿瑪蘭妲以警告的口吻說道,「帶著你的人滾出瑪阿特,否則我現在就擰斷你的脖子。如果還想來見我,就殺了你的領隊,用你和他的血起誓你會唾棄你懦弱的祖輩,重新回歸這片土地。」
「以血還血。」
「他殺了考克斯和阿曼,我會去找他的。」
-306-
離開北大陸,回到南大陸的3小時內,拉彌亞心中最開始的不適應就消失了。
她重新對這一切感覺到熟悉,儘管自己並不是高地人。
屋簷下掛著的風乾的肉,到了飯點後充斥著街道的柴火和玉米的香氣,隨著天氣轉暖而隨處可見的各類昆蟲,這些混亂又極具地域風格的東西在北大陸是完全感受不到的。
特里爾太繁華,倫堡又太規矩,北大陸人和對南大陸人的鄙夷宣傳會出現在各個角落。拉彌亞可以在學校里和教授同學正常相處,但離開了學校,她只是收錢辦事。
「我們今晚就去嗎?」
卡蘭躍躍欲試,但天色又讓他有些不放心:「晚上去樹林裡跟野獸對碰可能很危險誒。」
拉彌亞小幅度地搖頭。
「晚上不去。」
「一般來說,晚上才是野獸出來狩獵的時候,警惕性更高,危險更大,我們今晚出發,黎明開始行動。」她簡單科普了兩句,「天亮時分野獸們基本也完成了狩獵,準備回到巢穴休息,正是最疲憊懶散的時候。」
卡蘭搓搓手:「可惜我不擅長戰鬥,不知道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只要想幹活,總會有活干。」拉彌亞看著亞瑟給自己的紙,在維普特里尋找著目標,很快,她在越發混亂的街道上停下腳步,看向不遠處的一家草藥店,「哦,到了。」
草藥市場區瀰漫著一種與市中心區域截然不同的氣氛。這裡更擁擠,更嘈雜,空氣中鐵鏽、硝石、香料,風乾草藥和鞣製皮革的藥劑味道地混合在一起,最後形成一股刺鼻又濃烈的難聞氣味。
拉彌亞穿梭在攤位之間,尋找著製作陷阱所需的特殊材料,而卡蘭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毯子或櫃檯上,觀察著這些東西的價值,試影象小說里的主角一樣好運氣地簡陋到一些東西,但目前為止他還沒看到比自己貴的。
按照模糊的指引,拉彌亞在一個不起眼的、半地下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攤主是個沉默寡言、眼神像鷹一樣銳利的本地老人,只有一條左臂。
他攤位上擺著的東西質量上乘,但種類不多,顯然不是常規貨源。
卡蘭瞄了一眼,發現售賣的基本都是靈性材料。
「金屬絲,要最細最堅韌的,還有麻痺毒藥。」拉彌亞言簡意賅,「要能對付非凡生物的。」
老人抬起眼皮,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過眼前的年輕人,沒說話,只是從攤位下拿出幾卷閃著幽光的金屬絲和一個密封的小陶罐。
「哀嚎妖樹的樹汁。」老人啞聲說道,「一滴就能放倒一頭羊。」
拉彌亞伸手拿過那捲金屬絲,用力拽了拽後微微點頭,將它們放進了挎包里。隨後她開啟其中一個陶罐,檢查起裡面顏色讓人不安的液體。
沒問題,是真品,用來對付非凡動物應該差不多了。她看向卡蘭,把手裡的罐子遞過去,開玩笑道:
「要不要來一滴試試效果?」
卡蘭急忙搖頭。他的目光在這個集市里來迴轉悠,最後遺憾地確認自己沒有小說主角的好運氣,這兒的攤子販賣的都是普通的草藥和靈性材料,並沒有給他撿漏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隻從牆上爬行而過的蜘蛛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隻拳頭大小的蜘蛛身上的價值足有序列9。是非凡生物?
「再來一些。」拉彌亞拿出準備好的貴金屬,「如果有揮發和粉末狀的毒藥和麻痺藥物也給我來一些。」
老人沉默了片刻:「管制品,量有限。」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拿出了些瓶瓶罐罐,容量都不是很大,裡面的東西看上去也不是裝好等待售賣的,而是在使用後剩下來的部分。
「眼鏡王蛇的毒液。」他指著一個小瓶子說,「製作成香氛的慢性毒藥。」他又指著一小瓶和粗海鹽混合在一起的淺綠色結晶說道。
他挨個報出價格,拉彌亞當即為了自己的錢包而講價,但老人的態度十分強硬,幾乎完全不允許打折。
思索了幾秒,拉彌亞想起自己還學過非常實用的簡易非凡道具製作方法,便壓低聲音問道:「可以用非凡物品互換嗎?比如一次性符咒。」
老人的表情有所變化,他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輕人,似乎在確認這是不是謊言。
拉彌亞打了個響指,一團燭光大小的熾白火焰便被搓了出來。見狀,老人這才點了點頭,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可以,如果你有的話。」
「那我先買下這些,回頭再用非凡道具和你交易。」拉彌亞將樹汁液密封好放進揹包里。看到老人身上的疤痕,缺失的右手和這個店鋪隱蔽處刻著的反抗軍的標誌,她靜靜地站了一小會,什麼都沒有說。
買完製作陷阱的必需品,她轉過頭,發現卡蘭正站在一邊,看著牆壁出神。
見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拉彌亞也跟著看了過去:只見距離地面五米的高處趴著一隻巨大的蜘蛛,數個複眼反射著集市裡的燭光火光,竟顯得炯炯有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拉彌亞感覺卡蘭似乎在跟這隻蜘蛛面面相覷,而蜘蛛也有一個很明顯地「轉頭看過來」的動作——蜘蛛就這麼靜靜地趴在牆上,占據了一個絕佳的視角,注視著集市裡的一切。就好像有智慧一般,這讓她感覺非常熟悉。
到底是在哪裡看過類似的東西?
「好像是個對應序列9的非凡生物。」卡蘭有些手癢難耐了,「要抓嗎?」
「抓你個頭!」拉彌亞倒吸一口冷氣,揪著他的肩膀就往外走,「趕緊走,趕緊走!今晚去沙原抓獅身人!」
兩人急忙離開了,而幾分鐘後,一個穿著破舊的工裝,臉被煤灰弄得漆黑的人小步跑了過來,用高地語跟老人說了句話。
「他們帶走了薩尼一家。」來人有些焦急,「說他給反抗軍通風報信!」
老人的臉色同樣一下子變得難看:「他們又要多少錢?」
「這次不要錢!」
老人咒罵了一聲。他看向外面,彷佛目光能穿過街道和房屋看到警署。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陰狠,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在其中醞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