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蹤跡引領拉彌亞離開河床區域,進入布滿枯死灌木的樹林。
風在這裡變成了尖嘯,捲起沙礫,打在皮甲上沙沙作響。
環境的變化意味著追蹤策略也必須改變。剛才還能看見的小動物們此刻都因為陌生掠食者的出現而紛紛選擇了隱藏,她把帽簷往下壓了壓,帽子上裝飾的羽毛被風吹得搖晃不止。
樹林中的地面是稍微凝結了一些的沙子,不同於泥土,足跡變得更明顯了一些。拉彌亞每一步都會在沙土上留下一個凹陷的腳印,而她也能注意到前方有一些不明顯的貓科動物印跡走向前方。
獅身人的目標似乎非常明確。
附近的樹幹上出現了多出刮擦的痕跡,兩側那些枯黃堅韌的灌木叢出現了不自然的斷裂和倒伏,斷口很新,一些較高的灌木尖端還掛著幾縷深色的、堅硬的毛髮——那是獅身人頸部的鬃毛。
「它在直奔某個地方,甚至顧不上避開這些灌木。」拉彌亞眯起眼。
風太大了,她難以捕捉到任何氣味,但那份獵物越來越近的感覺是貨真價實的。
她跟隨著直覺和那些痕跡慢慢向前走著,很快,目光便鎖定在樹林中的一塊難以忽視的巨石上。
一片狼籍的摩擦痕跡,大量新舊鱗片混雜著脫落在地上。那塊石頭上有著更加明顯的摩擦痕跡,並且痕跡層層疊加,這正是獅身人經常使用的「磨石」。
除此之外她已經能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出現了野獸特有的腥臭味,再往前看,在那片山石之中,沙地里散亂地掩埋著一些動物的骨骸。
拉彌亞的精神繃緊。她放棄了對地面蹤跡的執著搜尋,轉而利用兩側岩壁的陰影和突出的岩石作為掩護,快速而安靜地向前推進。她不需要再看足跡了,獵物的生活痕跡已經指明瞭道路。
「它在這裡劇烈摩擦鱗片,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又或者是緩解情緒?……時間不會太長,一路上腳印都很新鮮,它還在附近,甚至可能剛離開。」
「它有沒有意識到自己還被跟著?」
拉彌亞在腦海中不斷模擬著從這裡走過的獅身人的狀態和目的,伏低身體,棕色的寬簷牛仔帽和斗篷讓她像一塊真正岩石般融入這片環境。她仔細聆聽著風中的每一個聲音,分辨著每一絲氣味的變化。回憶起亞瑟給自己的情報,上面明確地寫著自己目前所處的地區確實有獅身人的活動蹤跡,自己很有可能一路跟蹤到了某個巢穴附近。
應該是沒有的。
我在搜尋痕跡的時候花費了不少時間,如果它發現了自己還跟在後面,應該選擇遠離巢穴才對。
追蹤至此,已接近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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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與獵物之間距離已被壓縮到了極限。下一步,就是決定在何處、以什麼樣的手段分出勝負。
拉彌亞凝視著那片空地,腦中飛速計算。
這裡有太多明顯的生活痕跡,獅身人一定會回來——現在時間還早,它需要足夠的時間休息或打磨鱗片和爪子,以備今晚的狩獵。但這裡太過開闊,不利於伏擊。她的目光掃過山石之間的一處天然隘口:兩側岩壁高聳,越往上越狹窄,高度僅容猛獸透過,人類需要彎腰,頂部有風蝕形成的岩石懸挑。
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拉彌亞靠近了那個隘口,很顯然獅身人也是這麼想的。越是靠近,那股野獸巢穴特有的腥臭味就越強烈,她幾乎都能想像出裡面的樣子。
「就是這裡。」她無聲自語。
從揹包里取出陷阱工具時,拉彌亞把幾塊淺黃色的冰糖塞進嘴裡,這是她對付抽菸的衝動的同時還能維持大腦清醒的辦法。鋼絲被兩股纏繞在一起,在還未完全升起的光芒中中泛著冷冽的微光。
她先測量了隘口最窄處兩側岩壁的距離——三步不到,約兩米。
第一道絆索設定在離地一掌高處,這個高度能精準攔截獅身人的前肢關節。鋼絲兩端用特製岩釘楔入岩縫,她測試了拉力,確保能承受猛衝。
第二道絆索在隘口中段,呈四十五度斜拉向岩壁。拉彌亞沒有將其繃直,而是留出細微弧度。末端系著的三枚銅鈴被小心埋入淺坑,覆蓋薄沙——這些鈴鐺不是為了預警,她需要的是它們受震時發出的聲音短暫干擾獅身人敏感的聽覺定位。
她從皮質腰包里取出兩個小陶罐。劇毒的樹汁沒有太強烈的味道,但是能在透過血液進入身體後能在三十次心跳內引發區域性肌肉僵直。拉彌亞用毛刷將毒液均勻塗抹在布置好的鋼絲陷阱和毒刃上。
另一罐則是她自己準備的誘餌。
野生動物沒有人類這麼多樣的獲得鹽分的手段,它們會抓住一切機會尋找鹽,尤其是沙漠中的生物更不會放過一粒鹽。裡面混合了動物血液的岩鹽晶粒——這是針對沙漠地區的生物的特製誘餌。她將這腥鹹的混合物塗抹在隘口內側的幾處岩壁上,特別是那些有稜角可供摩擦的位置。
最後的誘餌是一隻被臨時抓來的沙兔。從誘餌的角度來說,新鮮的血肉永遠是最誘人的——如果不是目標的智力有些高,往獵物的身上塗抹毒藥才是最簡單快捷的選擇。
這個活蹦亂跳的小東西被細皮繩拴在陷阱區最深處,拉彌亞切開了它的兩後腿,讓哀鳴和血腥味隨風飄散。
這些東西的味道足以蓋過鋼絲上的劇毒樹汁,很快就在不間斷的風中和野獸巢穴本就濃烈的腥臭混合在一起。
布置完畢,她退到五十步外一處風蝕形成的岩龕中。這個位置能俯瞰整個隘口,側面有條僅容一人透過的裂縫作為退路。拉彌亞用斗篷裹緊身體,她的偽裝不夠好,而獅身人的智商看起來又挺高,她不能保證自己的斗篷能僅靠顏色騙過非凡生物。她往嘴裡塞了幾片薄荷,清涼微苦的味道能保持神經清醒。
呼吸放緩,調整頻率,靜下心來。
隨後將感官張開,關注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
卡蘭牽著馬,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後到達了昨晚的路過的那個小鎮附近。
遠遠地,他看見有些人聚集在了那個哨站的附近,圍在一起竊竊私語。這些人都穿著普通的高地風格服裝,沒有非凡的跡象,都是居住在小鎮裡的人們。
起初卡蘭還以為他們是在早上發現了哨站里的人的屍體,正在商量對策,但又靠近了一些之後他發現有些不對勁——面對一具被撬開頭蓋骨、被怪物褻瀆且死相悽慘的可憐人屍體,他們的臉上居然沒有多少悲傷和恐懼,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表情。
卡蘭停下腳步,他感覺有些不對勁,那些人臉上的表情透露出的資訊里確實存在恐懼不安,但是沒有悲傷。
難道死者在鎮上名聲很差?不,如果是這樣的話,又沒有人幸災樂禍。
不對勁,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對勁。
由於信仰風暴之主,卡蘭得到的信任並沒有拉彌亞那麼多,他被安排去進行了一些簡單的非凡知識學習和不那麼重要的情報工作訓練,平時做一些簡單的情報收集和協助……知識教會給他的身份是假的,經歷是假的,讓他一個沒讀過幾天書的漁民去扮演「某位南大陸高階官員的獨生子」,逼得他過上了晚上學習白天說謊的苦日子。
嘛,不過他也能猜到知識教會在想什麼。
恐怕等自己這個偽裝的身份成功取得了周圍的人的信任和認可,就會有別人來替代自己了。這應該本來就是知識教會的活兒,只不過自己這個「詐騙師」剛好可以用用。
這時,那些聚集在一起的鎮民注意到了遠處牽著馬站著的卡蘭,他們彼此之間對視了幾眼,其中一人揮手:
「嘿!站在那邊的是什麼人?」
卡蘭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一個沒有任何破綻的笑容,用帶著沿海口音的高地語說道:「俺是個路過的!」
他看到那些鎮民的臉上頓時浮現出驚喜的笑意。
「來幹什麼的?」
「來這兒觀光的。」卡蘭老實巴交地說,「打算找個地方歇歇腳!」
鎮民們朝他揮手,同時挪動站位,擋住了中間的那具屍體:
「到這兒來,來抽根煙,鎮上有休息的地方!」
……
時間在高地沙原上緩慢爬行。溫度上升,熱浪襲來,夜晚的潮氣和寒氣徹底從岩縫中離去。
拉彌亞紋絲不動,只有眼珠轉動,掃描著視野內的每寸土地。
一隻沙漠狐試探著靠近陷阱邊緣,被瀕死的野兔的氣味吸引。拉彌亞輕輕彈動指尖,一粒小石子精準落在狐狸身前半步,驚走了這不速之客。
時間繼續流逝,沙子落了滿身。太陽逐漸來到了最高點。
拉彌亞半眯的眼睛驟然睜開——她聽到風裡出現了怪異的聲音。
「救命——」
「救——命——」
她的第一反應是有別人在靠近這裡,可能需要自己去驅趕一下,因為聲音顯然是有誰在說些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語。但很快她意識到不對勁,直立行走的人是很顯眼的,現在只有聲音,卻沒有腳步聲和人類的身影。
她沒有動彈,靜靜地等待那聲音靠近。
「有……」
「……有沒……」
「人……在……」
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像是一個雌雄莫辨的少年在用高地語發出尖利的呼喚,聲音裡帶著些哭腔,斷斷續續,似乎是遇到了困難希望得到幫助。
但如果真的有人聽到了求助聲上前,看到的絕對不會是需要幫助的孩子。
獅身人的身影在視野的盡頭緩緩出現,比真正的獅子更加龐大。三米多長的身軀覆蓋著與沙子融為一體的淺金色鱗甲,又被防風沙的鬃毛嚴實地擋住,只有移動時,鱗片間隙才反射起陽光。可以想像,如果從上方往下看,在寬廣的沙原里幾乎看不出這全身都是保護色的生物。
沙子纏繞著它的步伐,抹去身後的痕跡,只要在沙地上行走,就不會留下任何腳印。
獅身人居然真的有一張酷似人類的臉,長著獠牙的嘴巴里不斷地發出少年般的求救聲,偶爾也用野獸的嗓音恐嚇沿途出現的小動物。這不可思議的非凡生物在樹林的邊緣停下,琥珀色豎瞳掃視四周。它顯得慵懶而睏倦,步伐緩慢,眼神迷離,飽腹和一上午的的行動讓它失去了部分平日的謹慎。
它嗅探著空氣,長滿肉刺的舌頭快速伸縮,捕捉著氣味分子,舔過臉頰和眉毛。
奄奄一息的兔子抽搐了一下,血腥味飄來,獅身人的頭顱轉向隘口方向,但沒有立即移動。
拉彌亞連呼吸都暫時停下了。獵人最緊張的時刻,就是獵物在陷阱邊緣猶豫時。
獅身人注意到了這塊肉,它緩慢走向隘口,每一步都帶著試探。它在隘口入口處再次停下,用尾尖輕點地面,又伸長脖子嗅探岩壁上拉彌亞塗抹的誘餌。鹽分與血液混合的氣味刺激著它的味覺,長舌舔了舔下巴。
野獸低吼一聲,終於邁入了隘口。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它走進了鋼絲編織的陷阱中。
獵人的動作隨之變化,拉彌亞幾乎無聲地改變了動作,她手掌撐地,膝蓋懸空,腿部肌肉繃緊,蹬著地面上凸起的石塊,慢慢地俯下了身。
第三步,它來到了沙兔面前。這小動物已經沒有了力氣,抽搐般在原地掙扎著。
第四步,獅身人快步向前,左前肢碰到了第一道鋼絲。
金屬細線滑進了鱗片的縫隙,可惜這種力度不足以割開皮膚。獅身人受驚猛然後撤,帶動鋼絲髮出刺耳的嗡鳴。幾乎同時,它的右後腿絆上了第二道斜拉鋼絲。
埋在地下的銅鈴被扯出了沙子,接連震動,三枚鈴鐺發出此起彼伏的叮叮噹噹聲響,在狹窄的岩壁間反覆迴蕩、疊加。這突如其來的噪音讓獅身人出現了瞬間的迷惑——它的攻擊姿態停滯了半秒,頭顱不自然地擺動,試圖定位聲源。
對拉彌亞來說,這半秒足夠了。
她從岩龕中暴起,動作毫無預兆卻流暢如捕食的獵豹。手中塗了麻痺藥物的匕首反射的陽光晃了一下獅身人的眼睛,讓這張本就似人的臉上更多了些屬於人類的生動表情。
但獅身人的本能救了自己。在武器及體的剎那,它不顧一切地向側方翻滾,讓原本瞄準脖頸的致命一擊只深深扎入肩胛與頸部的連線處。
「吼——!!」
痛苦的咆哮震得岩壁簌簌落塵。獅身人瘋狂甩動身軀,試圖甩掉插在血肉裡帶來劇痛的匕首。拉彌亞已退到安全距離,拔出了短劍和槍。
暴怒之下的非凡生物的反擊來得迅猛。一道沙塵驟然揚起,直撲面門。獵人就勢閉上眼睛朝著側面跳開,連續滾出兩圈,拉彌亞恰好感覺一個巨大的東西帶著風聲從自己的身側撲過。
劇烈運動讓血液流速加快,麻痺毒藥更快地生效了。
獅身人的左前肢明顯變得僵硬,撲擊動作失去協調。
她將身上攜帶的所有的水都潑在了對方身上,絕大部分都被鱗甲和鬃毛擋住,但也逼得對方瘋狂甩頭。
情況對自己有利,拉彌亞不再嘗試硬拼,而是開始利用環境,鍛鍊自己作為「獵人」的能力。引著獅身人在隘口內繞行,腳步始終落在堅硬岩地或碎石上,避免在沙土上留下清晰的移動軌跡。每一次閃避都精確計算,讓非凡生物的撲擊撞上岩壁,或是被突出的岩石阻礙。
三次撲空後,獅身人的呼吸開始粗重。麻痺毒藥從傷口持續擴散,它的動作越來越遲緩。更致命的是,肩上的匕首隨著每次運動越陷越深,持續放血。
它琥珀色的豎瞳因痛苦和失血而擴散,但一種更原始的瘋狂在其中燃起。它意識到,常規的撲咬和攻擊已無法逆轉劣勢,眼前的人類是它遇到過的最強掠食者,它難逃一死。
非凡生物突然停止了所有攻擊動作,龐大的身軀人立而起,傷口因此迸射出更多血液。它深深吸氣,胸前與頸部的鱗片如風箱般鼓脹,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低頻的、令人牙酸的震顫聲。
「嘎————!!」
那不是單純的咆哮,而是一種撕裂空氣、直達腦髓的尖嘯。
它的聲音悽厲無比,終於展現出情報中的精神方面的能力,隨之而來的還有揚起的、遮蔽視線的沙塵。拉彌亞只覺得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即便是眯起眼睛,那些畫面仍然出現在腦海。
堅固的岩壁變成了某種巨大的怪物;腳下堅實的地面變成了翻湧的流沙,正欲將她吞噬。最奇怪的是,面前重傷的獅身人身影一陣模糊,竟一分為二!
左側的幻象發出挑釁的低吼,緩緩後退,姿態卻顯得有些僵硬;右側的幻象則作勢欲撲,緩緩繞著她尋找機會,但細節略顯模糊。
幻象,沙塵,伴隨著尖嘯對方向感和平衡感的持續干擾。普通人此刻早已心神失守,甚至有死亡風險。
拉彌亞沒有慌亂地做出選擇,她的目標明確——儘管眼前的幻覺正干擾她的思緒,但那獵物的心跳聲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與她對峙的那個在移動時沒發出腳步聲和呼吸聲,低吼的那個連動作都沒有改變。
而那個劇烈跳動的心臟在另一個方向!
真正的那個,在幻象與小型沙暴的掩護下,正極其艱難、悄無聲息地試圖轉向,踉蹌著,想要從樹林的另一邊跑出去!
在這邊!
拉彌亞拿著短劍,直奔那個腳步聲而去,不是直線衝鋒,而是詭異地打了個彎——先從左邊靠近,誘使沙塵撲向那個方向,隨即加速前沖,整個人從非凡生物受傷的右側死角切入。
匕首刺在它的「右肩」和脖子之間,它沒辦法朝這邊看!
短劍自下而上撩起,刀尖精準地從獅身人下顎鱗片最薄弱處刺入,貫穿口腔,直抵腦部。巨大的力量將其從側面掀翻在地,四肢朝上!
時間彷佛凝固了。
獅身人不顧一切地掙扎翻滾,琥珀色豎瞳迅速擴散,那張人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驚恐。
拉彌亞沒有鬆手,她維持著姿勢和對方角力,將膝蓋和全身的力量都壓在對方的脖頸上,直到非凡生物的抽搐完全停止。短劍緩緩拔出,紅色的血液從傷口湧出,在沙地上積成一灘,手中一片溫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