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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普特的氣氛似乎也有些微妙，路上的人們行色匆匆，時值正午，街道上卻沒多少吆喝聲。
卡蘭去還馬，拉彌亞徑直走向亞瑟的布店，意外地發現今天布店裡面居然聚了好幾個人。這群人都是棕色皮膚的南大陸人，正緊張地布店後面的休息室里討論著什麼。
在這兒站著聽不如直接去問亞瑟，她早就看到了那個高大到醒目的人從後面走過，當即邁步跟上。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走廊上的亞瑟轉過頭來，他也有些愁眉不展。
「昨晚出了點事。」亞瑟點頭，壓低聲音，「有些人去衝擊警署搶人，把在場的警員都殺了。」
「搶人？」
亞瑟又點了點頭，一時間沒說話。他看看周圍，小聲說道：「住在隔壁街上的，姓薩尼的一家都被警員抓了，說他們勾結反抗軍，給不法分子提供幫助。但在這兒的誰能跟反抗軍和玫瑰學派沒關係？他們也不過是賣給反抗軍幾碗玉米粥而已，在我手底下工作的姑娘小伙子們還有好幾個是被反抗軍搶來送來的，之前被抓了當奴隸賣來賣去的可憐人呢！照這麼說我們都得被抓起來，找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吊死在外頭了。」
亞瑟毫不掩飾語氣里的鄙夷和不滿，又有些隱約的擔憂，而拉彌亞的關注點和他有些不同。
「非凡者介入，」她想了想，「那昨晚去搶人的是不是有非凡者參加？」
「嗯。」亞瑟有些幸災樂禍，「那群走狗抓平民刷業績，也不是第一次了。結果這次大半夜好幾個瘋子直接衝進去搶人。想要反抗軍，反抗軍這不就來了？求錘得錘。」
反抗軍這麼講義氣？
拉彌亞疑惑了一下，隨後就有些理解。
警署打不過反抗軍，但是欺負平民簡單得很，每次都抓這種毫無瓜葛的普通人，時間久了就沒人敢跟反抗軍做生意了。與其到時候再激烈反撲，不如現在就動手跟他們爆了。
「那他們現在逃跑了？」
「嗯，逃跑了。」亞瑟似乎有些隱瞞，「逃出去就行了，這地方通訊沒那麼發達，逃到別的地方隱姓埋名就能繼續過日子……就是不知道現在還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說完，他看向拉彌亞背後鼓鼓囊囊的揹包，鼻尖聳動了兩下。
「我聞到了血腥味。」他來了興致，「你的狩獵成功了？」
「成功了。托你的福，沒繞路，一個晚上一個白天就得手了。」拉彌亞把揹包放下，當著亞瑟的面開啟，露出裡面放著的大大小小盒子，「這些是獅身人的骨頭，肉，眼睛和其他內臟部位，還有9升血我放在前廳。這些東西都是靈性材料，在你這裡寄售要多少費用？」
亞瑟露出驚喜的笑容，他彎下腰，仔細地檢視了那些盒子和罐子裡裝著的非凡生物碎片，非常高興：
「一成，我只要一成。」
「良心價，我給兩成。」拉彌亞點頭，「要多久能賣完？我需要現金。」
「啊，我畢竟是外國人，這邊的非凡市場不是很大，主要的買家都是玫瑰學派和反抗軍，這麼多的東西恐怕短時間內難以賣完。」亞瑟又說，「對應序列7的非凡生物的材料還是比較昂貴的，而且接下來你去狩獵人身獅的話應該也會帶來大批次材料……我有個提議。」
「什麼？」
「有個經營非凡市場的同行正好在這裡辦事。」亞瑟抬起頭，站起身，「你可以把一部分材料分給她銷售。」
她？
拉彌亞心中頓時警鈴大作，腦子裡立刻閃現出那個拳頭大小的聰明蜘蛛，緊接著瞬間鎖定了一個人！
不對！不對！
她剛要說話，毫無察覺的亞瑟就看了一眼手錶，然後高興地點頭：「我跟她今天中午約了談生意，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到了，你要不就——」
「我有事我先走了！」
拉彌亞轉身就走，毫不留戀地穿過走廊直奔布店大門奪路而逃，但她前腳剛跨出布店的大門，後腳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正從街道的另一邊緩緩走來的人身上。
她彷佛是從午後的陽光中浮現的。
先是高挑的身影輪廓，然後是那張臉。
拉彌亞的呼吸停滯了。
是的，真的是她——就跟一年前那驚魂的夜晚一樣，她毫無變化，仍然美麗！
但大概是因為離開了拜朗，又或者是她打算換個新人設，她不再穿著黑白兩色的保守長裙，而是換上了幹練利落的長褲和短上衣，身上披著一塊富有光澤、質量上乘的高地風格披肩。這讓她看起來更加年輕靚麗，記憶中那股悲傷哀怨的氣質也徹底消失不見。
綢緞般的金棕色長髮垂落肩頭，發梢微卷，美麗的面容上找不出一絲瑕疵，白皙的皮膚像上等瓷器，帶著微笑的嘴唇是初綻薔薇的淡粉。而她的眼睛——依舊是剔透的祖母綠般的色采，彷佛一小片雨後的密林被固定在其中。目光掃來時，拉彌亞感到胸腔內傳來清晰的、失控的鈍響：咚、咚、咚。
序列在自己之上的「魔女」，美就是她的武器。
碧眼蜘蛛，格麗塔伊瑪·帕克。
她越走越近，帶來清冷的、類似梔子與夜香草混合的幽香。她的美占據了拉彌亞的思維，即便她知道自己最好趕緊低頭走人，腳下卻像是生了根。拉彌亞注意到沿途的其他人似乎並沒有和自己一樣的情況，儘管報童在她路過時張大了嘴巴，讓手中的報紙啪嗒一下落地，儘管女人和男人都驚訝於她的美貌，卻不像跟自己似的動彈不得。
這就是「魅惑」嗎？不合時宜的心跳加速拖慢了思考。
最終活命的本能還是占據了對美的渴望，拉彌亞艱難地移開目光，轉身同手同腳地往對面跑。
她的視線落到拉彌亞的身上，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
拉彌亞忽然停下腳步，她清楚地看見自己前方小腿處憑空出現了一道橫著的蛛絲，就像是自己設定給獅身人的絆索一樣懸在那裡，如果自己稍微剎車慢一點，恐怕就直接被絆倒飛出去了。
而就在這時，亞瑟也從布店裡走了出來。
他疑惑地看著兩個合作物件之間有些詭異的氣氛，觀察片刻，他慶幸地感覺兩人的情緒只是有些古怪，沒發現什麼針鋒相對的深仇大恨，於是以一種中間人的姿態舉起雙手。
「兩位都是我的朋友。」戰士的身高讓他的話語頗有力量，「有什麼話進來說吧，如果有什麼誤會，也正好一併解決了。」
……
「我回來了！有沒有什麼——」
卡蘭走進休息室。
卡蘭和格麗塔伊瑪四目相對。
一瞬間，拉彌亞看到卡蘭僵硬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詐騙師鎮定自若地關上了門，就好像不認識這位魔女一樣自然地走到了拉彌亞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他的臉上有好奇和讚嘆，但也僅僅是對陌生美人的正常情緒。
要不是她早就知道這小子知道些秘密，現在沒準也被騙過去了。
格麗塔伊瑪對此並無察覺，她的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拉彌亞的身上，偶爾才會跟亞瑟說幾句話。
事到如今拉彌亞已經不怎麼懼怕這位魔女，從那個「魅惑」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思想就能看出來，對方應該是序列6，魔藥消化完整的序列6——要知道一年前一個「魅惑」下來她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說出去了，現在卻還能做到控制自己轉身離開。她和當時已大不相同，就算真打起來也未必討不到好處。
她沉默地跟魔女四目相對，雙方都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一隻手擋在了兩人視線的中間，是戰士無奈地揮了揮手。
「好了，現在到齊了。」亞瑟看起來對當前的情況也有些頭痛，明明多了兩個合作物件是高興的事情，為什麼合作物件之間卻好像有矛盾？好在矛盾似乎不是很大，他還能打個圓場，「幾位既然認識，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不，我不認識她。」格麗塔伊瑪笑著，將手中的彩繪骨瓷杯舉到唇邊，輕輕地抿了一口，「我需要介紹。」
「我跟她也不熟。」拉彌亞只想著怎麼拿回自己的頭髮和血液，「我也需要。」
「我也要。」卡蘭趁亂騙人，「這位美麗的女士是誰？」
亞瑟看起來一個頭兩個大，只好認命地站起身，來到中間，手指併攏，指向格麗塔伊瑪。
「這位女士是來自拜朗的非凡者，同樣經營著非凡集市的生意，此番來到維普特是為了和反抗軍建立合作。」亞瑟頓了頓，「想必大家已經知道了，帕克女士是魔女教派的人，但她性格友善，在生意中也相當誠信。」
格麗塔伊瑪放下茶杯和托盤，微笑著搭上亞瑟的手掌，優雅地行了個提裙禮。
亞瑟貌似被這個舉動驚了一下，直到對方坐回去，才有些足無措地把手收了回來。
「這兩位是我的朋友。」亞瑟接著介紹，他說出兩人的名字，「維特洛奇女士算是我的恩人，拯救了我的養父的生命。好了，不知道兩位之間到底有什麼矛盾，我又能不能賞臉作為中間人？」
魔女沒有開口，她輕輕吹了口漂浮在茶水表面的花瓣，用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看向拉彌亞。
「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矛盾。」
她溫和地說，聲音動聽，且從未停下釋放自己的魅力：「我今天才認識她，怎麼會有矛盾呢？」
拉彌亞對這句話不置可否。
「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血液和頭髮還回來。」她直接切入主題，「開價吧，我可以付錢。」
魔女笑了。
「能威脅生命的東西被女巫掌握，很沒有安全感吧？呵呵，不過如果不是今天見到你，我都快把這件事情忘了。」她碧綠的雙眸中光芒流轉，最後做出了一個決定，「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你的容貌讓我有些失望，雖然疤痕也頗有風味……你是不是利用了某種方式，轉移到了『獵人』途徑？」
拉彌亞慢慢地點了點頭。
格麗塔伊瑪的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她輕輕地將茶杯放在手中的托盤上，又問：
「你是怎麼做到的？」
「一個巧合，硬喝魔藥，再讓我來一次我都不能保證活著。」拉彌亞含糊地說，「算是千分之一的存活率被我碰上了。」
「你的運氣確實很好。」魔女看上去有些放鬆，拉彌亞不確定自己剛才是不是看到了些許失望，「既然你已經不是刺客，我也就沒有對你動手的理由。這樣，幫我做一件事，我把你的血和頭髮還給你，絕不保留。」
拉彌亞皺起眉，考慮到自己也即將晉升序列6，她對格麗塔伊瑪的忌憚已經大大減少。
如果對方故意給自己整送命題，那就乾脆撕破臉把她幹掉。
「你要做什麼？」
魔女向前傾身，用桌上擺放的茶壺給自己添茶，隨後不急不緩地說道：
「我來到維普特，除了跟反抗軍合作之外，還要幫我的朋友做一件事。」
「什麼？」
「我朋友的父親在新年時死了，因為得罪了黑幫而被當街刺殺，他一直在北大陸做生意，忽然聞此噩耗，心裡非常難過。」格麗塔伊瑪抿了一口花茶，「他回來處理後事，發現父親的死有所疑點——那位先生也是我的熟人，早年給予過我一些投資，在維普特是個有權有勢的人。」她看向亞瑟，「特洛伊茨基先生應該知道是誰。」
名字很長的亞瑟愣了一秒才露出思考的神色，大概是因為在這兒喊他姓氏的人並不多。
「新年的時候……」他很快鎖定了目標，「啊，你是說那位弗薩克商人馬克西姆？他在維普特和周邊城市確實都很有名，人也算不錯，做了不少實事，只是誰都沒想到他居然會被小混混當街刺死。」
格麗塔伊瑪將杯中的花茶一飲而盡，那張美麗的臉龐上出現了些薄怒。
「我的朋友在父親死後足足半個月才得到訊息，等他匆忙趕回南大陸，他的家產已經被莫名其妙地瓜分殆盡，留給他的只有一座完全破產的工廠，而他在調查後發現，刺死他父親的那個混混曾收到過一筆錢，錢來自市長。現在的這個市長。」魔女頓了頓，「那個混混也死了，喝醉了上山，然後屍骨無存。」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杯子裡的花瓣。
「我的朋友經過足足幾個月的追查，最後發現他的父親的財產都在第一時間被賣掉，然後以各種方式被洗，落到了現任市長和他的合作夥伴的手上。」
亞瑟臉上露出驚容，聚精會神地聽起了絕密訊息。
拉彌亞：「你剛才說死者很有權勢，所以這是一場政治鬥爭？」
「我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那你，或者死者的兒子的訴求是什麼？」拉彌亞問，「殺了市長？」
「嗯。」魔女輕描淡寫地回應。
拉彌亞有些懷疑她的說辭：「這對你來說應該更簡單才對，女巫掌握著大量的詛咒，弄到一個普通人的血液或者頭髮下咒就行，這就是你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格麗塔伊瑪笑了。她笑著放下杯子，沒有再給自己添茶，表情反而變得有些嚴肅。
「我確信我咒死了市長足足三次，但是他現在仍然活著。」魔女平靜地說，「因此我親自到來，想要看看到底是誰在保護他。結果讓我發現了有趣的事情。」
「什麼？」
「他——似乎在和某些組織合作。」格麗塔伊瑪很嚴謹，「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跟那些組織合作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秘書。他總是熱愛參加舞會和晚宴，對市政並不熱衷，而他的幕僚團隊才是真正的市長。」
聽到這話，拉彌亞的臉色有些古怪。
目前的這四個人里，兩個是野生非凡者，一個勾結玫瑰學派反抗軍，還有一個是知名邪教團體「魔女教派」的成員，這麼一群會被教會打成邪教徒一鍋端了的人居然在討論市長的幕僚團勾結別的隱秘組織的事情。
這算什麼？
「到目前為止都是你單方面的敘述。」拉彌亞提醒，「怎麼證明你沒有騙我們？」
說話間，她忽然想到了那個沙漠邊緣的小鎮，那些哭著喊著讓她不要走的鎮民。
魔女似笑非笑地看向亞瑟。
「你問問特洛伊茨基先生就知道了，這些應該都是不難被查到的，我也剛好需要他的情報。我想特洛伊茨基先生也需要，畢竟……市長最想對付的還是玫瑰學派反抗軍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