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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快點。」拉彌亞把獅身人血淋淋的腦子拿出來,「趕緊晉升了。」
卡蘭連連點頭,倆人就這樣蹲在在布店旁邊的小儲藏室里緊張地製作價值一兩百萬的魔藥。
在雜物的簇擁下,拉彌亞右手裡拿著個大陶碗,碗裡放著個大腦子。卡蘭挨個從自己的行李里翻出隨身攜帶的魔藥材料。他有些在意為什麼每次晉升都這麼沒有儀式感,但又讓人無奈地印象深刻。
得晉升,去判斷格麗塔伊瑪有沒有說謊——他從行李揹包的夾層里找出了「迷魂蟲群的遺留粘液」,本來他對這種灰撲撲的蟲子分泌物多少有些看不順眼,但有了碗裡那個跟人類幾乎沒什麼區別,只是少了些褶皺的腦子之後,卡蘭覺得這些分泌物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能不能加熱一下?」卡蘭感覺心裡過不了吃帶血的生肉,尤其是腦子這一關,「我怕寄生蟲。」
拉彌亞也猜到對方會這麼說,她的右手手心冒出火焰,開始干煸獅身人大腦。
卡蘭沉默地看著這古樸的烹飪方式,沉默地把手中十毫升灰撲撲的黏液倒了進去,然後又破罐子破摔地把一整條迷魂成蟲、一朵野玫瑰甚至是一塊月長石放了進去。
「為什麼會有礦石呢?」拉彌亞問,「也不怕給牙硌掉。」
「礦石都能被融化才不可思議吧。」卡蘭已經擺爛了,他從口袋裡翻出一張紙,上面是他利用弗薩克語和都坦語組合設計出來的一種簡單加密語言,檢查幾秒,他把這張紙也放進了陶碗裡。
干煸獅身人大腦在接觸到了迷魂蟲成蟲之後就出現了不可思議的融化,那些溝壑遍布的腦組織竟開始快速分解癱軟下去,最後變成了有著紋路的一灘東西,迷魂蟲成蟲也消失不見了。
月長石早就因為重量沉了下去,而漂浮在上面的野玫瑰也在逐漸下沉,融入這灘東西。
「還吃花呢。」拉彌亞點頭,「挺浪漫。」
說完,她看向卡蘭:「要不要發表些感想,或者總結一下這段時間的收穫,做個簡單匯報?」
聽到這種十分正式的口吻,卡蘭條件反射地嚴肅起來,但隨後表情又變得放鬆。
「我目前最大的收穫就是我誤入歧途了。」他沒好氣地說,「不過……」
卡蘭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思考。
「只要不謀財害命,我就能適應這份力量。」
「知識教會給我安排的任務是扮演別人——他們有時候需要便衣警察,有時候需要接頭的,有時候需要間諜,有時候需要文員,有時候要去維持某些特殊的身份。我的任務很多,有很多麻煩的事情,最忙的時候我要同時維持三個身份,並且在幾小時內以不同的情緒、立場和不同的人對話。我要騙很多人,包括跟我合作的知識教會非凡者,讓他們覺得我足夠乖巧。我被專門培訓去掌握不同地區的方言,去學習那些細微的變化,各種各樣的文化習俗學到吐。」
拉彌亞一邊聽一邊記住這些話,然後忍不住問道:
「這是間諜培養吧?在你身上花費的時間是不是太多了。」
卡蘭堅定地搖了搖頭。
「並不是,給我的這些是簡化過後的必修課。只要我不加入教會,有些東西我就永遠也不用學。我聽說他們還會被安排到模擬的城市裡,去以不同階層的人的身份在裡面生活,直到幾乎忘記自己是倫堡人。」
他沒有在這方面多說,而是低下頭,注視著陶碗裡的魔藥。
獅身人的大腦和迷魂蟲群產生了反應後變成了不可思議的東西,成型的魔藥是一團灰色的事物,明明有體積,卻朦朧得看不清楚,其中還像是撒入了碎鑽一樣偶爾閃過光芒,刺痛觀察者的眼睛。
卡蘭端起陶碗,對著溫熱的魔藥自言自語。
「他們都說騙子靠的是嘴皮子。」他微微揚起嘴角,「錯了。騙子靠的是耳朵,和眼睛。得先學會聽,聽他們炫耀什麼,抱怨什麼,渴望什麼,害怕什麼……然後,你再給他們看他們想看的。」
「騙人,想要成功,就要投其所好。」
他看向拉彌亞。
「我和一位『男爵大人』有著不錯的友誼,他是個商人,白手起家,富得流油,卻總被老牌貴族瞧不起。他缺的不是錢,是那份『血統』的認可。我也是一個商人,我賣給他的不是一棟舊房子,而是一個貴族家族失散的旁系找回了本家的故事。他買的是融入那個圈子的門票,他也相信自己真的是那個古老家族的最後繼承人。」
「然後他十分高興地,迫不及待地讓自己的孩子和侄兒們加入了知識教會。」
他以回憶的口吻說話,此時,似乎平時那個總是充滿活力還有點冒失的「卡蘭·布雷科」也是一個身份。
「一位寡婦,丈夫死於海難,留給她一筆不小的遺產和漫漫長夜。她需要的不是另一個男人,而是一個能證明她丈夫愛意永恆、並且足以寄託心靈的事物。我是她丈夫生前服役船上的事務長,受其臨終託付帶回這塊他視若珍寶、時刻貼身的表。表殼內側還以他的筆觸刻著她名字的縮寫——當然,是我前一天晚上親手刻的。她捧著表哭的時候,眼裡沒有懷疑,只有能支撐她度過夜晚的愛意,這樣她才會感謝神靈,給教會捐贈。」
拉彌亞靜靜聽完:「所以,總結是什麼?」
卡蘭笑了笑,眼神莫名有些深沉:「偽裝身份、說謊和包裝是手段而不是目的,騙子要做的是利用那些貪婪和僥倖心理成事。如果你不需要一個碗,我永遠都不可能把這隻碗推銷給你,但我可以說它是一個古董,一個信物,一個證明,直到把它包裝成一個你需要的東西。而最大的風險……」
他看向那怎麼都看不清楚的碗中迷霧。
「是沒有了對謊言的顧忌,也沒有了對真實的敬畏,逐漸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你還能夠反省,證明還沒有走入歧路。」
卡蘭點了點頭。
「現在是該進入下一步了。」
「解密。看清別人,也看清我自己。」
他調整好了心情,輕輕撥出一口氣,隨後仰起頭,將那碗迷霧一飲而盡。
……
痛。
那不是刀劈斧砍的痛,而是從顱骨最深處、從灰質褶皺的溝壑里迸發出來的,一種冰冷又尖銳的痛。
彷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針正慢條斯理地挑開我的大腦皮層,將一團團紛亂無序、帶著毛刺的「線團」解開。
冷汗浸透了亞麻襯衣。空氣中瀰漫著放久了的布料和木材特有的氣息,以及鏽蝕的金屬、皮革混合的奇特味道——這些都是在平常不過的氣味,此刻它們的存在感正被無限放大,每一種氣味都像有了具體的形狀和重量,爭先恐後地想要向我「訴說」什麼。
我的眼前出現了幻覺,我看到那些文字開始跳舞,我看到周圍的世界在色塊和現實之間來回切換。靈性在服下魔藥的三次心跳後不受控制地延伸出去,去感知那些原本肉眼根本看不到的東西。
我感覺到了什麼。
但我還沒來記得去感受那件事物,它就消失不見了。
我看到了我。
我看到了我過往的生活,看到了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這些經歷組成了我,即便我再怎麼去欺騙、去撒謊,也總有些「我」是固定不變的,那就是我的心和底線。我需要抓住那些,才能不徹底沉溺於虛假帶來的喧囂中。
剖析自己是一個有些讓人難堪的過程,我看到我的缺點,看到我的平庸和懦弱,看到那些黑歷史和讓人羞愧的過去。如果我捨棄掉一些「我」的底線,我是不是能夠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做得更好?
……不,還是算了。
拋棄底線和良知能活的更好本來就是偽命題。
適應了對內的「解密」,那冰針攪動般的痛楚開始轉向外部世界。
我抬起頭,目光掠過房間。一切都不同了。
牆壁上原本單純的陰影,現在呈現出清晰的層次:那是過去一周內光線移動的軌跡疊加,我能從中「讀」出天氣變化和窗戶開合的時間點。書架上書籍不再只是書本,書名和書脊磨損處構成了一個個「資訊觸點」,我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哪幾本書被頻繁翻閱,哪一片皮革上殘留的些許資訊和溫度……
……
卡蘭的目光環視著周圍,忽然,他發出一聲如夢初醒的「嗯?」
緊接著他疑惑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著身邊的其他東西,因靈性外放而有些飄忽的眼神逐漸凝聚。
「怎麼了?」
「被掐斷了。」卡蘭疑惑地握了握拳,「……戛然而止。」
拉彌亞困惑:「別說謎語。」
「解密學者……」卡蘭有些迷茫,「我剛才感知到了魔藥的力量,它確實提升了我的視野和靈性,讓我能更快、更高效地辨認周圍的蛛絲馬跡,但我只感覺到了一點點,那力量只有很少的一點點。」
「什麼意思?」拉彌亞更困惑了,「你覺得魔藥給你的『解密』還不夠多?」
「也不是,它給我了,但是……怎麼說呢……」卡蘭逐漸收拾好了心情,露出一種有些複雜的神色,「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就像你斥巨資買回來一件東西,但開啟一個巨大的盒子發現內容物只有拳頭大小一樣。」
「那是挺讓人傷心的。」拉彌亞無話可說,「你很失望嗎?」
卡蘭點點頭,但他過了一會兒就調整好了心情,接受了自己的魔藥有過度包裝的行為。
「哎,畢竟是詐騙師的下一個序列。」他開玩笑,「沒準是魔藥在騙我呢。」
……
亞瑟到底是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一年多,早就建立了自己的情報網和據點,因此很輕鬆地就找到了這段時間的報紙和新聞,驗證格麗塔伊瑪說的話的真偽。
在他的介紹中,拉彌亞也逐漸明白了現任市長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市長德魯克·薩特是一個神奇的人。
他今年不過四十歲,已經當了兩年的市長。早年在多個崗位做過,並且因為樂於助人、善良熱情有著不錯的風評,幾次見義勇為後一路走高,最終在選舉中成為了市長。
但就像格麗塔伊瑪說的那樣,他並不熱衷於市政,但也沒那麼喜愛享樂,只是格外熱愛把自己的時間花費在和熟人朋友相處度假上。讓人難以相信的是,作為一個市長,他一年的度假時間竟然高達四個月——總計四個月的時間他都不在他的位置上,於是幕僚團隊就這樣逐步出現,並掌握了市長的權力。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市民對他的反響一般,因為絕大部分人對這個市長都毫無印象。
相對的,市民們對幕僚團隊就很有印象了,畢竟大部分政令和城市規劃建設都是這個團隊負責的。那位市長秘書有時候能做出一些好的規劃,有時候又像昏了頭似的頒布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其他人也是如此。
「人總有思考不周全的時候。」拉彌亞對此沒什麼意外的,「也不奇怪。」
讓她意外的是薩特市長本人:「市長這麼玩忽職守,一年三分之一的時間光明正大地在外面度假,居然沒人考慮換人?」
「他沒做什麼事,但也沒犯什麼錯。」格麗塔伊瑪漫不經心地用小湯匙攪動熱茶,「反正沒了他市政也能轉,而且還能給他的合伙人們牟利,沒換掉的必要,當個吉祥物就行了。效率很低,但誰在乎呢。」
「那現在是怎麼回事,他不想當吉祥物了?」
「誰知道,這也是我在調查的事情。」魔女只有在說到朋友父親的死的時候才會有些明確的情緒變化,「馬克西姆生前和市長的關係不算好,有許多地方意見不合。」
「你現在的說法是市長和其他組織接觸,並且還可能對玫瑰學派不利。他為什麼要跟一個邪教合作然後對付另一個邪教?」
「被污染了,或者有求於邪教,或許有什麼別的目的。玫瑰學派在這兒確實妨礙他的權力了,前兩天不是還有玫瑰學派衝擊警署?我還以為那幫爪牙會變本加厲抓人呢,結果還是縮了。」格麗塔伊瑪低垂著眼,難以抵擋的魅力使她失落的情緒影響了其他人,「我只想弄清楚要怎麼殺了他。」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一個青年將幾份報紙交給亞瑟後又迅速離去。
亞瑟翻了翻報紙,眉頭逐漸皺起。
他看向格麗塔伊瑪,難以置信地問:「修道院發現大量孩童和嬰兒遺骨,還有許多起周圍城市的失蹤案,還有反抗軍突然失蹤,這就是你說的跟現任市長有關的案件?」
「或許是他,又或者是他的幕僚團自作主張。」魔女笑了,「但我不覺得他蠢到什麼都不知道。」
嬰兒?拉彌亞又一次想起那隻怪鳥。
那東西的屍骸現在就放在她揹包的最底層,而揹包在她的手邊,她本來打算找個藉口送給知識教會去檢測。但如果在當地就有情報的話,自己也沒必要回去撒謊了。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她才消失24小時。
其實半年過去,知識教會對她的監視態度已經比一開始好了很多,就算她現在消失一會兒也沒關係——只要她還回去就沒關係。如果跑了,那就要光速喜提通緝令了罷。
「那你要我幫你做什麼?」
「我需要信得過的人和我潛入調查,本來是打算跟玫瑰學派合作的,但他們的精神狀態都不太好,可能沒辦法達到我的要求。」格麗塔伊瑪的眼神再次落到了拉彌亞身上,她露出那堪稱完美的笑容,引得在場三人都有些不自在地轉移視線或調整坐姿。魔女的聲音柔和,「七月最後一天有一場晚宴,我會參加,到時候你陪同我即可。」
拉彌亞從剛才就感覺奇怪:
「你為什麼要從玫瑰學派里找臨時的合作者,魔女教派里難道沒有你想要的幫手?」
她為什麼孤身一人來到高地,還不跟教派里的人合作……拉彌亞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那就是格麗塔伊瑪是隱瞞了自己的行程,她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她的位置和她要做的事情。
調查一個市長而已,犯得著嗎?
「我不想欠人情。」她回以甜美的微笑,「現在剛好,有人可以幫助我。」
羊毛出在羊身上是吧?用我的頭髮和血液迫使我去幫忙——不過格麗塔伊瑪到目前為止態度都還挺好的,只要對方不忽然昏了頭做出什麼事情,拉彌亞倒也不介意簡單地合作一下。
「詳細的要求要立契約。」
「可以,」魔女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拉彌亞身邊的巨大揹包上停留,「現在,我們可以嘗試成為朋友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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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東西你們知道嗎?」
拉彌亞把那個嬰兒鳥的屍體拿出來,放在了桌面上。盒子開啟後,亞瑟好奇地挑起眉,格麗塔伊瑪則是微微一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跟我想的一樣。」她自言自語道,「果然是『偉大母親』那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