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陰
進山第二天，收穫不錯，明天就可以下山了。
我和杜比在溪邊紮營，烤了一隻野兔。塔特說他下午在林子裡聽見了奇怪的呼吸聲，又重又濕，不像野獸。
杜比笑他年紀大了耳朵背。可夜裡守夜時，我也聽見了——就在營地外圍的灌木里，像是個喘不過氣的人，可那聲音太大了些，胸腔像破風箱。我舉著火把照過去，那兒什麼都沒有，我希望那是風。
7月13日陰
迷路了，很邪門。
莫名其妙地就找不到下山的路了，浪費了一整個白天。
杜比開始抱怨，說不該進入別人的狩獵場，他就知道追求刺激的有錢人肯定會往獵場裡放點怪東西，塔特反駁說有錢人不是傻子，他們總得打得過這些東西才行，況且他們最惜命了。杜比依舊在抱怨，他要結婚了，要蓋新房子，指望在外面找草藥砍樹賺錢得等到幾年後，我也琢磨著給孩子們添一件新衣服呢。
我們沒辦法，只好找了個安全的地方紮營，有什麼東西往我們的營地周圍扔石子，扔了半個晚上。
明天必須得想辦法從這山上下去，以後再也不來了！
7月15日霧
該死的，起霧了！
霧濃得化不開，指南針瘋了似的亂轉。我們徹底失去了方向，只能憑感覺往低處走。呼吸聲又來了，不，這聲音可能根本沒走。我們開始能在附近看到一些腳印，我比了比，有我穿了靴子的腳兩倍大。
塔特的臉色很難看，他不再仗著經驗豐富打頭陣了，總是悄悄地落到我們的身後。
晚上，杜比不見了。我們只找到他掉落的獵刀，插在一棵老樹的樹幹上。樹皮被劃開了，底下不是木紋，是一道道深紅色的、肌肉紋理般的溝壑，還在微微蠕動。我們沒敢碰，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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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
拉彌亞被這個詞弄得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這片林子是有主人的？是誰？」
「老伯，再跟我們講講那林子裡的事兒唄。」卡蘭笑嘻嘻地遞過去幾個比索，「真的假的，我們還是第一次聽說原始森林也能買下來當獵場呢！等我們以後賺了大錢，沒準也能買一小塊地，當個莊園主。」
另一邊，亞瑟因為不懂都坦語，正在周圍散步，他的身高和膚色讓周圍的人連連躲避。
「是個有錢人。」
說話的是個老人，鬍子都白了，頭髮只剩下半邊黑的。耳朵還不錯，就是說話有些含胡，口水音很重：
「是個有錢人哦！鎮子外頭的兩座山都是他圈下來的，我們不能上去打獵的。」
「原始叢林能買？」拉彌亞大感意外，「這兩座山本來屬於你們鎮上的人嗎？」
「誰知道？鎮子外面的山裡危險得不得了，上去打獵的總有好些都回不來，走得深了沒準就會碰見怪物。雖然裡面經常能找到些值錢的東西，但只要不是吃不上飯，誰都不會進去送死！」
老人搖頭晃腦，拿了錢之後像是開啟了話匣子：
「去年，不，前年，有個外地的有錢人看上了這個地方，把那兩座山占下來了，當自己的獵場，隔一兩個月就進去，還嚴令禁止鎮上的人靠近。有錢人就是腦子不好，占那種危險的地方做什麼，前幾天有幾個缺錢的不怕死的進去了，到現在都還沒出來。」
老人有些在意眼前兩個年輕人，看到那些獵人的裝備和武器，趕緊勸阻道：
「可別跟個傻子似的進林子！過去鎮上偶爾也有人失蹤，還有些人落單了就被林子裡的野獸襲擊，拖走了，屍體都找不到。……你們這些外地人就更別想了，那地方誰都別去！」
這個描述……
山林里有非凡生物活動沒跑了。
「至於那個有錢人——」老頭用手敲了敲腦袋，苦思冥想了一會兒，最後不太確定地報出一個答案，「就知道是個個子特別高的北大陸老爺，其他都不曉得！嗐，那種人使我們能知道的？直到山外面圍了圈柵欄，鎮上人才知道那地方有主了。」
「不過有了老爺圈地，偶爾進去打個獵之後，山下確實沒怎麼遇到過怪物了。那老爺還是個好人。」
高個子北大陸人？
弗薩克人？
弗薩克帝國盛產戰士和獵人，自己要找的對應序列6的非凡生物就在那些原始叢林裡活動，結合老人說的話，八成是一個弗薩克帝國的非凡者把這片地方占了，狩獵其中的非凡生物。
一本萬利啊！
更何況這片森林對普通人來說本來就非常危險，他們經還覺得占地的人腦子不好。
「有非凡生物活動的森林對普通人來說危險很大，他們幾乎完全無法利用其中的資源，還會遇到額外的危險。一個序列7的生物屍體就能賣差不多五千鎊，要是這些人能正常或的材料早就脫貧了，現在卻要感謝別人。」
「非凡者也不會樂意把這種暴利分享給別人，估計喝湯都不樂意。」
拉彌亞給卡蘭使了個眼色，讓他繼續去周圍收集關於附近的原始叢林的情報，一邊在小鎮裡簡單地走了走，觀察了一會兒情況——這個鎮子很一般，論繁華度還不如有小港口的皮斯科，也不算什麼交通樞紐重要城鎮。人們維生靠的是周圍的耕地，沒有土地和家畜的人就成了乞丐，全靠豐收平原的氣候和豐富物產苟延殘喘。
看老人的說法，本來狩獵也是一種謀生的方法，但是因為叢林太危險，所以獵戶一直很少。
「這樣的情況要怎麼改變呢？就像是地底下明明有金子但是卻沒有鏟子一樣……」
很多非凡生物並不強大，但凡這兒的居民能稍微掌握一些辨別非凡動物植物的方式，也不至於淪落成乞丐。
編一本書？
手冊？
對，就像那本《光腳醫生手冊》一樣，我可以利用我的知識寫一本科普低序列素材和普通靈性材料的手冊嘛！危險度不是很高，價值也只相當於珍貴的草藥，稍微找到一兩棵就夠普通人吃很久……完全可行，暑假就做！
想到了解決辦法，拉彌亞頓時幹勁滿滿，開始繼續打聽關於那片森林的事情。
另一邊，亞瑟走得有些遠，他聽不懂周圍的人們竊竊私語的拜朗話，便沿街行走。只不過這個小鎮的道路對他來說有些狹窄泥濘，他太重了，每一步，鞋底都會完全陷進地里。
這導致他的走路姿勢非常奇怪，有時候還不得不避開污水和垃圾。
就在這時，亞瑟注意到前面有幾個乞丐。
那幾個乞丐圍著一個頭髮散亂的女人，亞瑟乍一看還以為是要做出惡事，快步走過去之後才發現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樣。那幾個乞丐雖然圍著那個女人，卻沒有對她做任何不好的事情，相反，這個女人身上的衣服相對乾淨，頭髮雖然散亂但也有梳理的痕跡，腳上甚至穿著一雙比較合腳的鞋子。
乞丐們正把麵包和淡啤酒放到她面前，似乎是想讓她吃些東西，可那女人只是一味地自言自語和傻笑。
亞瑟有些好奇地靠近了。
女人坐著的地方墊著一塊布，而其他乞丐則是直接坐在地上。亞瑟看著她的表情，感覺對方似乎有些痴呆，雙臂在空中揮舞，腿也偶爾抽搐一下。肢體不協調，可能是有些大腦方面的疾病。她嘴裡嘀嘀咕咕地說著些都坦語，其他的乞丐伸長了脖子要聽。
不僅不是要害她，反而看上去充滿尊重和依賴。
是巫師嗎？還是神婆？通靈者？
他好奇地在五六米外站了一會兒，順手對這一個路人打聽：「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
被他拉住的人畏懼地僵住了，他又用高地語和弗薩克語問了一遍，見對方還是一臉茫然，只好遺憾地放開了。
他左右看看，又問周圍的人，但是拜朗人的識字率都低到10%以下，一個平凡的小鎮更不可能憑空重新整理出來一個懂外國語言的人。
但亞瑟實在想弄明白這個古怪的女人是怎麼回事，他邁著步子走上前，彎下腰，用弗薩克語試探性地說了一句：
「你好？」
那女人並沒有注意靠近的弗薩克人，繼續嘰里咕嚕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但亞瑟聽見其中偶爾蹦出了幾個弗薩克語單詞，只是完全無法連成句子。
亞瑟又試著用高地語跟她說了幾句話，引得周圍的乞丐都看向他，但那個女人仍然沒有回答。
她像是控制不了自己臉上的器官一樣抽搐著嘴角，甚至都沒有把眼睛抬起來看她。靠近了之後，亞瑟才發現這個女人的頭上有一大塊皮膚消失了，像是遭受了什麼東西的猛擊，恐怕就是這個傷口導致了女人現在恍惚的精神狀態。此外她的臉上也有驚人的傷痕，已經毀容了，連大概年齡和面部特徵都無法分辨。
那些傷口並沒有得到妥善的處理，但是運氣很好地沒有在這個潮濕的環境裡惡化，勉強癒合成了斑駁的皮膚。
好像也只是個受傷殘疾的可憐人而已，亞瑟有些遺憾自己因為語言不通無從得知周圍這些乞丐對她格外關注的原因。他想了想，又看了看女人頭上驚人的傷痕，打算花點錢去周圍的藥店裡買些藥材來。
他後退半步，一個乞丐趕緊給他讓位，結果卻不小心沒有站穩，撞到了女人頭上的傷口。
然後，幾個音節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如冰錐般猛地刺入了亞瑟的耳膜。
「……好疼！」
亞瑟整個人僵住了。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不可能。幻覺。我剛才聽到了什麼？
他凝視著眼前的那個女人，頭部的損傷使她瘋瘋癲癲，看不出具體年齡，但剛才頭上的舊傷被觸碰的時候，她是不是用他熟悉的語言說了一句「好疼」？
剛才……
亞瑟的心臟開始瘋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他死死盯著他的嘴唇，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顫動。
亞瑟蹲下身，和女人平視，用來自真正的家鄉的語言說道：
「你剛才，是說疼嗎？」
女人不斷顫動的眼珠看向了他，緊接著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嘴角不自然地扯動著。亞瑟的呼吸屏住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刺痛提醒自己不是在做夢。
接著，她的四肢又開始抽搐，喉嚨里發出喘不過氣一樣的聲音，以極快的速度說普通話：
「我不要……我不要在這裡！」
「它要殺了我！我不想死！」
……是中文！真的是中文！不是我孤獨腦補的幻聽，是活生生的、被人說出來的我的母語！
「你——」
亞瑟頓時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兩人的手一起顫抖起來，但還不等亞瑟再說些什麼，女人忽然尖叫起來，緊接著不顧一切地掙扎著，甚至用牙去咬亞瑟的手腕，想要逃跑！
周圍的乞丐頓時也都站了起來，把所有的東西收好，緊張地看著女人。
他們大著膽子跟亞瑟說話，但亞瑟根本聽不懂，只能看到他們的表情越來越焦急，女人越來越害怕。
就在這時，亞瑟聽到了一陣風聲，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連著女人也一起拽走，緊接著是不知道哪兒來的嘎吱聲響，乞丐們亦步亦趨地跟上——一群人剛亂糟糟地站穩，轟隆一聲，剛才他們待著的矮牆塌了。
大塊大塊的磚頭和泥土直接砸了下來，但凡他們跑慢幾秒，這些建築材料就會把亞瑟之外的人全部砸死。
亞瑟尚在驚愕之中，他看向身邊的人，乞丐們又圍在了女人身邊，而女人也安靜了下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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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叢林裡居然有那麼多種非凡動物活躍的痕跡……」
「發了，咱們進去好好撈一筆！」
「……謹慎點……別太大膽，畢竟我們的力量也沒有強大到能無視一切危險……儘量三天之內結束。」
「三天！你終於不念叨考試的事情了，賺錢還是比學習好玩吧？」
「準確地來說是狩獵比學習好玩……」
一陣腳步聲傳來，拉彌亞遠遠地就看見了亞瑟的大塊頭，隨後又發現他身邊跟了一群人。在短暫的疑惑後，她看到走上前來的亞瑟迫不及待地說：
「快幫我問問她是誰？」
她？
拉彌亞注意到了被亞瑟拉著的那個女人，她低著頭，深灰色的長髮雜亂地擋住了臉，她的四肢在不正常地抽搐，站立的動作也很奇怪，總是不斷地往下滑，像是小腦受損的病人。
卡蘭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驚呼道：「序列五？！你從哪兒撿來個序列五？快快，這邊請！」
拉彌亞大驚，兩人連忙站了起來，把長椅借給眼前的女人。亞瑟完全沒料到這一出，但手比腦子快，還是把女人扶到了椅子上坐下。
「她是誰？」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把人家帶來。」
「我以前看到過一個尋人啟事，感覺她有點像那上面的人。」亞瑟急忙說，「我聽不懂都坦語，快幫我問問！問問她是從哪裡來的，叫什麼名字，那些乞丐又為什麼要圍著她？」
「這時候感受到語言不通的壞處了吧？」卡蘭湊過來，「語言符咒15鎊一個太貴了，我5鎊賣你一套語言課本怎麼樣？帶筆記的，還有音標和注釋，包能讓你一個月內掌握一門語言，不然你跟她沒法交流啊。」
「真的嗎？我要了，有沒有別的語言的？」
「有有有，保真，包好用的。我這兒還有語言通曉符咒，最適合你這種外國人了，我打折買一送一……」
拉彌亞默默地轉過了頭，不去看昏了頭的戰士和趁機搗亂的騙子。她試圖和女人對話，但女人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要麼是抽搐著胡言亂語，要麼是發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音節，只好轉而開始詢問周圍那些乞丐。
「她是誰？」
「她是瑪恰塔。」一個臉上有泥的瘦子說。
「瑪恰塔是誰？」
「瑪恰塔就是她的名字，她說自己叫瑪恰塔。」瘦子又說。
拉彌亞撓了撓頭。
「你們為什麼跟著她？」
「跟著她有好運氣！」年紀最小的乞丐大聲說，「她睡覺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她在路上還能撿到錢，我們用撿到的錢買東西吃，也給她吃！」
運氣好。
這個詞直接讓拉彌亞把瑪恰塔的途徑鎖定在了命運，但看著她的樣子，拉彌亞又有點不確定——一個命運途徑的序列5可能把自己搞成這樣嗎？瘋瘋癲癲，跟一群乞丐混在一起，連充足的食物都不能保證。
「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拉彌亞指著瑪恰塔頭上的巨大傷痕，「這是怎麼回事？」
又一個乞丐說：「她從山上摔下來，摔破了頭。」
「不是。」瘦子反駁，「她是從樓上摔下來摔傷的。」
「我知道！」小乞丐咬著手指甲，眼睛看著拉彌亞，「我告訴你，你給我吃的嗎？」
「誰告訴我我給誰錢。」
「那我告訴你！」小乞丐趕緊把手舉得高高的，在拉彌亞的眼前晃，「她幾年前磕破了頭，在醫院裡躺了三天才醒過來！」
「醒過來之後她就這樣了。」別的乞丐補充，「說胡話，發燒，抽搐，扯頭髮，還把自己關在著火的房子裡，徹底熏傻了，說什麼都聽不懂。」
「對，她給醫院交的錢用完之後就被趕出來了。」
「她的行李都被偷走了，有人想把她也拐走，但是動手的人要麼殘了要麼死了，她就跟我們一起乞討。」最後說話的這個乞丐還做了個對死神祈禱的動作，「她兩次都從死亡中歸來，是受眷顧的，不能對她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