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雨
躲在山洞裡，雨下個不停。我們都聽到了「杜比」的呼喊聲，從雨幕深處傳來，一聲聲叫我和塔特的名字。
聲音很像，但調子不對，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濕淥淥的尾音，就像我模仿鳥叫勾引那些小東西跳進陷阱。我們都不敢回應，那呼喊漸漸變成了別的聲音，然後融進雨聲，消失了。
我感覺我有些瘋了。
我害怕這裡，但是又不知道如何逃走。下山的路徹底消失，有些樹在模仿我們的動作。我轉身，遠處影影綽綽的枝條也微微扭轉；你蹲下，另一片灌木也緩緩矮下去。這不是風。這片雨林，在看著我們。
我們只好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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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裝置真的太落後了，到處都很危險。」
「是啊，如果有那種手持無線電，能在幾百米內自由通訊的話，做什麼效率都會長一大截吧。要是以後再發展發展，手持通訊裝置里能有拍照功能，能夠讓雙方看到對面的臉和環境的話，效果會更好。」
「拍照功能……？」
「就是這樣，」亞瑟順手從旁邊的樹上剝下一塊巴掌大的樹皮，放到兩人面前，指著樹皮介紹道，「在手持通訊裝置上放一個微型照相機，只要照相機啟動，就能看到對面的環境，然後像傳真一樣傳給對面。」
拉彌亞努力地想像，但還是想像不出來這種裝置。
光是照相機就不可能，現在最先進的照相機確實能手持了，但比人的腦袋都大，何況這樣一來出行還得帶上好幾捆膠捲，把相機和傳真機連在一起更是讓人費解的組合，這樣一來這個裝置得有多大？真的能手持嗎？
至少得扛在肩上吧。
比起手持，貌似更適合放在營地里，接收外面活動的調查員傳遞迴來的訊息。
撓了一會兒頭，拉彌亞好奇地問：「弗薩克有這樣的裝置嗎？還是你參與過軍方裝備部的工作？」瓦爾喬姆沒說亞瑟還會這個啊，要是他能參與軍工設計，他也不可能這麼輕鬆地跑出來。
「呃，這倒沒有，只是我的想像啦。」亞瑟笑了笑，「要是真有這種東西就好了。」
「可是你想像出來的功能和物品都很完整啊？」卡蘭的眼睛盯著戰士手裡的那一塊樹皮，「在你設想的這個裝置里，有著完整的記錄和通訊功能，我的部門裡使用的最先進的傳真機和照相機每一個都有鞋盒那麼大，但是你拿出了一塊樹皮作為大小示例……你是不是見過類似的裝置？」
亞瑟撓了撓頭，眼神有些飄忽。
「弗薩克難道已經有這麼先進的通訊手段了？！」卡蘭大驚，隨後就自己否定了這個說法，「不太可能，但是應該有非凡手段能達到同樣的效果，比如『羅塞爾託夢術』……不過那個的範圍也很有限。」
「好像是不到900公里？」
「嗯，已經很遠了。」
「超遠距離無線電好像還在科研。」拉彌亞也開始撓頭，「我不是相關專業的不太了解，但是學校里貌似已經有能夠跨市交流的無線電報機了，就是不太穩定，還會被一些非凡力量影響。」
聊開心了差點忘了這個世界的科技很落後了。亞瑟有些尷尬，想著該中止這個話題。
不過還好有些科技還是互通的，現在有電池電燈了，沒準過幾年也能看上電視。
「好啦，話又說回來，亞瑟先生你到底在哪裡見過這種高科技手持裝置？」卡蘭湊了上去，蒼蠅搓手，「是弗薩克的民用最新無線電裝置嗎？能不能賞臉給我看看呀？」
亞瑟汗流浹背，他哈哈乾笑了幾聲，開始扯謊：
「差不多吧。」
「看倒是不能看，我也沒見過幾次。」
卡蘭戰術後仰，魔藥告訴他自己聽到了一個彌天大謊：亞瑟根本不是沒見過幾次，他應該經常見到，不不不，他應該是一天到晚都跟那個通訊裝置待在一起才對！
什麼東西居然能被他一直拿著使用？難道在戰爭期間，亞瑟是當傳令兵的？
直覺告訴卡蘭，這種通訊裝置的價值非常高，並且舉世罕見，不管是科技產物還是非凡產物都至關重要。
他又往亞瑟身邊湊了湊，倫堡的任務已經培養出了騙子不可或缺的厚臉皮。
「是弗薩克帝國的軍事機密嗎？」
「是。」
「能給我們看看嗎？」
「這個真不能……」
「為什麼？是丟失了嗎？」
亞瑟沉默了幾秒，也開始懷念自己心愛的手機：「是的，丟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你知道那東西的執行原理嗎？」
「不知道。」
最後兩個都不是謊言，卡蘭有些失望。但既然丟掉了也沒辦法，他只好放棄了從亞瑟身上繼續摸情報的想法。
「真能有這種東西？」拉彌亞感到意外，「這么小的裝置又那麼多功能？它使用的能源是什麼？反正肯定不會是鍋爐吧。」說完，她忽然靈光一閃，「難道是電池？」
「是的，就是電池。」
原來是用電的裝置……
三人拿著武器，揹著一星期份的乾糧和帳篷閒聊著進了山，越聊越是發現亞瑟的腦子裡好像有著很多奇思妙想和不可思議的東西，並且都是沒有非凡力量的平民就可以使用的，比如自動燒熱水的，自動洗衣服的，還有無線電收音訊道……儘管能看得出來他已經很收斂了，並且在描述中加入了很多猜測和潤色，但依然足夠驚人。
難道弗薩克的科技發展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聊著聊著，拉彌亞忽然注意到前面有什麼東西。
她給兩人打了個手勢，自己貓著腰，端著獵槍小步小步往前走，撥開堆積的樹枝和爛葉子，她看見了一團被掩蓋的焦黑的痕跡。
「營火。」她用槍口撥弄了一下那堆沒有完全燃燒的灰燼，「保不住就是守林人留下的。」
拉彌亞繞著營火的遺址在周圍轉了轉，這裡的泥土確實有被踩踏的痕跡，但是已經找不到紮營的位置了。
「可能不止一個人。」
「對，之前那個老伯說有幾個人上山了，到現在還沒下去。」
「會不會是一起的？」
「那守林人有沒有可能被脅迫了？」
卡蘭想了想，搖搖頭：「如果被脅迫，房間裡應該會留下求救資訊，而不是自己偽造的日誌。很可能他們是一夥的，現在都在山上出事了。守林人帶人上山，有意思。」
「那我們現在是走在跟他們一樣的上山路上？」亞瑟左右看了看，「沒準也會碰到一樣的危險。」
拉彌亞觀察了一會兒地上的灰燼，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從守林人的房子出發，走到這裡不需要兩小時。她看了眼懷表，時針還沒到6，晚霞正從西邊的天空爬過來。
普通人為了在白天活動肯定會上山的更早，沒道理走了一個白天才走這麼點路，但如果是返程，為什麼會在這麼近的地方出事？
不過，畢竟是上山偷獵，選擇晚上進山也有可能，就是沒什麼必要……
她左右看了看。
圍著這一小片空地的樹木和藤蔓都生長得很濃密，層層疊疊的植物讓人看不起二十米外的情況。周圍沒有太多的蟲子，距離山下也近，野獸不多，確實是個好的紮營點。
「除非他們徹底迷失了方向，即便生路就在眼前，也沒有認出來。」
「會是什麼導致了那麼大的變化？幻覺，影響精神的非凡能力，還是中毒？」
想到這片山林里活動著大量真正的非凡生物，拉彌亞就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警惕懷疑，但與此同時她也興致高漲，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山狠狠地跟野生動物們互毆一番，以發泄考試和學習的怒氣。
三人都不需要指南針，但還是確認了一下方向和磁場才繼續前進。
進入雨林，拉彌亞感覺就跟回了家一樣輕鬆愉快，她邁開大步往前面走，輕鬆地避開那些腐爛的樹葉和泥濘，順手在沿途的樹幹上留下了箭頭作為標記。這一周都沒有下雨，森林裡的土地很乾燥，即便揹著沉重的揹包也能輕鬆在山坡和土坑裡爬上爬下，一邊前進，一邊辨別各種野生動物留下的痕跡。
這個季節，許多地面植物枯萎了，讓視線得以延伸得更遠些——雖然也不過是從五步變成了十步。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氣味：甜膩的腐爛花果，潮濕的泥土，還有某種辛辣的、類似肉桂的樹皮氣息。
「現在是旱季。」拉彌亞繼續往前走，「動物們會聚集在水潭附近，快，跟上！」
但後面兩位同伴就沒這麼好運了，卡蘭終於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身體素質和力量提升，但即便如此還是得十分努力才能跟上獵人的步伐。
亞瑟更是苦不堪言，雨林對大個子從來不算友好，拉彌亞轉過頭去的時候，還剛好看到一隻松鼠把他的頭頂當做落腳點，踩著亞瑟的頭跳到了另一邊的樹枝上。
「早知道我就帶個頭盔了。」亞瑟嘴上抱怨，眼睛卻不斷往趴在樹枝上的小松鼠身上看。
如果是普通人，這會兒可能已經滿身大汗。即便是旱季這裡仍然是雨林，空氣中飽和著水分，感覺不到涼爽，只覺得悶，彷佛被裹在一張巨大、溫熱、潮濕的獸皮里。
繼續往前走著，耳邊傳來樹蛙的叫聲，拉彌亞抬頭看去，不遠處的樹幹上趴著只顏色鮮艷的小傢伙。
「小心點，別碰到了。」獵人說，「那一看就厲害。」
卡蘭也看了看：「不是非凡生物。」
「現在應該才算正式進入森林，距離非凡生物的出現應該遠著呢。」拉彌亞把槍掛在胸前，一隻手托著，一隻手用手帕擦著上面凝聚的水珠，「天快黑了，入夜之後我們就紮營生火。」
後面傳來兩聲應答，拉彌亞回頭看了看氣喘吁吁的兩位同伴，腦子裡忽然又浮現出格麗塔伊瑪來。
「我得去整點非凡生物。」她想，「我要一條獵犬，沒有獵犬算什麼獵人？它要夠聰明，能跟在我的腿邊，要比我跑得快，比我更快地注意到那些不起眼的動物痕跡。回倫堡就去考慮這事兒！」
又走了一段，拉彌亞抬頭看天，夜晚已經追了上來。
「林子那麼高，看不見高處和遠處的情況。」
她朝天空伸手，抓了抓空氣。
「我需要一隻鳥——我需要一隻鷹，一隻足夠聰明的獵鷹，能站在我的手臂上，能聽懂我的話，能在數十米的高空飛行並且給我即時指引和預警的獵鷹。要是還能給我送送信就更好了。」
到底是剛賺了一筆錢，拉彌亞現在已經開始構思起剛到手的四千鎊要怎麼花了。
又前進了一段，天逐漸徹底黑了下來。
拉彌亞在一小塊地勢較高的草地上停下腳步，她把地面上乾枯的草葉和樹枝堆積到一起，清理出一塊地面，隨後在樹幹上刻下一個符號。
卡蘭立刻放下了揹包，把上面捆著的防水布拿了出來，鋪在平整的地面上，開始搭帳篷。
「就在這兒休息了。」亞瑟幫忙把固定帳篷的長釘踩進地里，他個子太高，得單獨一個帳篷，「不知道夜裡會有什麼東西過來。」
「害怕嗎？」
「不怕！」
三人發出低低的笑聲，像是一群在郊外露營的大學生。當煙霧伴隨著固體燃料和樹葉燃燒的噼啪聲一起傳來的時候，帳篷周圍也撒好了驅蟲草藥。帳篷蓋上砍下來的藤蔓和樹枝作偽裝，火光照亮了這個小小的營地，坐在石頭上的各人都拿出自己的肉乾和罐頭，放在火上烘烤起來。
星光被茂密層疊的樹冠嚴嚴實實地擋住，拉彌亞吃著加熱的肉罐頭望向火堆之外，那裡，黑暗已經徹底合攏。
這種感覺令她著迷，她的一部分靈魂都渴望著在這裡永遠地狩獵下去。
但她到底不是野獸，人類還是要回到人類的聚落里的。
「你們聽，」亞瑟忽然說，他側著頭，耳朵朝著黑暗的方向，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驚喜的光芒，「林子醒了。」
屏息凝聽。在火焰的噼啪聲之外，是這個世界執行了成百上千年後發出的真正的聲音。
林間的聲響完全變了調，在這裡黑暗不代表安寧，而是生存狩獵開始的訊號。樹葉在摩擦、從頭頂上方閃過的東西發出短促的尖叫，以及遠處悠長的、無法辨認來源的嚎叫。雨林醒來了，正在呼吸。
而他們三個連帶著面前這堆篝火，都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外來物。
……
後半夜的叢林，是屬於捕食者的時刻。
懷表放在貼身的口袋裡，秒針行走時細微的「嚓、嚓」聲沿著骨頭傳遞到大腦，拉彌亞的眼睛盯著燃燒不定的火堆，給營地守夜。正常的露營里需要保證火焰在天亮前不熄滅，吸引動物的同時也威懾它們，但有了個可以隨時生火的獵人就不需要考慮那麼多了。
她靠在樹幹上，打量著周圍的黑暗，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手中的硬幣，幻想著關於獵犬，獵鷹和「陰謀家」的事情。
「陰謀家」這個序列從魔藥名稱里看不出什麼，提升的應該是思維和腦力。
但「計劃」和「陰謀」不該是非凡者的通用基本功嗎，有必要專門出一個序列提升智力嗎？能一路走到中序列的非凡者應該都不是傻子了，她自己就弄出過不少算得上「陰謀」的事情，即便是阿爾蒂爾，手上也有幾條人命，能夠做到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潛入別的隱秘組織並獲得情報。
可能還有什麼別的方面的提升吧，到時候就知道……
遠處某棵樹上毒蛙的叫聲忽然停止，連帶著某些不知名鳥類低低的鳴叫和撲棱翅膀的聲音一起消失了。
這樣的突然寂靜是不正常的，極有可能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經過那裡，將小動物們嚇得不敢發出聲音。
拉彌亞默默地坐直了，她的心跳開始加快，手握緊了刀。
角落裡的黑暗忽然動彈了一下，緊接著是幾乎不可察覺的「嘶嘶」和某種東西輕柔地碾過草地和枯葉的聲音，在那十多米外的黑暗中，悄然浮現出一個三角形的腦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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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打了個哈欠，他爬起來，解開了帳篷的紐扣。
「我來換班。」他嘀咕道，然後動了動鼻子，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好香的味道，你吃什麼呢？」
拉彌亞往毒刃上反覆塗抹新鮮的毒液，架在篝火上的鐵架上有一大條肉正滋滋冒油。
「烤蛇肉，還剩點，來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