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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雨林也跟清爽沾不上邊,沉重的露水還未散去,周圍的一切都濕淥淥的。
「咱們的占卜道具呢?」
「在這兒。」亞瑟從包里拿出一個需要上發條的錶盤,看起來是從鬧鐘或者玩具商拆下來的,「使用方法是灌注靈性,訴說占卜內容,然後擰轉發條,解讀錶盤的指標,負面效果是接下來1到2小時內直覺減弱,和不能連續使用,不過我們有三個人不用擔心。如果覺得這個不夠明確,我還買了占卜符咒。」
「先試試吧。」
「占卜」是比較常見的非凡能力,價格都不是很貴。拉彌亞拿起錶盤,拍了拍身旁粗壯的樹幹,隨後將行李放下,像猿猴般靈巧地攀上樹枝,在樹冠層仔細檢查,確保沒有干擾自己的昆蟲或鳥巢後,她拿起了錶盤。
指標和數字是沒法回答大部分問題的,不過眼下這種情況就剛剛好。
「往哪個方向走,能最快獲得『人身獅』的線索?」
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然後擰動發條,錶盤里的齒輪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分針和秒針一動不動,而時針慢慢地走動了起來,最後指向了2點鐘方向。
拉彌亞看了看那邊,仔細看去,意外地發現數百米外似乎有一條直線上升的,並不明顯的煙柱。
有人在那裡?還是說不是人?
記下方位和距離後,她又問:「最好對付的『狩獵黑蛛』在什麼地方?」
再次擰動發條,分針走動了起來,慢慢地在「9」的周圍來回搖晃。
第二次就開始不精準了嗎?算了……拉彌亞搖搖頭,把這不重要的道具放下,隨意地擰了一次發條讓它隨便轉著玩。「先去啃難啃的骨頭。」她做了決定,「等拿到線索之後根據實際情況再判斷也不遲。」
她抱著樹幹滑下去,將錶盤塞進揹包的角落,帶著兩人往那根煙柱出現的地方前進。
雨林里氣味複雜,濕度極大,走了幾十步,煙味才比較明顯地出現在非凡者的嗅覺里。三人一步一個腳印地順著木柴燃燒的味道往前走著,路過一條寬闊的河流時,卡蘭注意到水面上漂浮著一些黑色的枯木,隨後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幾隻體型巨大的鱷魚,他當即又離水邊遠了些,避免踩到河邊的濕泥。
而河邊地面裸露的泥土上,有一串清晰的、碗口大的蹄印,邊緣因為最近的乾燥而微微翹起,但印坑深處還保持著潮濕的深色,似乎有什麼動物也剛走過去不久。
河對岸的書上掛著什么小東西,仔細一看,是些蹲在樹枝上吃野果的小猴子,落下的果核砸進泥土裡,螞蟻、蟲子和鳥兒很快就聚集過去。
這樣的環境讓卡蘭頗為不適應,他不時地伸手擦頭上的汗水,努力跟上越發如魚得水的獵人的步伐。
「聽說雨林的水裡有食人魚,一頭牛下去轉眼就被啃乾淨。」
「是有,掙扎得越激烈越被啃,不流血且在水裡靜止不動就不會有太大危險。」
「河邊的腳印是什麼動物?」
「可能是水豚吧。」
沒過多久,又一片火堆出現在拉彌亞的眼前,這一次的遮掩非常粗糙,只是用幾片巨大的樹葉蓋住。餘燼的溫度很高,葉片的邊緣被烤得捲起發黑,火堆邊上還有兩枚腳印,應該是有人坐在這裡烤火了較長的一段時間。
「應該還沒走遠。」她自言自語,「可能是也注意到了我們,害怕危險躲起來了。」
畢竟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等人也算偷獵者。
從火焰的溫度來看,熄滅頂多五分鐘。五分鐘,負重的普通人在寬敞的大路上都頂多跑出去一千米,在雨林里能走出去兩百米都算動作快的,更別說剛才拉彌亞還看見這裡有炊煙。
「出來吧!」
她對著周圍大聲說道,現在是上午,不用擔心太多。
「我們是山下的鎮上找來的,聽說有人在山上失蹤了,才進來救援。」
她給卡蘭使了個眼色,騙子會意,當即以救援隊的說辭開始向周圍喊話,這些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頓時又有了幾分可信度,讓人下意識地不去懷疑。
「鎮上有人找你們呢,快點出來吧!」
「我們做了記號,知道下山的路!」
卡蘭喊了一會兒,緊接著他聲音一頓,看向右前方的樹叢後。在三人的注視下,那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正常人類高度的陰影慢慢地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很快,那人從樹後跨過草叢走了出來,是個蓬頭垢面、傷痕累累,衣服上沾滿泥土和血跡的男人,他的眼中滿是懷疑,左手下垂,右手緊握著獵槍。
亞瑟用弗薩克語大聲詢問他的身份和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但男人只是緊張地握著槍,似乎根本聽不懂。
想了想,他把手伸向口袋,攥住了裡面的語言通曉符咒。
「哎呀,朋友,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卡蘭的眼神把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你在這兒待了多久了?」
他前進一步,男人就後退一步,還舉起了槍。
「退後!」男人緊張地喊道,「是誰讓你們來的?」
「你覺得呢?還有誰會想來救你們?」卡蘭舉起雙手,態度輕鬆而友善,「我們昨天剛從你們鎮上過來,這山上這麼危險,你們還敢進來,一連失蹤這麼多天,連守林人都不見了,鎮上人心惶惶的。你不會是守林人吧?」
「不是。」亞瑟突然說。
「守林人屋子裡只有一處掛槍的地方,牆上的槍枝輪廓是獵槍『先鋒W436』,他手上的是W527經典款。」武器大師想了想,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除非他搶走了別人的武器,畢竟這麼多天過去了……」
那蓬頭垢面的男人一聽這話頓時有些慌亂,卡蘭則頗有經驗地開始一唱一和:
「別緊張,先說你們是來這兒幹什麼的?」
對方立刻回答:「上山找草藥的,迷路了。」
卡蘭抱起胳膊,他的眼神讓對面的人有些手足無措,但隨後,前者露出個笑容,指了指腳下:
「原來是這樣,我們坐下說。」
……
儘管被三個人呈半圓形包圍住,食物和乾淨的清水還是逐漸消解了男人的警戒心,他大口大口往嘴裡塞著昨晚剩下的烤蛇肉,像是已經三天沒吃飯了似的。
事實上,在男人的口述里,他應該確實三天沒有吃正常的食物了。
「我們是被守林人逼上來的!那個該死的梅·塔特……他說山上到處都是值錢的東西,帶我們上來找藥草,還說一塊皮草都能吃一年,結果上山之後沒多久我們就迷了路……」
在男人斷斷續續的訴說中,拉彌亞逐漸於腦海中拼出了這麼一個故事。
守林人梅·塔特監守自盜,並且拉攏了兩個同樣貪婪想發大財的人上了山。這三個人中只有梅·塔特知道一些關於非凡的事兒,另外兩人則幾乎沒有概念。他們在山上正常地狩獵了幾天,收穫頗豐,於是越走越深,等到想要出來的時候卻發現周圍的環境不知何時已經非常陌生,守林人也迷了路。
「指南針壞了,走過的路一回頭就消失了……連獵物的肉都吃光了,我們還沒回到雨林的外層……」
而在訴說者瓦德——也就是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男人的口中,他非常倒霉,已經很多年不做獵人,但是因為想給孩子們賺新衣服和上學的錢還是進了山。他的生存能力最弱,體能也不如守林人和同伴,於是在迷路之後,兩個同伴都選擇了在守夜時捲走他的物資悄悄離開,把他一個人拋棄在雨林的深處。
好在他睡覺的時候抱著獵槍,不然他就連最後的武器都沒有了。
「……梅·塔特那個混蛋拿走了我最後的肉乾和水,我沒有辦法,只能帶著帳篷和最後一點東西沿著河走,要麼走到裡面等死,要麼賭一把走出去……」
卡蘭非常盡責地做著傾聽者,瓦德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認真回應,沒過多久就成功建立了信任。
但瓦德說的話並不多,往往是狼吞虎咽一會兒之後,才含糊不清地說幾句話。
三人開始用弗薩克語交流。
「有多少內容是可信的?」
「不少,說出來的基本都是真的,有些話是謊言,但不算太大,比如另外兩個人不是捲走了他的物資,至少不全是。」卡蘭比出大概兩厘米的長度,「跟預計的差不多,這麼長的時間足夠智力正常的人編出完善的謊言了。」
「占卜顯示他知道人身獅的線索。」
拉彌亞說:「深入雨林還差點全軍覆沒,肯定是遭遇了非凡生物。」
「問問看吧!」能無障礙交流之後,亞瑟的話也開始變多,「我也想到雨林深處看更多生物。」
正恨不得連蛇骨頭都嚼碎了吞下去的瓦德忽然感覺到渾身一陣發涼,他一抬頭,發現對面的三個人都盯著自己。他有些艱難地眼下嘴裡的肉,結結巴巴地問:「我們,現在出去嗎?」
「先等會兒。」
拉彌亞站了起來,她走到瓦德的面前,抓住他的左手手腕,後者頓時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你的左胳膊骨折了啊。」
她自然地轉移話題,一邊已經動手用刀割開破爛不堪的布條繃帶檢查手臂上的傷口,動作乾脆專業,讓瓦德不敢輕舉妄動:「得馬上固定。科斯,幫我拿夾板。」
「好嘞。」
卡蘭立刻開啟揹包,取出醫療用品。瓦德注意到他們的裝備非常精良,遠非普通登山客,也是有備而來。
「謝……謝謝。」瓦德忍著痛,感激又心虛。
「山下我們就打聽過了,敢進山都是膽大也有點本事的。」拉彌亞手法嫻熟地處理著傷腿,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輕飄飄地從瓦德的心理警戒區路過,「能摸到這一帶,沒點真功夫和好眼力可不行。我們隊裡那幾個喜歡搞地質植物記錄的,每次出來,收穫都遠不如你們這些採藥的老行家。」
這話說得貼心,既沒點破,又抬了瓦德一手。
卡蘭遞過藥粉和紗布順勢接話,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羨慕:
「是啊,羅格,咱們按路線走,見的都是小動物小松鼠。人家獨自闖的,才容易撞見『硬貨』。以前我們跟著隊長東奔西跑,想整點厲害的,結果除了危險什麼都沒撈著。」
正在喝水的亞瑟忽然被嗆到了,憋咳嗽憋得滿臉通紅。
瓦德戒心稍松,苦笑道:「也就運氣,有時能碰到點東西。」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拉彌亞固定好夾板,「不過,朋友,你這『運氣』現在需要點『助力』。」
瓦德心裡已經有些明白了,但對方沒點破,他也不開口。
「你傷成這樣,靠自己走出去太難。咱們碰上就是緣分,肯定帶你出去。只是……」她略作沉吟,眉頭微蹙,站直了身子,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這齣去的路,和分給你的物資,得好好規劃——」
她拉長聲音。
卡蘭心領神會,他彎下腰,笑眯眯地將手指攏起來搓了搓:
「其實呢,我們這次進來,除了例行勘察和找你們三個落在林子裡的人,其實也有個半公開的任務——追蹤評估幾類珍稀動物的近期活動情況,如果有機會,弄點標本回去,做個參考。」
「有博物館和收藏家需要,也是為了更好地進行野生動物記錄保護嘛,對不對?」
瓦德喉嚨發乾,附和道:「應該的,應該的。」
「所以啊,」拉彌亞順勢接話,語氣誠懇,「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我們帶你安全出去,你呢,要是路上正好能分享點你這幾天的見聞,比如在哪些區域,大概什麼時間,見過什麼值得注意的動物蹤跡——當然,有稀有的最好,這對我們規劃最安全、對動物干擾最小的撤離路線,都大有幫助。這叫雙贏。」
她遞過來一個備用水壺:
「我看你也是個精明人。這山里規矩,有時候不是紙面上那些。就像現在,咱們互相幫襯,你幫我們,我們保你平安,還能讓你這趟傷得不虧。」
瓦德接過水壺,心裡飛快盤算。
壓力變成了誘惑。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對方不僅沒威脅,反而丟擲了利益共享的可能。他需要他們帶他出去,而他們需要他的資訊。這交易,很公平。
「我們……」瓦德遲疑著開口,「我們在這兒待了五天,確實見了不少東西,有樹那麼高的蛇,有巨大的蜥蜴,還好一路上沒碰見豹子……還有些我們不敢碰的東西。」他留了半分餘地。
「不敢碰的東西?」
「那可是重點觀察目標。具體方位還記得嗎?這對我們避開危險區域,同時評估它們的活動範圍很重要。」拉彌亞拿出一個防水筆記本和筆,示意瓦德,「詳細說說,幫大忙了。放心,純做路線風險評估用。」
瓦德看著筆記本,又看看自己吊在胸前的胳膊。
那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忽然又追了上來,從骨頭裡冒出森森的寒氣,提醒著他這一路上的遭遇。
「……這地方邪門的很,我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相信的。」
他有些神經質地開始抓撓自己的手臂,眼睛定定地注視著腳下的地面:
「林子裡有東西跟著我們,一直跟著我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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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後半夜,我聽見一種聲音……不像狼嚎,也不像熊叫,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咕噥,嘴裡像含著一口水或者一塊肉,順著風飄過來,聽得人頭皮發麻。我忽然感覺,沒準是跟著我們的那東西在模仿我們說話。
我沒敢動,躲在帳篷里。第二天早上,我看見周圍有些腳印。
那腳印……像是獅子豹子,但比獅子都大一圈,形狀古怪,指頭特別長。它就在塔特設的套子邊轉了一圈,然後……套子好好的,餌不見了,周圍只有那種怪腳印,延伸到河邊就不見了。
「好勁啊。」那南大陸青年自言自語道。
這幾個年輕人多少有些不正常,我沒辦法接話。
我們在林子裡迷路了好久,有時候莫名其妙地就會丟了來路,做什麼記號都沒用。林子就像活的,會不聽地改變,我們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會不會是幻覺?」那個南大陸女人說。
幻覺,我們也考慮過,是有可能,但不可能兩三個人有一模一樣的幻覺吧?
我們還繞回原路過一次。一個樹洞裡本來放著我們抽完的捲菸,但我們走過去的時候,煙不見了,空氣里有股煙味,好像剛有人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