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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先這樣,你去把他喊來。」
「好!」
拉彌亞看著亞瑟的背影,她看得出來剛才對方似乎是鬆了口氣。
他放心了。因為什麼放心?
因為我沒把瓦德當成誘餌丟出去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當誘餌本來就是非常、非常低效的行為,威脅強迫更不如說兩句好話安排後事,人在有希望的時候會更順從,絕望的時候才會反抗。
瓦德作為一個普通人,在非凡生物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到時候被一巴掌拍死了直接抓走,毫無線索還損失人手的還是她。想到發生在皮斯科的事情拉彌亞就來氣——教皇看幾眼就能看明白那個天使吧,非得擱那用人命做資料幹什麼呢?
記錄里多寫一條「幾乎摧毀整個城市,造成數十萬人口死亡」又有什麼意義?記錄一個人踩死多少只螞蟻能算考量這個人的戰鬥力嗎?
皮斯科被摧毀成那樣,估計十年之內都恢復不過來!
太浪費了。
歸根到底——是因為那座城市屬於魯恩而不是倫堡,又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殖民地城市,從風暴教會到知識教會或許都沒有很在意它的死活。如果邪神天使在艾薩拉或者貝克蘭德行動,估計教皇級別的大人物早就動手了。
卡蘭收拾好了東西,見拉彌亞坐著發呆,便好奇地問: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說,「是不是當人有了一萬鎊的時候,都可以隨手拋棄幾百比索。」
「?」
「我在想我會不會做出一樣的事情。」
她忽然站起來,伸手按住卡蘭的肩膀:「或許會吧,但放心,我絕對不會浪費你們的生命。」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絕對不會把你們當一次性道具的。」
「呃……謝謝?」
……
天黑了。
我比想像中要平靜,大概是因為我手裡有槍,槍里裝滿了子彈,身上也充滿了力氣。
「把勳章給他。」她說,「我們不是要讓他送死的。」
於是科斯往我的襯衫上別了什麼東西,然後又用領巾蓋住,囑咐我遇到危險就把領巾扯掉,想像自己是個神父或者警督,大聲發號施令,用氣勢將對方嚇跑——這聽起來有點好笑,在叢林裡誰會聽一個受了傷的老頭的話呢?但也算是讓我心裡好受了一些,就算他們真的放棄了我,我的處境也不會比遇到他們之前更危險。
左臂還打著夾板吊在胸前,很疼。槍放在右手邊,我往篝火里添柴。
營地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照看著前面鍋里煮著的食人魚的肉。湯很香,裡面撒著份量很足的胡椒,這種香味足以吸引許多動物,尤其是某些食肉的生物。
就算來的是豹子,我也有信心將其擊退。
不管是詛咒還是別的什麼,我都沒得選擇。她說現在是最好的活動時間……但願吧,願死神這一次依舊將我拒之門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等待的時候,它總是變得更加漫長。
起初,還有歸巢鳥雀最後的啾鳴,遠處不知名小獸的悉索聲。但漸漸地,這些聲音消失了。不是一下子全無,而是像退潮一樣,一點點斂去。頭頂的樹葉不再沙沙作響,連風都似乎屏住了呼吸。一種沉重的、充滿壓迫感的寂靜籠罩下來,比任何聲響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我嘗試去拿一些他們的書來讀,但上面的文字全都是我看不懂的,翻了幾頁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打瞌睡,彷佛書頁是用安眠藥製成的。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我開始焦躁不安,周圍的一切在我眼裡都充滿了危險,篝火的光芒能夠照到的最大範圍外,黑暗像是一堵牆一樣圍繞著營地,圍繞在我的身邊。魚湯變得越來越濃稠,
當懷表的時針逐漸指向9的時候,我逐漸控制不了我的想法,並且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徹底對這個計劃產生了懷疑——真的有東西在狩獵我嗎?這片森林裡真的存在這麼聰明的生物嗎?我逐漸控制不了我的想法了,如果有這麼聰明的野人在叢林裡生活,外面的鎮子為什麼對此一無所知?——還有最重要的,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或者他們只是想甩掉我這個拖油瓶呢?
萬一他們把物資都帶在身上,營地里留下的只有裝樣子的我……
黑暗中忽然傳來了什麼響動,像是一根樹枝被踩斷,我猛地看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現。
難道已經出現了?難道就躲在火光外面?
左臂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這不是個好兆頭。我抓起了槍,武器讓我的心稍微又安定了一些。那聲音消失了,但空氣中似乎出現了一絲若隱若現的味道,我大著膽子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光的邊緣,往遠處看去,泥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枚腳印。
有些掠食者是非常聰明的,它們的前一步和後一步往往會踩在一個腳印里,但那個不是。
從輪廓和形狀來看,那個腳印幾乎像是人類的,一個非常,非常高大的人類。可我無論如何都不願延續這個想法。我感到渾身發冷,不知所措。
就在我即將退回篝火旁邊的時候,眼角餘光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有一棵樹忽然挪動了幾厘米,然後又消失了,距離近得讓我生出了一後背的冷汗。某種臭味又瀰漫過來,我開始懷疑我剛才看到的那個「樹」可能是個人形的輪廓,不,我沒有看清,這應該是我的幻覺。我不能確定。它應該還是站在那裡的,或者換了個位置,它現在一動不動了,就像知道我已經有了防備,再動彈就會被發現一樣。
五分鐘,十分鐘。
我害怕了。我必須承認我害怕了,它比我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它幾乎什麼都沒有做,先前的焦躁和因恐懼而生的勇氣就已經像是被扎破的氣球里的空氣一樣逐漸從我的心裡滑了出去。巨大的壓力幾乎讓我無法思考,它似乎無處不在,我的手在發抖,即便裡面裝滿子彈,我仍然控制不住地戰慄。
他們真的在附近嗎?他們會不會因為沒有等到野人就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們會不會離我很遠,我會不會一瞬間就被殺死,什麼訊號都來不及發出?
我的眼前忽然一花,緊接著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秒,鐵架倒塌、魚湯潑灑、鐵鍋砸在地上的聲音一起傳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篝火就熄滅了,整個營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下一刻,一股風帶著濃郁的野獸氣味向我撲來,在這個瞬間,我竟然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什麼都思考不了,直到那風來到我的面前——那像是死了一星期的牲畜屍體發酵後的氣味,掛著叢林裡的淤泥和河水的腥味,鮮血的鐵鏽味在其中都微乎其微。在僅有的一剎那的時間裡,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開槍嗎?開槍該瞄準哪裡?我要跟什麼戰鬥?我要如何抵擋如同惡魔一樣恐怖的生物?
我完全不知道。
時間彷佛變慢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扯下擋在我胸口的那塊領巾,露出下面別著的東西。
……
瓦德忽然之間又找回了呼吸的能力,他被那股距離極近的惡臭熏得後退了幾步,但惡臭的源頭卻在他的面前停下。他看清了那個東西,先是驚恐,隨後又被「治安官的勳章」的負面作用全部轉化成了憤怒,腎上腺素飆升,本應因恐懼而動彈不得的人發出了怒吼,舉起了槍,對準了面前那毛髮茂密的怪物!
「後退!!」瓦德大吼道,獵槍瘋狂地噴出火焰,「以死神的名義!後退!」
子彈接連打在怪物與人類的高度相似的上半身上,不可思議的是,怪物的身上穿著皮革和藤甲。子彈起先被這些裝備彈開,但緊接著就擊穿了藤甲,打進了怪物的血肉之中。
疼痛讓它回過了神,怪物發出極其難聽沙啞的咆哮。
它的頭顱完全是一顆雄獅的頭,濃密的鬃毛如火焰般環繞著頸項。那雙眼睛是熔岩般的琥珀色,瞳孔在光線變化中收縮成狹長的豎縫,裡面沉澱著絕非野獸所能擁有的的智慧。
「去死!!」
瓦德依舊在怒吼,下一刻忽然有一陣巨力襲來,他的獵槍脫手而出,人身獅奪走了他手中的步槍。怪物的拳頭足有人的腦袋大,長著鋒利的、凝固著鮮血和泥土的長爪,但在握住步槍的時候卻非常小心。瓦德本以為它會將這傷害了自己的東西如樹枝般隨手摺斷,可槍卻只是被丟在一邊。
緊接著他的頭上挨了一下子,太陽穴遭受重擊,他幾乎是瞬間就失去了視力和平衡能力。他被打倒在地,連續打了好幾個滾,才狼狽地在撞上一塊石頭後停下。
眩暈,劇痛。
重歸黑暗,零星的月光落下來,瓦德需要全力仰起頭,睜開眼睛才能看到那黑暗中的輪廓。
人身獅前進一步,他就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凡人已經沒有手段抵抗這非人的力量,即便是「勳章」也無法在失去武器的情況下維持他心中的勇氣和傲慢。
怪物有著獅子的頭,宛如人類的上半身,和獅子的後半身。
人身獅的身上覆蓋著短而濃密的毛髮,四肢著地時高度協調,蘊含著爆發性的力量。獅尾在末端有一簇深色毛髮,長度到達地面。當它完全直立時,那種不協調感達到了頂峰:屬於人類的胸腔挺立,獅類的後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曲支撐,彷佛一尊由噩夢捏就的雕像。
「走開!」瓦德徒勞地揮著手,情緒已經到達了崩潰的臨界點,「走開!」
他從地上撿起樹枝和石頭不顧一切地丟過去,砸在人身獅的身上,只為了能讓自己多活幾秒。
人身獅慢慢地朝他靠近,他竟然從一隻獅子的臉上看到了謹慎和貪婪——獅子沒有看他,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瓦德胸前的「勳章」。啪,瓦德的後背撞到一個堅固的東西,他後退的步伐被粗壯的樹幹擋住。
獅子靠近了,那隻巨大的利爪只需要輕輕一揮,就能把勳章和人類的胸口一起從這具身體上剝離。
忽然間,周圍的樹林裡傳來沙沙的聲響,緊接著響起了某種夜行動物嘶嘶的呼吸聲,像是一隻豹子,正沿著魚湯或血腥味的指引朝這兒走來。獅子的頭顱朝著聲音的來處偏了偏,緊接著從喉嚨里發出些咕嚕咕嚕的動靜,竟像是在跟那可能是豹子的東西「交流」!
豹子的呼吸聲立刻停止了。
突如其來的幾秒寂靜有些怪異,就在這時,人身獅發出了痛嚎。
劇毒的鋒刃狠狠刺入了人身獅的後心口,傷口深可見骨,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某種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液體噴濺出來,空氣中立刻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味。幾乎同時,大量子彈從「豹子」的聲音所在的地方傾瀉而出,密集且精準地打在了人身獅的關節和面部!
毒藥和疼痛使它的動作變得遲緩,它舉起一塊石板朝著藏在林子裡的卡蘭的方向扔了過去,本隨著石板砸落在地的悶響,槍聲瞬間停下。傷口影響了平衡,但它依舊拼盡全力轉身,不顧渾身上下湧出的鮮血,利爪如數把無比鋒利的短刀直取身後的刺客的脖子!
那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幾乎是生死關頭的最後爆發。
但它的攻擊落了空,就在轉身的瞬間,被拉扯的傷口湧出一大股發黑的血液,就在這片刻的停頓里,刺客已經再次躲入了陰影,從它的視野中消失了。
一團團火球從周圍的陰影中飛出,接二連三地轟擊在了人身獅的身上,皮毛和布料貼在它的身上燃燒,轉瞬間就將它化作一個熊熊燃燒的直立火炬。
人身獅像是已經明白過來自己落入了陷阱,最後,它的目光落到了瓦德的身上。
那一刻,瓦德讀懂了它眼中的情緒。
恐懼再次占據了他的全部思維,他慌亂地站起來,而人身獅像是已經失去了痛覺似的,無視身上燃燒的火焰和彈雨猛地轉向,用盡最後的力氣,撲向了最弱也離它最近的瓦德!
這是困獸最後的掙扎,要麼從薄弱處撕開包圍圈,要麼至少拖一個陪葬。
「不!」瓦德目眥欲裂。
就在這最後關頭,一道身影從側面猛撞過來,亞瑟在掩護下繞到了近處,如同一堵高牆般擋在了他的面前!
「給點火!」
當!利爪和黑劍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亞瑟架住了人身獅的兩隻爪子,他以難以想像的巨大力量跟這非人的怪物僵持,抽空朝著叢林裡喊道:「給點火!求求了!」
火球的攻勢停下了,但隨後一隻熾白色的火鴉從林間飛出,落在了亞瑟的黑劍上。
劍身燃起火焰,亞瑟頓時喜笑顏開。
「接招吧!異形!」
他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大吼一聲,揮舞著冒火的直劍將已經身受重傷的人身獅打得節節敗退。帶著火焰溫度的劍刃從怪物的身上砍過,傷口瞬間就被燒焦,血管和皮肉被高溫封死,連血液都流不出來。僅僅兩次交鋒,戰士就斬斷了人身獅的利爪和手臂,黑劍帶著火光,直直刺入了那已經失去防護的咽喉!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凝固。
人身獅龐大而畸形的身軀頓時僵硬,琥珀色的眼瞳瞬間放大,裡面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它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被血液和金屬堵塞的怪異聲響。它試圖轉頭,最後再看一眼這片森林,或者看清這些狩獵了他的獵人,但這個動作只完成了一半。
沉重的軀體失去了所有力量,轟然倒地,揚起一片塵土和枯葉。
暗紅近黑的血液從它肩頭、腹部、側腰、胸口以及口中汩汩湧出,迅速浸濕了身下的土地。
結束了。
瓦德踉蹌後退,靠著樹幹滑坐下去,癱坐在地,捂著胸口大口喘氣,臉上混合著後怕與解脫。
亞瑟意猶未盡地揮舞了幾下冒火的直劍,在覺醒了某些前世的記憶的同時,腦子裡已經開始設想把這火換成金色的。但隨著拉彌亞提供的靈性消失,劍身上的火焰也漸漸熄滅了。他有些惋惜地將黑劍重新裝入背後的劍鞘,然後迅速地開始拆分帳篷。
拉彌亞豎著耳朵聽了聽附近的動靜,隨後也快步走出來,丟給亞瑟準備好的裹屍袋。
「把那東西裝起來,立刻按計劃離開。」
「好。」
亞瑟轉身,迅速地把地上的人身獅塞進大號裹屍袋裡,用力地扛在了肩膀上,拉彌亞則跟卡蘭以最快的速度把整個營地重新收了起來,這時,瓦德才發現,營地其實是裝裝樣子,那些揹包里幾乎沒有東西。
「愣著幹什麼?」拉彌亞把揹包放在他面前,一把扯走了勳章,「背上,快走!」
他還沒反應過來:「走,走去哪?」
「往北邊走,出林子。」拉彌亞把他拽起來,往營地里撒一種氣味刺鼻的藥粉,「這東西是群居的,不跑可能會有一群跑出來追殺我們!」
瓦德頓時打了個哆嗦,忙不迭跟上三人的動作。短短五分鐘,整個營地便消失不見,一行人趁著夜色直奔北邊而去,迅速地消失在了雨林的深處。
而在他們離開之後不到十分鐘,營地舊址的周圍便傳來些低低的響動,像是某種貓科動物自喉嚨里發出的咕嚕聲。有些東西圍繞著血跡周邊尋找著什麼,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像是一盞盞小燈籠。
半晌,它們搜尋無果,又漸漸隱入了黑暗之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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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彎曲的河岸朝著北邊狂奔兩小時後,一行人逃跑的腳步終於減緩,在河邊找了個平整的地方暫時休息。
幾乎是被拉彌亞和卡蘭架著跑了半程的瓦德早已感到胃裡翻江倒海,他手腳並用地挪到河邊大吐特吐,河裡的魚類頓時爭先恐後地上浮,爭奪這大自然的饋贈。
亞瑟坐在一塊石頭上,把背後的裹屍袋放在地面上,又把掛在包上的馬燈拿了出來。
「把它拆了吧。」戰士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扛著一個比自己還要沉重的東西在不平穩的叢林裡奔跑,這樣的負重跑對他來說也有些吃力,「太重了,而且不拆也不好帶下山。」
「拆拆拆。」拉彌亞搓手,「我也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