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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爾用手捏著鼻樑,表情有些複雜。
「以後別做這樣的事情了。」
拉彌亞不以為然地坐在對面,對這句話視若無睹。
「你的行為嚴重傷害到了其他同學的心理,眾多投訴信件希望你轉學,這並不是我們所希望的。」
「他們在我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煩了我一整個學期。」拉彌亞坐正了,「背後說我是奴隸,侮辱我的家人和朋友,鄙夷我的膚色……老兄,別對這些視而不見,這次只是小小的回敬,斷了一隻手而已。」
「你把他的手臂直接折斷了!」埃米爾不滿她的態度,「目擊者眾多!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事情壓下去,那些目睹了一切的學生也需要心理疏導——」
那又怎麼樣?
拉彌亞露出笑容,一眨不眨地看著埃米爾:
「所以你要處罰我嗎?」
「為了一個普通人?為了一隻手?」
埃米爾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拉彌亞已經知道他的想法了。
當然不可能……怎麼可能為了一個普通人來懲罰非凡者?更何況他只是受傷了,又不是死了。
「你得注意你的言行,」最後,埃米爾不太高興地勸告,「這半年你的表現都非常好,幾乎就要放寬界限了,不要因為一時的忿怒毀掉一切。」
是啊。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剝奪我憤怒的權力。
一切平靜的原因是我在忍耐。
「我知道了。」
……
七月的最後一周是幸福的流水帳生活,沒有非凡力量的干擾,沒有發生什麼聳人聽聞的事件,每天都在進行複習和完成作業,雖然沒什麼消化魔藥的機會,但也沒什麼需要自己處理的怪事。
「作業完成得很好。」
工程學教授艾登滿意地看著拉彌亞交上來的十多頁設計圖和鋪滿了一張桌子的模型:
「除了建材選擇還有待斟酌之外,空間構造沒有問題,緊急逃生通道和排水管道的設計相當優秀,但是你能夠做到這個程度肯定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我記得你打灰的時候也非常專心,整個學期一次假都沒有請過。」
「謝謝您的誇獎。」
「我對你的進步非常驚喜,南大陸人要做到這一步肯定多花了幾十倍的努力。」艾登教授停頓了幾秒,「但你選的水泥並不合適,換一種,開學後再設計一套完整的新的社群給我,這門課我給你1.7分。」
1.7?我還以為能拿到1.3……拉彌亞已經能夠自動過濾她不愛聽的內容。雖然得知分數後心裡稍微失落,但這個分數也已經超越了年級的百分之九十人,她沒什麼不滿意的。她又道謝了一次,隨後便收拾東西離開。
在收拾東西的過程里,拉彌亞注意到艾登教授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欲言又止了好幾次,而且還會在兩人目光交匯的時候還會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
種種跡象都表明艾登教授有話要說,但是又不想告訴自己。
能被一個大學教授欲言又止的會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嗎?估計是關於獎學金申請和一些別的校內評比的,反正拉彌亞知道自己作為南大陸人跟這些無緣——那些無聊的北大陸人甚至會找來一條塗滿泥巴的狗來試圖羞辱她,不過現在他們得先應對狀態不佳導致連掛三門退學的危險了——也沒興趣參與,只要教授別出爾反爾把她的期末考試成績改成2或者更低就行。
她正常地收拾完了東西離開辦公室,而在她離開之後,艾登教授在抽屜里翻找一番,拿出了一張紙。
那是一張蓋了章的通知書,還有幾份申請表格。
通知書上寫著,首都軍事學院打算明年開始設立一個新的核心專業。
新專業全稱為「軍事防禦工程的設計與建造」,希望各個學校的工程和建築專業的教授積極推薦優秀學生前往學習一學年,成績優異的可以直接留下深造。
看著這張通知書,艾登教授不禁回想起了四年前的戰爭,對於一個年近六十的老人來說,那無疑是一段噩夢般的經歷,他在戰爭里失去了朋友和熟人。儘管親人都還活著,但那給他的創傷仍然極大。
在那之後倫堡就開始格外重視軍事方面的人才培養,在艾登的心裡,能夠被推薦去的必須是最優秀的學生。
那麼,在工程建築專業最出色的是誰呢?
整個在校生群體裡,艾登教授心裡有許多人選,但不可否認的是,新一屆中最優秀的學生就在眼前。
「她太年輕了。」教授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書房裡空洞地迴響。
這是第一個理由,也是最蒼白的那個。拉彌亞·維特洛奇剛大一,交換學習專案通常青睞更年輕的學生——專案章程明確寫著「在校生不論年級」。
「她確實優秀,」艾登教授選擇著措辭,「但卡爾的綜合素質更全面,韋伯更擅長交際。對,我們需要考慮學生的全面發展,而不僅僅是成績單。」他甚至說服了自己:維特洛奇雖然聰明,但過於專注理論,專注學習,缺乏人際交往的技巧。
而且她還是個南大陸人,沒有經過系統的學習,可能跟不上未來的學習。
回到書桌前,他開啟抽屜,取出一份手寫成績單,上面寫著已經閱卷完畢的科目的高分學生姓名成績。
五門課程,拉彌亞·維特洛奇有四門占據了第一名的位置。
僅有的屈居第三的是藝術必修課。
「綜合素質。」艾登教授教授感覺眼睛刺痛,他大聲說出這個詞,彷佛需要聽見它來確認其分量。「學術界不只是智商遊戲,還需要社交能力、人脈、表達技巧……」
「維特洛奇的成績如此優秀,在班級甚至年級里卻沒有足夠的人脈,足以見得她性格孤僻。」
「上周她還在學校里和人發生矛盾,毆打辱罵了同學,很多人聲稱她行為古怪,說話難聽,甚至有暴力傾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書桌上的時鐘嘀嗒作響。
「這樣的人根本不適合做研究。」
「更何況,學術界充滿無形的壁壘,一個殖民地的平民……過早被推上聚光燈,可能承受不住壓力。卡爾,米勒和韋伯他們不同,他們有家庭的支援系統,有多年的學習和社交經驗,他們出生在富裕的家庭里,知道如何在這種場合自如應對,最大限度地爭取人脈和利益。」
「一個南大陸人本來就不應該進入北大陸的學術高層,更別說是軍事工程了。開玩笑,她出生的時候奴隸法案都沒有被廢除!這樣出身的人能來北大陸上學就已經足夠了,不應該再往上了!」
「把軍事方面的知識教給南大陸人,這誰能放得下心?那片土地上的人野蠻又瘋狂,絕大部分都有伴隨著暴力衝動的智力缺陷,北大陸學生更適合高壓長期學習。而且她過幾年就該結婚了吧,深造名額給她也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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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5日,趕著死線將最後一門課程的作業上交之後,拉彌亞終於鬆了口氣。
所有的考試和作業都完成了,壓在肩膀上和心裡的沉沉重擔陡然消失了,回公寓的腳步都是輕快的。離開學校時她看見剛結束最後一門監考的教授們也聚在一起朝著辦公樓移動,教授們似乎在討論著什麼,而她一眼就從人群中看到了西格爾教授——對方的肩膀上披著她送的高地風格手染披肩,顏色和花紋鮮艷醒目。
拉彌亞心情愉快地回到公寓樓,掏出鑰匙開鎖。
桌上擺著一封信,上面鼓起一個圓形的輪廓。
阿爾蒂爾的信使來過啊。拉彌亞順手鎖門,走了過去,習以為常地從信封里把那枚嵌著碎鑽的尾戒拿了出來,尾戒光彩奪目,看得出來傳送的次數已經補了回來。
不過除此之外,裡面居然還有一個漂亮的銀鑲金領帶夾,和一枚白銀鑄造,內側用黃金嵌著「好運」的赫密斯詞語的指環。
600鎊雖然讓人有些心疼,但好歹她現在也是帳戶上存款超過5000鎊的有錢人,長期投資還是出得起的。
好吧,雖然可能買個序列5配方就清零了。
算算時間,格麗塔伊瑪的任務也要到了……卡蘭也想幫忙分攤一下魔女的任務,但他那邊最近好像要做的事情比較多,抽不開身來幫忙。
按照當時的約定,她要跟著魔女去參加31日晚上的宴會,現在還早。
「好想離開這裡啊……」
馬上暑假了,一想到自己即將失去拒絕給知識教會打下手的最佳藉口,拉彌亞就覺得頭疼。
不過,在學校里跟腦癱同學相處,跟給知識教會底薪勞動比起來,哪個更讓人頭疼也不好說——或許還是後者好點,雖然拒絕不了,但至少有薪水。
總好過前面,要「盡力避免和同學衝突,維護南北大陸學生和諧」。
一想到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最少兩年她就頭疼。
拉彌亞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書本,把自己的非凡物品和槍枝武器檢查一遍,鎖好門,開了一盞最小的煤氣燈。期末月結束的第一天,不管怎麼說都得好好睡一覺先。
她躺到床上,拆開阿爾蒂爾的來信。
【展信安,我的朋友。
我現在已經回到了費內波特,剛剛處理完畢業和工作的事情,現在已經前往高地的維普特。
聽到你們成功晉升的訊息,我真為你們高興!隨信附贈的是我給你們的晉升禮物,都經過了靈性儀式,能夠帶來好運。我已經跟你介紹的亞瑟先生有了初步的通訊,說實話,瑪恰塔的外貌特徵讓我有些不安……】
……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很有錢,我會買下所有難得一見的笑臉,讓可憐的孩子不再膽怯,所有邪惡的人……」
亞瑟哼著小曲給店裡登記布料,哼著哼著,發現店外出現了一個探頭探腦的人影。他抬起頭跟那個人影對視了幾秒,確認那是個北大陸人,而且還是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北大陸人。
兩人就這麼互相看了十來秒,外面的人影小心翼翼地問道:
「您就是亞瑟先生嗎?」
哦!亞瑟一下子知道對方是誰了,立刻把手上的活交給另一邊正在忙碌的帕洛瑪。他站起來,走到店門口左右張望了幾下,把門外的阿爾蒂爾請了進來。
「是的,初次見面,你就是和我通訊的阿爾蒂爾·菲克魯德嗎?」
「是,你好。」阿爾蒂爾扶著頭上的帽子跟他握了握手,表情有些複雜,「拉彌亞跟我說維普特里環境和治安還不錯,怎麼這一路上……?」
「最近情況是有點複雜。」亞瑟表情嚴肅,沒有多說,「先處理你的事情吧。」
阿爾蒂爾點點頭,他摘下帽子,手緊緊地按在胸口,似乎對即將發生的事情非常緊張。
亞瑟帶著他來到了布店的後面。「瑪恰塔的事情我已經告訴你了,」弗薩克人說,「我知道你和她是同途徑,並且只相差一個序列,但我不希望你傷害她。」
「我也不想傷害她。」阿爾蒂爾的手攥得越發緊了,「我不想以這種方式吃人。」
兩人沿著走廊走向一個工作室,阿爾蒂爾朝里看去,立刻就看到幾個年齡不一的姑娘正在房間裡對著一個木頭人模裁剪布料,縫製衣服。就像是有著某種磁力吸引一般,幸運兒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了坐在一邊的沙發上,正安靜地看著一群人忙碌的女士的身上,按住胸前的手指微微發抖。
那位混血的女士也看了過來,在看到阿爾蒂爾的瞬間,對方緩緩地瞪大了眼睛,緊接著便流露出恐懼。
瑪恰塔看起來想要逃跑,可身體卻又好像受到了某種控制,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
亞瑟注意到了兩人的不正常,他先安排工作的裁縫們出去等待一會兒,隨後關上了門,問道:
「怎麼樣?」
阿爾蒂爾沒有回答,他稍微湊近了一些,語氣急促地用費內波特語和瑪恰塔交談,可對方卻像個木頭人一樣只是愣愣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回應。
過了一會兒,阿爾蒂爾放棄了,他失魂落魄地低下了頭。
「怎麼了?」亞瑟又問。
「瑪恰塔是她的名字之一。」阿爾蒂爾聲音乾澀,「她是我失蹤了四年的老師,生命學派的成員,阿瑪爾·娜提。我一直在找她,她現在這是怎麼了,她瘋了嗎?她完全認不出我了,連語言也無法回復。」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他陷入了思考,不知該不該、又該怎麼解釋穿越的事情。
「你的老師在拜朗生活的時候遭遇了一場意外,然後逐漸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應該是腦補損傷導致的。」他最終還是選擇不說,「對於這種情況,我也很遺憾,你有什麼讓她恢復正常的方法嗎?」
「……或許。」
阿爾蒂爾放下揹包,從裡面拿出一件又一件材料,掃開地面上的邊角布料和線頭,當場開始舉行儀式。
亞瑟在旁邊看著,他沒聽太懂對方用費內波特語和赫密斯語嘰里咕嚕說了什麼,但幾分鐘後,阿爾蒂爾忽然臉色巨變,以一種驚恐地表情盯著盯著自己面前的儀式道具。
「你是不是說錯了?」阿爾蒂爾猛地站起來,甚至給自己急得踉蹌了一下,「我的老師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城鎮上的人是否有隱瞞?為什麼我的占卜結果顯示——我的占卜結果顯示,我的老師,我的老師在四年前就已經死去了?」他扭頭看向瑪恰塔,表情里甚至有些驚恐,「她是誰?」
亞瑟的腦子裡轟隆一聲,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穿越者在這個世界的人看來跟邪靈附身沒什麼區別,如果阿爾蒂爾把這件事情說出去,要麼引來別人,要麼刺激到瑪恰塔這個神志不清的序列5,後果都不堪想像!
「你冷靜一點。」
亞瑟的手握成拳頭,開始盤算自己有沒有可能讓對方物理冷靜。
「瑪恰塔——你的老師在流浪和來到我這裡的這段時間內都很安靜,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她身上或許確實發生了一些難以想像的事情,但未必是壞事。往好處想,甚至有可能是拯救的希望。」
「不……不。」
阿爾蒂爾看著依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老師,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震驚、驚恐轉變成了痛苦。
他摘掉眼鏡,然後伸出雙手用力地捂住臉,足足一分鐘沒有說話。
「你不明白。」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
「我的老師已經死了。」
「我不知道她是用了什麼方法現在依然『活著』的,但我能感覺到,我的老師,阿瑪爾·娜提女士已經死了,死在1351年。我想,本來你們到達那個鎮子的時候,應該是要找到一件非凡物品的。」
「一件對應序列5的非凡物品。」
亞瑟露出了「我沒聽懂」的表情。
阿爾蒂爾苦笑著,伸手比劃了一下。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你們發現了一個序列5的非凡物品,然後將它帶回來,或者告知我——我高高興興地來拿取,或者前往那個城鎮調查,隨後在調查中發現我的老師死在了那裡,而她的非凡特性則一直在那裡等著我。」
「但是這個過程里,應該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的老師已經死了……她的非凡特性依然在命運的安排下等待著我,所以她的身體依然活著,並且最終,把這份序列5的非凡特性帶到了我的面前。」
亞瑟轉過頭,看著依然一動不動的瑪恰塔,忽然之間感到毛骨悚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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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歌頌者途徑的非凡物品能夠讓非凡特性逐級析出。」
裁縫們重新開始工作,阿爾蒂爾從視野里消失之後,瑪恰塔也恢復了正常,繼續安靜地看著人們忙碌,手裡玩著布頭拼成的小布偶。另一個房間中,亞瑟小聲說道:
「正好我也要購買這條途徑的非凡物品,要不就讓她變回正常人吧。」
阿爾蒂爾滿臉憂愁地搖搖頭。
「不行,非凡者的身體已經被非凡特性強化過,靈性和精神也是依靠非凡特性的力量維持的,如果是低序列還好,老師已經序列5了,精神還不正常,現在把她的特性拿走,相當於要她的命。」災禍教士很悲傷,「就算能活下來,也不可能跟普通人一樣生活。最大的可能是因靈性直覺失控而飽受折磨,活不了太久。」
「那就是沒辦法了?只能讓她待在我這裡?」
「現在這樣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對我來說也是。」他整個人都灰暗了,「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亞瑟想安慰他,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那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阿爾蒂爾嘆氣:
「還能怎麼辦,我回頭按照配方收集材料晉升吧,好好保護老師。對了,拉彌亞是不是月底要來?那我也順便在這等她兩天好了,看看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反正也沒什麼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