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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迪膽戰心驚地跟著這個陌生的中年警督進了等待室,他聽得見對方的呼吸聲,應該是活人。應該。
啪的一聲,門關上,等候室里亮著暖黃色的燈,這燈光給了他一些安全感。
這時他才發現等候室里還有一個人,正在快速翻閱檔案,這不奇怪,警官都是雙人行動的,但奇怪的是這個人的妝束:一個南大陸人,穿著皮甲,金屬防具,腳邊染血的手提箱和斜著掛在胸前的子彈鏈……還有一支步槍?!天啊,僱傭兵?魯迪下意識產生了排斥和恐懼,他又去看剛才喊他進來的那個警督,現在對方已經坐在了椅子上看著他,似乎是等他在面前落座。
這個警督倒是穿的很正常,魯迪總覺得他的聲音莫名悅耳,讓人沒什麼牴觸的想法。
他坐在了警督面前。
「就這麼點內容?」那個著裝奇怪的警探翻完了手上的幾張紙,難以置信地問旁邊的人,「我還以為幾個偵探能多挖出些東西來,不會什麼都沒弄到就全倒了吧。」
魯迪有些驚訝地看著說話的人,聽到聲音他才發現這打扮得像個僱傭兵的人竟然是個可能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女人,對方戴著墨鏡,身材健壯,還是短髮,他完全沒有發現真實性別。
他心中的不安增加了。
「已經在找印記了。」
中年警督說道:「確認了位置之後我們就去讀取,肯定會有情報留下,對我們的行動也會有幫助。」
「看記錄他已經被問過一次了,現在是還有什麼遺漏?我看費雷的報告已經在這兒了。」
「是我擔心會有遺漏,所以打算親自聽一遍。」中年警督解釋,「說不定還能跟之後的新情報對上。」說完,他的目光看向魯迪,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可能會耽誤你一些時間,我們開始吧。」
魯迪點了點頭,有過一次的回應經歷,他現在還不算太緊張。
他開始講述。
……
我打小就對一些不可思議的東西感興趣,比如鬼魂,傳說,學校里、森林裡和各個村落里的怪談。一直以來,我都非常希望能夠親眼目睹些足夠恐怖的,足夠刺激的東西,但當我真正遇上的時候,我只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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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我都恨不得當初的自己沒有去做那些事情,可現在後悔已經沒有用了。
這一切的開始大概是五年前,或者更早,具體的時間已經記不清楚,哪怕那件事情對我來說應該印象深刻。那時我剛從高階中學畢業,還有我的朋友雅克。雅克的叔叔是附近大城市裡的學校老師,他本人則跟我一樣喜歡各種恐怖刺激的東西,並且經常從他的叔叔那裡學來一些關於古代歷史和神秘學儀式的書籍……
我停頓了一下,那個僱傭兵開口了:
「我就知道這些好奇心爆棚的人遲早出事,你們要不考慮一下,把關於神秘學和儀式的書籍都收起來?」
「不能因為知識有危險就直接切掉,我們放入圖書館的書籍都是經過占卜和安全檢測的,裡面的內容是正統的神秘學知識,學會了並沒有什麼害處,還能幫我們篩選出有非凡天賦的特招生。」中年警探並不贊同,「有害的是那些來源不明的神秘儀式。」
「學生不會管這些,有時候荒山野嶺也敢去,說是稽核過,但不還是老有莫名其妙的儀式出現?」
她看了我一眼,又問:「這些內容不用避著他?」
「不用,本地小隊已經決定接收了。」中年警探又說,「先去讀個專門學校,考到非凡執業證件再來上崗。」
僱傭兵發出了有些幸災樂禍的低笑,她擺擺手,示意我繼續說。
好吧,我的心情又放鬆了一些。
我想起來了,那件事情應該發生於47年10月之前,因為那一年奧維思公司剛好推出了最新款的天文望遠鏡。他的叔叔家因為工作需要買了一台,雅克邀請我和其他幾個朋友一起去叔叔家做客,用最新的天文望遠鏡看星星。
說話時我看到僱傭兵開始翻檔案,如果那是之前的警探留下的記錄的話,我猜她是在找相關的報告。
在晚飯後,我們去天台上看到了那架天文望遠鏡,它被固定在一個角度,黃銅支架上刻著叔叔的名字。
據雅克的叔叔說,他正在觀察幾顆特殊的星星,沒準是一個新的星座。
我們都很高興地去看,不過除了雅克之外都沒看出什麼名堂,他的叔叔給我們看了他畫的星象圖,我才大致看出他所說的那個「新星座」很小,非常不起眼,組成一個特別的多邊形。看了星圖之後我又去用望遠鏡觀察,這才勉勉強強地看到了他叔叔所說的星座——它比星圖上更小,就像是有一層霧擋著似的,怎麼都看不清楚。
我對星星的興趣一般,看不清楚就沒再看了,但是雅克的家人和他的其他朋友有不少從事天文方面的工作的,聽他們講述那些星星的故事倒也算有趣。
那天我們玩得很開心,因為畢業了的緣故,可能是我最開心的一個假期。
之後北大陸戰爭爆發,倫堡也受到了一定影響,我的薪水減少,工作時間加長,但相比其他被裁掉的同事已經好了很多。我跟家人們生活在一起,整天忙碌於生計,沒空去關心別人的事情。
但那一天,52年的年底,雅克忽然上門,告訴我一件事情。
他的叔叔莫萊聲稱自己發現了那個新的星座,並且在研討會上公布了這個新的發現,不過因為資料太少並沒有得到學術界的認可,萎靡不振。當時時局似乎稍有好轉,國內情況不算太緊張,雅克問我要不要去他家做客,他把朋友喊來了一些,希望能多來些人和莫萊叔叔說話,緩解他心中的挫敗情緒。
我當然答應了,可當我親眼看到莫萊叔叔的樣子之後,我只感覺到背後發涼。
他的叔叔搬家了,在12月一個陰雨連綿的周二下午,我們乘坐馬車來到了那個位於小鎮哈珀邊緣的別墅。那時候莫萊叔叔不在,我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附近的山上才遠遠地跑下來一個人影。
闊別幾年的莫萊叔叔重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卻鴉雀無聲,沒有給出該有的回應。
雨水順著他廉價雨衣的褶皺往下淌,在門口的地墊上洇開一團深色。他手裡沒拿傘,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眼睛睜得很大,眼底下卻有兩抹濃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個整覺。看見我們,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卻沒成功,只從喉嚨里擠出一點含糊的氣音。
我感到有些發寒,但雅克貌似沒被嚇到,或許莫萊叔叔已經這樣有段時間了。
有雅克出來打圓場,我們才想起來意,讓這次聚會順利進行下去。
我們走進了別墅,一個傭人遞來干毛巾和熱茶。莫萊叔叔機械地擦拭著頭髮,水珠濺到茶几上幾大張散落的星圖影印件上——那是他畫的手稿,我認得那種一絲不苟的工筆線條和邊緣微卷的紙張。
雅克從鎮上餐廳預定了好些食物,我們落座,然後用帶來的相機拍了一張合影。
開了燈又擺了晚餐之後,這棟舊別墅里才又有了點正常的氛圍。
雅克的叔叔請了長假,告別家人,獨自搬到了這個有些偏遠的山間小鎮,幾乎與世隔絕,只為了「看星星看得更清楚些」。隨後我們在用餐期間聊起了那個未知星座的事情,莫萊叔叔的話逐漸多起來,很快他恢復了我記憶中的活力,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發現。
他有時會描述自己那些光怪陸離的夢,有時又大談特談大概是他自己杜撰的星星的故事,還拿出一些古怪的符號讓我們觀看,但涉及天體物理的絕大部分內容都晦澀難懂,只有幾人能勉強跟上。
如果不是雅克的請求,我們多半早就轉移話題了。
我聽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就覺得莫萊叔叔激動的情緒和他展示出來的「新星座」有些無聊,我找了藉口拿了本書去盥洗室,打算多等一會兒再出去,反正我也聽不懂。
說到這裡,正在做記錄的中年警督抬起頭來,嚴肅地說道:「之後就是……」
對。我艱難地點了點頭。
「確實該聽一遍。」僱傭兵警探說,「跟看報告完全是兩個感覺。」
是的。我繼續往下回憶。
別墅有些老舊,又是陰雨天,一樓的盥洗室下水道返潮,瀰漫著一股怪味。我去了二樓,但二樓也有些味道,在裡面待了幾分鐘就覺得難以忍受,隨後我在別墅里散步,莫萊叔叔和其他人激烈討論的聲音從樓梯口飄了上來,似乎是終於有人跟上了他的節奏。既然有人能跟莫萊叔叔聊天,就也不需要我這個旁聽者了。
我開始在別墅里散步。
冬天天黑的很早,別墅里只有莫萊叔叔一個人居住,所以傭人並沒有開啟二樓走廊和房間的煤氣燈。樓上有一種潮濕的寒冷,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只覺得樓下的討論聲似乎越來越遠,隨後,我發現了一個通往上方的樓梯,從這棟別墅的構造來看,應該是天台或者閣樓。
我好奇地爬了上去,那果然是一個天台,上面還擺放著一台漂亮的天文望遠鏡。
我想起那個畫面。
雨水打在頂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台天文望遠鏡靜靜地立著。恍惚間我彷佛回到了五年前,鏡筒所指的方向和當初一模一樣,刻著叔叔名字的黃銅支架縫隙里已經有了銅綠,望遠鏡朝向一片異常深邃空曠的天區。我伸手觸碰,發現它的角度依然是鎖定的,不僅如此,支架還被鐵釘固定在了地面上,無法移動半分。
「這很奇怪。」僱傭兵說道,「如果他這麼想做出結果,就不該用已經落後了三年的望遠鏡。」
中年警督也點了點頭。
「是的,他這樣更像是擔心移動——擔心只要自己稍微偏移,就再也看不見那個星座。」
「那個望遠鏡現在在哪?」
「丟失了。」
「丟失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中年警督無奈地解釋,「即便事後看起來處處是疑點,但在當時,也只是一起普通的獨居者死亡事件,本地警方調查了之後也沒發現疑點,舊物和事故房屋自然就處理了。」
「沒占卜?」
「占卜顯示它已被損壞。」
「好吧。」
時值傍晚,天已經黑透了,而望遠鏡朝向的那片區域呈現出一種純粹的、吸收一切的墨黑,彷佛天空在那裡破了一個洞,連最近處剛剛顯形的、最黯淡的星點,在其邊緣也顯得模糊。
我對天文學不了解,但我對星星的故事和看星星本身頗有興趣,我認為這個被固定了角度的天文望遠鏡肯定就是朝向莫萊叔叔發現的「新星座」於是便將眼睛貼了上去,看向它所指向的天空。
我湊近,望著那片黑暗。起初,那似乎只是光污染較少導致的尋常深空景象。但看著看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攥住了我。
那是一種古怪的感覺,那片黑暗似乎並非靜止。它在極其緩慢地……搏動。不是亮度的變化,而是一種空間意義上的「舒張」與「收縮」,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就在這時,我的視野中出現了星星,那些星星就像是霧氣散去後被遮住的風景似的緩緩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那個多邊形。
但它變大了。
在五年前,我需要眯起眼,竭盡全力才能在莫萊叔叔的指示下辨認出那星座,它就像小拇指指甲蓋一樣小,但現在——它變大了,它變得很近,它像是就貼在天文望遠鏡的另一端,它像是在看著我!
儘管只是回憶起那個場景,我依然覺得後背發涼,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深入骨髓,讓我無法遺忘。
不,本來我應該已經遺忘的,如果不是今年又出現了那種情況的話……
我當時被嚇到了,被從望遠鏡里看到的、不知多少光年外的幾顆星星嚇到?這聽起來或許很荒謬,但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丟臉的事情,我猛地站了起來,可頭頂上的天空彷佛也出現了變化。
奇蹟,或者說,噩夢——發生了。
以那片黑暗為中心,整個天穹上,所有已經亮起和即將亮起的星辰,無論遠近、明暗,忽然全部綻放出光芒,將天空映得亮如白晝,下一刻整個世界又黑暗下來,那些星星開始在我的頭頂上旋轉,拉出長長的、漂亮的光尾,在天空中畫出大大小小,層層疊疊的圓形!
我聽到有某個古怪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維持在幻覺和聽見的邊緣,我能隱約感受到它的存在,但無法聽清楚裡面的哪怕一個單詞。
我驚恐地後退,然後摔倒在地,還一不小心撞倒了椅子。
下一刻,一切恢復如常。
當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因為雨水而陰沉的天空,剎那間我就找不到那個多邊形的「新星座」了,它明明那麼大,那麼明亮,如果按照現實尺度,它應該會在我前方的天空上閃爍著無法忽視的光芒。
對啊——明明是陰雨天,為什麼我會看見星星呢?
冬季的天空總是籠罩著厚重的雲層,有時白天都見不到太陽,更別說星星了。
我用幻覺說服了自己,因為如果那不是幻覺的話,我恐怕會先一步因為恐懼無法行動。我強迫自己忽視耳邊的聲音,將它當做我自己的耳鳴,運氣好的是當我離開這個天台之後耳鳴確實很快消失了。我繼續下樓,但別墅里的安靜卻讓我有些心驚,討論似乎結束了,我感到有些尷尬,擔心待會兒碰到大家的時候會被指責。
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下樓之後我嚇了一跳,大家已經聚集在客廳里,安靜地研究著那些莫萊叔叔繪製的大張的星圖和許多古怪的符號,不時小聲討論。在這很短的時間裡他們彷佛忽然擁有了共同的話語或者秘密似的,當我以有急事、家離得遠為藉口提前離開時,他們也表達了支援,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
我不敢多待,急忙找了一輛馬車回了家。
耳邊的低語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更加輕微,我不敢去細想,之後一連好幾天,都做了些關於星星的恐怖怪夢。
夢裡那些星星像是變成了眼睛,遍布天空。
彷佛從來都不是人類仰望星空,而是星空俯視人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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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隱瞞了嗎?」鮑爾問道。
「沒有特地隱瞞的理由,但不能斷言。」拉彌亞飛快地翻著卷宗,「第一起案件是……找到了,53年的8月,在魯迪所說的這間別墅里發現了莫萊叔侄二人的屍體,已經高度腐爛,可三天之內,鄰居還看到他們出門活動。」
她又看向另一邊的一張合影:
「兩年之內,當時去過莫萊別墅的人全部以類似的方式死亡,只剩下魯迪·克羅斯現在還活著,這張照片簡直是死亡名單。其他人是都去了哈珀嗎?」
「是。」鮑爾回答,「費雷是發現短時間內多人以同樣的方式死亡可能存在非凡因素,自發調查。埃米爾他們是收到費雷的呼叫來幫忙的,就調走報告,前往哈珀調查那棟別墅了。」
「然後就失聯了?」拉彌亞想了想,「哦,他們才失聯30小時,應該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或者進入無訊號區域,而費雷當時也是呼叫協助,不是求救。」
鮑爾剛要說話,這時,一陣寒意飄進了等候室。
他停頓幾秒,側耳傾聽,隨後面露喜色:
「找到埃米爾留下的『資訊』印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