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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下,那瀕臨失控的中年人的臉在陰影里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皮膚是一種久經折磨的棕黑色。一個健壯又虛弱的身體。非凡力量讓他有了遠超常人的耐力,但現在,他的嘴角、指尖發青,呼吸淺快得像離水的魚,脈搏在指下細速如遊絲,幾乎握不住。翻開眼瞼,結膜蒼白如紙。
「失血性休克,加上嚴重營養不良。」
拉彌亞嘀咕了一聲,狼人那渾濁的黃色眸子轉動了一下,盯著漂浮在空中的火焰。
「一個非凡者能把自己弄到營養不良,真有意思。」
她說完,果然看見狼人的瞳孔略一收縮,口中向外突出的獠牙也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了些許有著痛苦之外的情緒的低吼。她嗤的笑了一聲,撥開狼人的爪子,看清楚了他胸腹部的傷口。
血持續、均勻地洇透粗糙的布料,在層疊的床單和地面上攤開一片粘稠的暗紅。
藥粉凝血性不強。
「保持忿怒,」
「記住你現在的痛苦。」
「不然你就要成為平靜的死者。」
懸浮在空氣中的火球像移動的燈一樣照亮傷處,並防止傷患失溫。
狼人渾濁的眼睛緩慢地移動著,似乎是聽到了,又似乎已經意識渙散。
她剪開和皮肉粘連在一起的衣服,這時她才發現狼人穿的是較為寬鬆的高地風格長袍。傷口猙獰,肌肉翻卷。沒有止血帶和無菌紗布——普通人使用可能會加速遠端肢體的壞死,但非凡者皮糙肉厚經得住,魔藥會讓神經骨骼和肌肉長在它們該去的地方。
「紗布,紗布……」
拉彌亞嘀咕了兩聲,有個什麼東西被遞到了她的手心。她剛準備往狼人的傷口上按,就發現手裡拿著的根本不是紗布,而是一個血跡斑斑的針筒。
拉彌亞猛回頭,只見腳邊的2-09不知何時自己開啟了,鎖扣的黑色惡魔正齜個大牙朝她笑。
她面無表情地把2-09合上,然後用絞索將其十字型捆住,打了個結。
「我有紗布!」那個白大褂趕緊喊道,「就在我的口袋裡!求求你了,放我走吧——」
「等結束了再說。」
拉彌亞走過去,從他的口袋裡翻出兩卷紗布,有點少,但——還是那句話,非凡者耐造。
回到狼人的身邊,她將紗布疊成厚墊,死死壓在傷口上,幾乎用上全身的重量。然後用布條在傷口上方,靠近軀幹端的地方用力纏繞、打結,形成一個加壓包紮。血浸透第一層紗布的速度明顯慢了,但沒有停。加壓填塞。她用手指,探入傷口邊緣,狼人的喉嚨里發出抽泣似的哀鳴,身體在劇痛下不住地抽搐起來,甚至攻擊她——她擋住狼人的利爪,對抗著對方的力量,將新的紗布條儘可能深地、緊密地塞進傷口腔隙,再在外層繼續加壓包紮。
血,終於被這簡單粗暴的手段暫時止住了。
「疼嗎?」
狼人伸長脖子,像斷氣了一樣哀嚎,拉彌亞不得不挪開一些,貼近他的耳朵:
「疼就對了,活著就是比死痛苦。」
加壓包紮不能超過兩小時,否則有可能導致肢體壞死。
不過非凡者例外。有這功夫要麼已經止血完畢,要麼能再多撐兩小時。
「好了。你不會因為失血過多死亡了。」拉彌亞拍拍他的臉,雖然對方看起來年齡有自己兩倍大,但非凡世界裡是誰序列高誰地位高嘛,「冥想,控制靈性,別失控了。」
血止住了,狼人似乎終於也鬆了口氣,他的肢體語言依舊充滿防備,四肢卻已經稍微放鬆下來。
他閉上眼睛,好一陣沒聲音,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在冥想。
不過身上的那些野狼毛髮確實在逐漸回縮、脫落,就連體格也開始慢慢縮水。
「喂,」拉彌亞朝角落裡的那幾個人說道,「給他弄點水喝,水裡最好加點鹽……」
說著說著,她看見那三個鼻青臉腫的玫瑰學派的人臉上純真的表情,感覺自己純粹是在說廢話。
他們但凡懂點醫療和包紮,都不會去綁架一個治安不咋樣的區域的醫生來幫忙了。
「你是什麼人?靈教團的?」
中間的年輕人嘶聲道,儘管恐懼讓他的聲音變調,右眼腫得幾乎睜不開。
「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你一直在那死啊死啊的,」那年輕人說道,「只有靈教團才會把死掛在嘴邊,一天到晚說喪氣話!」
「果然不是我一個人覺得靈教團的觀念很喪氣。」
拉彌亞自言自語,她繞著地上半成品的儀式符號看了幾眼,隨後踩著附近的幾塊破布把它塗花了。
「喂!」
繪製符號的中年人當即大喊起來,他努力地掙扎,卻因為被壓在鐵架子和大量雜物下動彈不得:「不許動它!那是給神的儀式,中途破壞的人必遭噩運!」
「不不,你錯了,儀式在被靈性『啟動』之前只是一幅畫而已,就算是用血畫的也只是畫,你信仰的那位不會給我任何懲罰。」
「你——你這是不敬!不敬神靈,你會遭到神罰的!」
拉彌亞置若罔聞,踩著抹布把那些血字擦乾淨,她端詳著那些符號,只覺得那些古赫密斯語不像是「寫」出來的,筆畫之間沒什麼關聯,像是文盲「畫」出來的。
她看向角落裡安詳地躺著的那個青年人,和警惕地蹲坐在他旁邊的中年女人。
兩人的樣貌有些相似,應該是有血緣關係。
「你懂醫術?」目光相對時,唯一的女性反抗者問道,聲音里混雜著驚訝與警惕。
拉彌亞聳了聳肩,沒有否認。
「當然學過。」她最終嘆了口氣,釋然地笑了笑,「那是我墜入地獄的開始,就因為我在醫學上表現出了稍微一點點興趣,我每天要背完一個章節,有抽不完的名詞解釋和藥物辨別,三天就要應付一次摸底考試,每周一次理論大考,做不完的手術實踐,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足足兩個月的時間,才終於得到了最初級的行醫資格證。」
倉庫里安靜下來,玫瑰學派的幾人面面相覷。
「在哪兒學的?」年輕人問,語氣依舊狐疑,但敵意稍減。
「當然就在這裡,在倫堡。」拉彌亞毫不避諱地看著他,「還有什麼地方有這麼該死的考試機制?」
倉庫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你跟北大陸人學習?」年輕人的聲音陡然尖利,「你這叛徒!」
他像一條魚一樣在地上激烈地撲騰,手指粗細的鐵絲被當成繩子綁住了他的手腳,他現在只能胡亂撲騰。
「注意跟我說話的語氣。」拉彌亞看著他,「你想換一條舌頭?」
這時,狼人發出了一聲咳嗽。眾人的目光一齊看過去——狼人已經恢復了人類的形象,看樣子是已經脫離了危險,但劇痛和傷勢仍然讓他無法起身。年長的非凡者勉強抬起未受傷的手,制止了要繼續反駁的年輕人,但眼神已經帶上了忌憚和敵意:
「所以,你是他們中的一員?」
拉彌亞嗤了一聲。
「跑不掉而已。」
「既然這樣,為什麼幫我們?」那年輕人仍然不服氣,彷佛打定主意要戳穿投敵的南大陸人的虛偽,「你是不是想麻痺我們,等回頭把我們一網打盡?」
「你還是別思考了。」
年輕人啐了一口,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冷笑:
「被縛之神在上!看看她的裝備,看看她的手槍!還是去年的新款,怎麼可能剛好出現個會醫術的南大陸人來幫忙?她就是教會的人,來釣魚的!」
拉彌亞都懶得理他了,早就聽說過玫瑰學派的活動參與多了智商會減少,現在看來並不是空穴來風。她看向狼人,儘管這條途徑從序列8就開始發瘋,但受傷和不利的情況多少會讓人冷靜下來。
「住嘴!」
狼人此刻已經露出本來面目,那是一個平凡蒼老的南大陸人,他的聲音帶著疼痛導致的煩躁和虛弱。喊完這句話之後,他大口喘氣,似乎是牽動到了傷口,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嗬嗬地喘著氣。
拉彌亞左右看了看,最後看向了那個沒怎麼說過話的中年女性。
「你過來。」
她招了招手,那中年女性猶豫地站起來,警惕地站在幾米之外看著她。
「給他弄點淡鹽水喝,別干站著。序列7恢復得快,要是兩小時後恢復過來了,就換成正常包紮,敷點藥粉,吃點易消化的湯和糖水。以狼人的身體素質,兩小時內應該會有明顯好轉,還有這種包紮方式……」
「你還在教我們?」年輕不可置信地打斷,「裝模作樣!你以為演這齣戲我們就會信任你?」
拉彌亞吐出一口氣,突然站起來,高度優勢讓她俯視著年輕人,像一座山似的擋住了光芒。
「蠢貨。」
「叛徒!!」他怒吼,狀態甚至有些癲狂。
一股巨力扯住他的後腦勺,攥住他的頭髮,逼著他以一個脊椎都快要斷掉的姿勢仰起頭,就連上半身都被拉著脫離了地面。
年輕人吃痛地大叫了一聲,隨後臉上的笑容更加癲狂,他正準備繼續嘲諷,卻看見對方臉色平靜地俯視著他,沒有憤怒,倒像是在看一條過於鬧騰的狗。
「你想激怒我把你們殺了嗎?」
「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的牙敲掉,再沖我叫嚷一次,我就讓你死在這片你憎恨的土地上。你再也實現不了理想,也無法復仇,無能、悽慘、面目全非,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你——」
年輕人的頭忽遭重擊,整個人頓時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堆雜物上,直接昏死過去。與此同時,一顆帶著血的牙落在了地面上,發出啪嗒一聲。
拉彌亞轉過身,看向躺著的狼人,他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又多了幾顆,整個人看上去也已經清醒不少。
「你認識維普特的商人,反抗軍的協助者,西吉斯蒙德嗎?」
聽到這個名字,狼人臉上的臉上的警惕之色稍微消去了一些。
「……你有其他證物嗎?」
「他的接頭地點?我可不會對陌生人暴露我朋友的位置。」拉彌亞給在血泊里撲騰的2-09鬆綁,「這麼重的傷連活命都夠嗆,不可能是外來的,但我沒在這附近發現更強的非凡者和戰鬥位置,也沒有人在追捕,如果不是內鬥的話,你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是傳送嗎?」
狼人驚愕地微微張大嘴巴,他的臉色幾次變化。
可以相信她嗎?
最終,他判斷眼前的非凡者是友善的,或許……可以賭一把。
就算不賭,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確實有靈界傳送的手段。」狼人緩了口氣,按住刺痛的傷處,「我們在南大陸遭到了節制派的襲擊,小隊傷亡慘重,我用靈界傳送逃到了這裡。」
「……不會是上個月開始的那次教會和節制派的合作剿滅吧?」
「是的,是的!」那個被壓在架子下的男人大喊道,「那群叛徒!那群混蛋,他們襲擊了我們!!」
竟然……
一想到自己當時拒絕了合作,現在後續卻以亞瑟和眼前的玫瑰學派傷員的方式呈現,拉彌亞就覺得有些頭疼。
現在的發展肯定不是知識教會期待的,他們巴不得自己和南大陸背道而馳呢。
「那你們傳送來這裡幹什麼?」
她問了一句,隨後忽然想起這倉庫里這幾乎被血腥味完全遮蓋的火藥味道,又回憶起這狼人最開始在重傷後明顯的失控狀態和地面上的儀式,立刻皺起眉頭:
「你想搞自殺式襲擊?」
「足夠炸塌市政樓了,還有一個失控的怪物。」狼人的聲音平靜,但又帶著高地人藏不住的瘋狂,「在你出現之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中年女人低下頭,她用一個鐵皮罐子接了些自來水管洞裡的清水,然後又將一塊咸麵餅泡進去。
「東邊村莊被燒,我們沒有家了。上個月,我們死了十七個人,還有些人被抓進監獄,送進礦井,只剩我們四個了。」
她端著那一點點水和食物走到狼人的身邊,小心翼翼地讓對方潤潤嘴唇。
「四個人對抗整個殖民體系?」
拉彌亞在難以置信的同時產生了一種無法抑制的憤怒和無奈:「所以你們選擇成為他們宣傳中的『野蠻暴徒』,『恐怖分子』?讓他們更有理由鎮壓其他人?」
「我們別無選擇!」
鐵架子下的男人掙扎著,眼中燃燒著絕望的火焰:
「你以為我們沒試過其他方式?請願?被無視。遊行抗議?被鞭打!除了像個瘋子那樣死去,我們還能怎樣?」
「你們打算誰執行?」她問。
長時間的沉默。最終,中年女人說:「我。」
「我當過僕人,更容易接近宴會,會說一點倫堡語。其他人可以逃跑,繼續躲藏,製造混亂和火藥。」
「然後粉身碎骨。」拉彌亞點頭,往後聯想,「你的名字會被記錄為『瘋狂的南大陸女人』,引來非凡者的調查,其他人也跑不了多遠。關於南大陸人血腥瘋狂的宣傳會變本加厲,媒體像鬣狗一樣分食你的血肉,你的同胞會被牽連,更多村莊會被燒毀。而市政官員?永遠會有新的。」
「那也比什麼不做強!」
狼人虛弱地嘶吼:
「至少我們死得像戰士,不是像老鼠一樣躲藏!」
拉彌亞深吸了一口氣:
「簡直太蠢了。」
倉庫里的氣氛頓時降至冰點。
狼人瞪大了眼睛,瞳孔迅速豎起,劇烈起伏的胸口上又滲出些許血跡,手指彎曲成爪。
而還清醒著的兩人同樣怒目圓睜,幾乎忍不住就要開始以最惡毒的話語招待這位看不起他們的抗爭的混蛋!
「為什麼要選擇自殺式襲擊這種一次性的方式?」
「太浪費了。非凡者又不是從地里長出來的。」
「難道那些官員沒有家人嗎?你們可以綁架,謀殺,威脅嘛,可以威逼利誘,還可以合作,還有詛咒,下毒,沒有把柄就製造把柄,不過確實比尋死更困難。就算這些都失敗了,也會有需要你們做髒活的人,非凡者想活著總有辦法,活著才有機會,死了就沒有任何用處了。」
狼人聽得呆住了,他茫然的目光在拉彌亞的臉上來回掃視,試圖找到些許謊言的痕跡——但就算是為了獲取他們的信任說謊,這謊話也完全就是真情流露吧?
一個在倫堡上學的非凡者能這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話?
倫堡人怎麼放心把她放在學校里的?
「你……你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拉彌亞古怪地看著他。
她用手指了指那個依舊沒醒的年輕人:
「他挺耐揍的,是個『瘋子』吧?」
「就算沒有我,你也不需要想得那麼極端,你的特性可以讓他晉升,你的意志可以被他繼承,你並沒有死去,你成為了後人的力量。」
「失控之後的你被教會抓住,特性也被奪走,誰來作為力量庇護其他人?等待他們的只有逐一滅亡。」
「不過你沒有錯。」拉彌亞聳肩,「他連冷靜下來思考都做不到,活不了太久。」
狼人陷入了沉默。
他的心中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在所有人都將仇恨、襲擊和同歸於盡視作理所當然的生活和榮耀的時候,居然有人會鼓勵他死亡並不需要伴隨瘋狂,他可以留下一些別的東西,也有人會記住他的名字。
可傳承這種東西,不該是給未來的嗎?
現在的玫瑰學派連未來都看不到,除了活在當下,還能有什麼選擇?
「我現在有事做,先走了。」她看了眼表,「告訴我你的名字。」
狼人沉默了幾秒,隨後點頭道:
「我叫瓦伊納。」
「如果你是西吉斯蒙德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