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動漫同人> 目錄頁> 第240章 文明

第240章 文明

2026-10-04 06:44:05 作者: 天墟極光

  -336-

  「文明的真諦就在於,無論我們在世界哪個角落,都能保持母國的禮儀與格調。這才是我們帶給這片土地最寶貴的禮物,可總有些人不懂的學習,屢屢做出讓人煩惱的事情。」

  賓客們哈哈笑起來,等待著市長接下來的發言。

  「約翰,」薩特叫他,「把事情說說吧。」

  「是。」秘書約翰的聲音比平時急促半分,「工廠區發生衝突。一小時前工人圍堵了霍金斯跨國貿易公司的倉庫,要求按正常價格出售穀物,守衛開了槍。」

  市長優雅地放下了餐巾:「多少人?」

  「聚集者約兩百,已經占領倉庫,正在衝擊防線,目前至少五人死亡。」

  「嘖。」

  市長皺了皺眉,不是為傷亡,而是為今晚宴會被打擾。這個宴會廳里沒有任何人擔心工人和暴徒會對他們不利,在他們看來,這個訊息和市長剛才講的魯恩時尚笑話沒有半點區別。

  「霍金斯公司……是格拉夫頓子爵表親的產業吧?」

  「是的,先生。」

  「那就按法律程式處理。通知治安隊維持秩序,保護合法商業活動。我信任你的判斷,約翰。你知道,這種時候過度反應或反應不足都不妥當。」

  

  約翰鬆了口氣,急忙送出手中的紙張:

  「需要您簽署緊急狀態授權……」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你處理吧。」薩特拍拍他的肩,「你總是做得很好,不是嗎?」

  「可是——」

  「好了,去吧。」

  約翰向站在一邊的首席秘書埃文投去求助的眼神,但在這個誰開口誰負責、誰簽字誰擔責的時刻,埃文也選擇了專心研究腳下地毯的花紋。

  約翰被僕人請了出去。晚餐繼續。

  有人發出了一聲冷笑。

  「要我說,」眾人看過去,開口的是位坐在長桌中段位置的人,「他們就是幫劫匪。」

  他是第五代殖民者,祖上曾是參軍的罪犯,祖父靠倒賣土地獲得紳士頭銜,而他本人如今是殖民地稅務官助理,鼻子兩側有深深的法令紋,總是刻薄地抿著嘴。

  「給了他們工作,給了他們固定薪酬,現在他們要的是議會席位了。」他切牛排的力道稍重,餐刀和瓷盤磨擦出短促的銳響,「我祖父那會兒,這些人還知道感恩。」

  他身旁的赫努特女士微微頷首。她是高地貴族的後裔,但家族在一個世紀前就投降了北大陸,送子女去北大陸讀書,一切均向文明人靠攏,目前是高地殖民地上最有影響力的家族之一。

  她喜好奢靡,博學多才,親和力十足,是知名的「本土文化顧問。」

  高地貴族的皮膚本就白皙,如今幾代混血過後,她穿著繁複華麗的禮服,活脫脫就是一位北大陸的貴族女士。

  「最可悲的是,」

  這位女士用她那口過分標準的魯恩腔說:

  「帶頭鬧事的往往是受過些教育的人。我父親的莊園裡,那些老實幹活的佃農從不鬧事。反倒是幾個去了教會學校、識了幾個字的,整天傳閱危險冊子。」她嘆息一聲,這位熱情友善的女士露出憂愁的神色,讓人不知不覺感到情緒也被牽動,「文明開化是好事,但某些人天性……或許本就不該被啟蒙。」

  侍者恰在此時為赫努特女士添酒。她優雅地點頭致謝,繼續道:

  「更有甚者,在碼頭學了幾個字,就開始質疑稅收的合理性。」

  她搖頭,不會再戴第二次的寶石耳墜輕輕晃動。

  「他們不明白,秩序和文明本身就是恩賜。」

  「是啊。」一位膚色較深的人點頭接話,「雖然我是南大陸人,但我也覺得這些人太極端了。」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兩秒。

  幾個北大陸客人交換了眼神,那眼神複雜難言——有讚許,也有某種微妙的輕蔑和譏諷。

  發言的南大陸人察覺到了,聲音又提高一度,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更有力量:

  「我家族三代效忠因蒂斯!我兒子現在就在海軍服役!而這些暴民……」他深吸一口氣,「給他們自由,他們會用來互相屠殺;給他們權利,他們會用來勒索施恩者。有些民族,需要的不是選舉權,而是強有力的引導!」


  其他能位列長桌的南大陸人不甘示弱地紛紛表態。

  「我年輕時跟總督府衛隊去平定北方部落叛亂。那些叛亂者,你們知道最後怎麼了嗎?活下來的現在都在種植園裡,有飯吃、有工做、學會了禱告——比他們在叢林裡強百倍!」

  另一個經營航運的混血商人補充:「碼頭那些工人,十年前全家還都是奴隸。他們不懂,投資需要穩定,穩定才能創造財富。今天砸倉庫,明天哪還有商人敢運糧來?餓死的是他們自己。」

  「況且《奴隸法案》都被廢除了,他們還有什麼不滿意?」

  「他們只是貪圖薪水,想用武力向我們勒索罷了,如果給了,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都是因為想不勞而獲,才會使用暴力!」

  「這些賤皮子就是不知感恩,他們出點力氣就行,我們這些為總督分憂的考慮的就多了。」

  這些發言像一層層華麗的布料,蒙在流淌的鮮血上。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我理解這體制,我擁護這體制,我與那些「不懂感恩的暴民」截然不同。

  尼諾微微點頭,隨後又忽然想起什麼,下意識看向格麗塔伊瑪,因為對方也是高地人——但魔女似乎完全不關心桌上的豪言壯語,只是端莊而優雅地用餐,扮演好自己的貴族小姐人設。

  鼓掌先從殖民地人種的席位響起,稀落但堅定。接著蔓延開來,像一場忠誠度比賽。

  ……

  兩個人在木頭和廢舊家俱堆積的簡易掩體裡聊著天。

  「麵粉又漲價了。」

  「漲就漲吧,反正也買不起。我老婆去市場,帶回來的麵包只有以前一半大。」

  兩人對視一眼,苦笑。其中頭髮更短的那一個壓低聲音:

  「我聽說其他城市有不少人遊行,起了規模,說要直接去總督府請願。」

  「有用嗎?市長是咱們平民出身,當年救火英雄呢,當警員的時候還花了好幾年去追一個窮凶極惡的殺人犯,差點把命都搭上了,現在不也天天跟貴族老爺們混在一起。」

  「英雄?」另一人啐了一口,「我媽媽當年和他同在造船廠。說現在要是工廠再著火,怕是他讓人放的。」

  「這你就說的不對了,應該是秘書讓人放的,市長對此一無所知。」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就在這時,空氣中忽然傳來了古怪的振翅聲。

  「有鳥?」短髮中年人立刻起了精神,左右張望,試圖從火光和夜幕中找到鳥兒的蹤跡,好弄些肉果腹。

  忽然之間,一道黑影撕裂灰白的霧氣,以炮彈般的速度俯衝下來,直撲他的頭頂!

  剎那間短髮中年人的後腦勺爆出一團血花,他向前撲倒在地上,瞬間就沒了聲息,而黑影在他的頭顱上蠕動。

  「???」

  另一人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直到某種令人汗毛倒豎的聲音傳來,他才看清楚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根本不是什麼鳥類!

  ——那是一個長著鳥嘴和鳥爪的嬰兒!!

  它的翅膀和身上的羽毛都是淺色的,現在沾滿了活人的鮮血,它正在,它正在——他感覺到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大腦一片空白,足足過了五秒,他才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跌跌撞撞地朝著遠處狂奔而去。

  ……

  當治安隊折返時,亞瑟剛把最後一名傷者推上運送雜物的貨車。遠處的馬蹄聲如雷鳴般逼近。

  「走!」他衝車夫吼道,轉身拔劍。

  第一波射擊打碎了巷口的陶罐,叮叮地打在漆黑的長劍上。亞瑟翻滾到石碾後,子彈追著他,在石板上濺起火星。他聞到了硝石和火藥的味道,他聽到了自己陡然變得快速的心跳聲——又來了。

  這具身體的記憶正在和現在的主人爭奪控制權。

  那些記憶催促著他衝上去,利用自己壓倒性的暴力去殺死那些人,去享受這個過程——他聽得見那些被打得面目全非的人的哀求和叫嚷,「他」將這一切當做樂趣,而他必須使勁維持清醒才能抵抗這種衝動。

  「賞金獵人!」治安隊長的聲音在迴蕩,「投降!否則就地處決!」

  亞瑟笑了。

  他舉槍,瞄準——不是對人,是對路邊燈柱上懸掛的那盞煤氣燈。


  槍響,燈滅,碎片如雨落下。黑暗成了他唯一的搭檔。

  整條街頓時被黑暗籠罩,他在陰影中奔跑,像梭子魚游過渾濁的水。一個治安隊員稍微落單了半步,亞瑟立刻發動了襲擊,一掌劈在後頸,奪槍,消失——全程不到五秒。不殺人,只繳械。這是他的規矩。

  武器大師的一拳就足夠打得身體健康的成年人骨折,他打人還得收著點力。

  在治安隊的眼睛適應黑暗之前,這隊人已經一個接一個地慘叫倒下。

  「開槍!」治安隊隊長吼道,「他X的用隨便什麼地方點火!」

  亞瑟聽見那熟悉的嘶嘶聲的瞬間,漆黑的長劍就已經朝著那個方向劈了過去,劈開了向他投擲而來的殖民地制式燃燒彈——特殊處理過的酒精混合焦油,粘上就難以撲滅。

  瓶子在半空中碎裂,火焰分散著朝向四方墜落,第一枚在他左前方炸開,火焰如活物般竄起,舔舐著木製晾衣架。熱浪扭曲了空氣。

  又有一支火把被點亮,丟向角落中的雜物堆,火飛快地在雜物和舊布料上燃燒,逐漸攀上牆壁。

  「不好!」

  這樣會引發火災的!

  火焰在巷子裡蔓延。治安隊混亂了,他們沒準備在自己人活動的區域用燃燒彈。但火已經在乾燥的雜物堆上燒了起來,眼看著就要往外蔓延。

  亞瑟來不及做詳細規劃,身體已經先動了。他衝出去,用搶來的步槍槍托掃飛燃燒彈——它在空中翻轉,火油在地上灑開,幾點粘在他右臂沒有皮甲覆蓋的區域上,立刻燒穿薄薄的亞麻織物,咬進皮肉。劇痛如電擊般竄遍全身,但他沒停,繼續前沖,撞倒那些投彈手,將他們全部制服。

  戰士打飛一個又一個試圖反抗的治安隊成員,奪走了他們的武器,將這幾十個人打得在地上哀嚎求饒。

  右臂冒著煙,皮肉焦糊的氣味鑽進鼻腔。他拍掉手臂上的火焰,看見運貨的馬車已經駛遠,消失在屠宰場拐角,這才鬆了口氣。

  「接下來就是滅火了……」

  他小跑著滅火,然後看見了那個年輕人。

  約二十歲,北大陸人,金髮被血粘在額角,治安隊制服肩章上的銅星脫落了,滾在泥水裡。年輕人仰躺著不省人事,鼻樑被亞瑟的拳頭打骨折了。

  亞瑟認識這個人。上一次鎮壓,還有三天前,在肉類品檢疫站,都是這個現在躺在泥水裡流鼻血的年輕人——當時他制服嶄新,背挺得很直——用槍托毆打驅趕一個試圖撿拾地面上的碎肉和內臟殘渣的乞丐。他當時正在另一邊幫人運貨,由於自己也運送了危險品,猶豫了好幾秒,沒有上前幫忙。

  這個事實讓亞瑟的思維忽然停滯了。

  【殺了他。】

  這具身體對他說。

  【殺了他。你對他抱有憐憫,但他對反抗軍可不會放下槍口。】

  亞瑟握緊了手中槍,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疲憊或傷痛,而是因為記憶突然決堤。

  在他剛來到南大陸的時候,在他剛來到維普特的時候,他在路上看到有個軍官打扮的人正在被幾個人拉扯。

  兩個男人死死地拉扯著那個年輕軍官,面目猙獰地嘶吼著。當時他的高地語學得還很差,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在聽到了那個軍官模樣的年輕人的求助呼喊後走了過去,用自己的力量將三人分開——

  年輕人趁機後退,抬手開槍。

  那兩個人最後看他的眼神,他至今都無法忘掉。

  直到後來亞瑟才知道他們想要要回自家的田地。

  玫瑰學派和反抗軍的人也用這種眼神看過他,但他也只好打著哈哈過去。

  你的仁慈,會是別人的災難。

  「可是我做不到。」亞瑟身軀里的那個靈魂顫抖著自言自語,「殺人這種事情……怎麼可能這麼輕鬆就做到?」

  我不是南大陸人,也不是北大陸人。

  我確實想幫助你們,但我也沒有你們那樣對北大陸人的仇恨……

  亞瑟很悲傷地意識到一個現實:他的生命不曾被威脅,他的朋友不曾被殺死,他甚至沒什麼經濟上的損失——這正是可悲之處,他幫助反抗軍只是因為道德使然,他們於他而言只是陌生人。

  到底要怎麼做?

  他不知道。他只能繼續行走,右臂的疼痛成為唯一的真實。


  遠處傳來哨聲,增援來了。

  亞瑟擋住臉,最後看了一眼巷子:金髮年輕人還在呼吸,角落裡有個紅頭髮大個子試圖爬行,似乎有個人剛醒過來,沙啞地喊著醫生。他們都活著,都會回到崗位上,都會繼續作惡。而地窖里的傷者、運髒車上的起義者、牆後畫那被荊棘纏繞的拳頭的孩子——他們會繼續被追捕。

  一個無盡的迴圈。

  而他在迴圈的哪個位置?

  ……

  一個小時後,晚宴提前結束了。

  屬于格麗塔伊瑪和尼諾的雙人馬車裡氣氛沉重,後者正因宴會上發生的事情而挫敗,前者則靠在馬車的車門上,把玩著手臂上的一串珍珠手煉。

  忽然之間,在馬車經過一條街道時,魔女的靈性有所觸動。

  她抬起頭,看向車窗外,恰好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街道之間的縫隙中跑了過去,他比白天見面時狼狽了不少,不僅布滿灰塵,裝備上甚至還出現了血跡。

  弗薩克人一閃而過,格麗塔伊瑪卻盯著那個方向看了許久。

  此刻已經沒有槍聲,火焰和反抗者們也在有條不紊地被撲滅,就像過去的許多次一樣。魔女有些出神地看著外面,就在尼諾都開始好奇她到底在看什麼的時候,她忽然說出了一個詞:

  「可憐。」

  尼諾愣了一下,沒有理解其中的含義。

  「那些抨擊反抗者的聲音,本質上是一種恐懼。」

  格麗塔伊瑪輕輕地將頭靠在馬車的木板上,感受著車輪碾過地面時的震動,淡淡地開口:

  「恐懼自己來之不易的中間位置被動搖,恐懼被歸入『暴徒』而非『我們』,恐懼他們努力攀爬的梯子會被下面的人搖塌。」

  「真可憐,缺少了一層白皮之後,他們需要不斷地證明自己的心是白的。可即便這麼努力地獻媚,連尊嚴都獻上了,也不會真的成為『我們』。不管付出多少,在北大陸人看來,都沒什麼區別。」

  尼諾本能地覺得有些不舒服,就好像是自己的朋友在鄙夷他一樣。

  「格麗塔,你生氣了嗎?」

  魔女搖搖頭。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右手手背,那裡曾有一個奴隸的烙印,如今皮膚光滑細膩。

  「這是這個世界執行的規則,有人坐轎子,就要有抬轎子的人。我沒有改變它的資格,但我也不會在別人嘗試改變的時候踩一腳。」

  她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了。

  TBC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