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比看到自己的影子「張嘴了」更可怕的事情嗎？
有的，有的。
那就是影子似乎還打算從牆上走下來。
-340-
她能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影子的嘴巴的位置正有一個空洞不斷變大，逐漸把頭部都撐成了一個空心圓，她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影子抬起了手臂，並且那黑影正在牆壁的表面波動著，像是隨時可能真的鑽出來。
這種時候正確的處理辦法是什麼呢？
立刻投放大量淨化領域的素材和符咒祛除污染，防止它做出更進一步的傷害行為。
但拉彌亞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沒有這麼做——那種奇妙的感覺又出現了，作為影子的主人，她竟然完全沒有從自己那越發詭異恐怖的影子上察覺到什麼殺意。
眼前的一幕恐怖又驚悚，可她莫名覺得……影子是想傳遞什麼資訊。
影子的身體拉長，像是麵團一樣拉伸到了一個詭異的形態，它的頭變得細小，脖子和軀幹拉得很長，手臂垂到膝蓋，某種低沉的聲音忽然變得明顯起來，就彷佛有什麼原本並不起眼的東西正在逐步變得醒目。
伴隨著鮑爾嘶吼出的「驅逐！」「淨化！」幾團金黃色的火焰在影子的身上炸開。
幾乎是同時，牆上的影子消失不見，回到了它本該在的地方，但周圍的異變並沒有因此停下。
室內所有的時鐘忽然開始自行旋轉，那些早就該壞了的機械錶的錶盤上，時針、分針、秒針各自以不同速度旋轉，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
錶盤碎裂玻璃上浮現出細小的星圖，彷佛倒映著某個看不見的星空。
緊接著，房子忽然傾斜了。
就像是頑皮的孩子將玻璃瓶和模型翻來覆去地顛倒一樣，別墅中的重力和引力突然改變！眾人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所有人都飄了起來，在別墅的一樓里不受控制地漂浮！
「……冷靜！」儘管所有的思維都幾乎被眼前的一幕驚得宕機，拉彌亞仍然強迫自己想辦法，「抓住牆壁和門框固定自己！」
話音未落，警員H忽然以驚恐的聲音說道：
「長官！窗、窗戶——！」
拉彌亞猛地轉頭，事實上她就算不轉頭也能看見，因為就在同一時刻，所有被木板釘上的窗戶都發出了令人膽寒的嘎吱嘎吱聲，木板紛紛朝內凸起，就像是外面有什麼東西正推著它們！
忽然間，她聽到了聲音。
有什麼東西在對她說話！但那不是人類的嗓子能發出的聲音！
誰啊！！
「上樓！」拉彌亞喊道，「一樓不安全了，上樓！！」
別墅又一次發出顫抖，這一次重力到了另一邊，而擋住窗戶的木板已經形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凸」型，遠遠超過正常的木頭應有的延展性。木樑的呻吟、玻璃的震動、牆壁內管道的共鳴中，當重力稍微穩定下來，所有人就立刻沖向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樓梯在腳下變形。
木質台階變成半透明的晶體，內部可見流動的光。每踩一步，腳下就擴散出漣漪，漣漪中浮現一閃而逝的圖象：超新星爆發、星系碰撞、文明誕生、城市毀滅——都是宇宙尺度的場景交替。
但這一切都閃爍得太快，包含的資訊太多，人類的大腦連其中兩三幀畫面都難以捕捉到。
在某一個瞬間，零碎的畫面從拉彌亞的眼前閃過，她似乎「看到了」埃米爾等人出現在這棟別墅的外面，然後直接推門進入，聽到米婭下意識地關上門，再次開啟時看見門外是一片漆黑的虛空時的驚呼，她像是偶然抓到了這棟別墅的記憶，多個混亂的影子在別墅里走動，討論著，爭吵著，有幾個人的長相跟那些在聚會後挨個死去的受害者很相似，還有一個和魯迪·克羅斯身形相符的影子站在天台上。
拉彌亞往二樓狂奔，重力重新回到了腳下，可樓梯卻變得越來越長。
明明剛才還是只有十個台階的普通室內轉角樓梯，如今她奔跑了足足半分鐘，它卻依然還在往上方延伸！
跑著跑著，周圍的環境也發生了變化，不知什麼時候她跑出了別墅，跑入了一片漆黑的虛空，群星在遙遠的黑暗中閃爍。
在更遙遠的地方，黑暗涌動著，彷佛占據了整個視野的星空也只是某個巨大無比的事物的一部分。
而她逐漸跑到了一個虛空中的詭異白色平台上，就像漂在空中的一張紙。
平台上詭異地立著一扇門。
拉彌亞慢慢地停下了腳步，她下意識地想要避開星空，卻發現自己已經不經意間看了許多次，而自己聽見古怪的聲音，也沒有產生失控的徵兆。
身後的三人跟了上來，在樓梯上扶著膝蓋氣喘吁吁。
「這是，是，二樓嗎？」鮑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一邊問一邊左右看，就好像周圍真的有什麼東西，而不是一片虛空一樣，「跟房屋建築設計圖上，一樣啊。」
拉彌亞越來越好奇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麼了。
這棟別墅的「二樓」在自己和對方的眼裡似乎是兩種形態——難道又是因為自己身上有「旅客」的力量？
「二樓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問完，她看向鮑爾，「你們有聽見什麼聲音嗎？」
眾人的表情都有些驚慌。在聽到拉彌亞的問題之後，他們也都搖了搖頭。
「你聽到什麼了？」鮑爾一下子緊張起來。
「沒有，我就是問一下。」拉彌亞擺手，「開始調查二樓吧。」
警員B和H點點頭，他們和先前一樣，開始在二樓進行簡單的搜查，儘管在拉彌亞看來他們就是在空白的地面上走來走去，檢查空氣。
拉彌亞靜下心來——那個聲音又出現了，跟魯迪·克羅斯說的一樣，那個低語處在能聽見的極限，但無論怎麼都聽不清楚其中的內容，忽然之間，她抬起頭，看向了上方。
或許在其他人眼裡，上方就是正常的屋頂，但在她眼裡，上方是一片空曠的星空。
一顆「星」亮起。
在天上，也在她的眼瞳孔深處。
那是一個微小的光點，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五顆星星在遠方的天空上依次亮起，四顆在外側，一顆在裡面，倘若將它們依次相連，那麼最後就會成為一個古怪的心形或者箭頭。
赫然是莫萊所觀測到的那個「不存在」的星座！
這個不存在的星座此時高懸在所有人的頭頂，除了拉彌亞之外其他人都對此一無所知，而在她的眼中，組成這個古怪星座的幾顆星星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星球壓在了人們的頭頂——不，或許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箭頭。
——這不就是一隻眼睛嗎？！
咔噠，咔噠。
就在拉彌亞驚駭地意識到2-09給出的「眼睛」的提示到底是什麼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了些許斷斷續續的聲音——就像是魯迪·克羅斯一樣。
有長有短，是羅賽爾電碼。
【你能聽到嗎？】
利用她的喉嚨說話的那個東西詢問道。
【你能聽見我們嗎？】
【你能看見我們嗎？】
【與我們對話。】
【回答我們。】
……
這些話語機械地重複著，就像是一台破舊的電報機在不斷地打出相同的頻率，令人不寒而慄。
拉彌亞強迫自己暫時忽略那些詢問，她基本可以確定之前別墅里這些人的死亡原因了。
他們連結到了某個訊號，聽到了不該聽的聲音。
就像直視神話生物形態，只需要隻言片語就讓人崩潰死亡。
L最先開始崩壞的就是他的大腦，在那短短的數十秒里，他的顱壓升高，大量出血，以至於血從耳朵里湧出，這就是他的身體無法抗住那個「訊號」的證明。
照這麼說，難道魯迪·克羅斯能夠順利地接收到一些「訊號」，並且成為該訊號的轉播站，是因為他受到了污染並且順利活了下來，成為了某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恩賜者？
那我呢？我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拉彌亞不敢貿然回復這個未知的訊號，她努力地控制嘴巴，雖然牙齒還在咔咔地敲擊，但混在說話的過程里還不算太突兀。她在空無一物的白色地面上環顧一圈，最後視線落在了十多米外的那扇門上。
門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誘惑著人去推開。
她把B和H喊來。
「那邊是什麼？」
鮑爾也走了過來，兩人朝門那邊看了看，回答：「好像是設計圖上通往天台的樓梯。」
H回憶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要去天台嗎？二樓沒有異常。」
「也只能這樣了。裝備自檢。」
「報告長官，自檢完畢。」
拉彌亞撥出一口氣，對著空氣進行了一會兒繞過障礙物的無實物表演，隨後緩緩地伸出手，抓住了門把手。
在開啟門的時候，她忍不住有了些壞想法。
比如開啟門之後發現埃米爾等人就以剛才的那個狀態一動不動地站著，而他們已經都死了，在自己開門的時候統一扭過頭來，用沒有生氣的死人的眼睛盯著她；比如裡面潛伏著一個強得可怕的怪物，只要開啟門就會將對方釋放，到時候包括自己在內無人倖免，旅客也不一定能救得了自己。
那隻由星星組成的眼睛依然懸掛在頭頂，注視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開門似乎百害而無一利。
但不開門就等於在這等死。或者往好處想，等不知道多久之後的知識教會的救援。
「從來了之後，就有一種詭異的感覺，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試圖跟我對話。」
因為旅客嗎？
拉彌亞做了一下心理建設，她手上用力，緩緩將門把手下壓。
門上沒有傳來木頭的味道，看起來像是一扇毫無記憶點的普通木門，實際上手感倒像是某種材質陌生的金屬，門把手向下轉動50度，她順利地聽到鎖扣開啟的「咔」一聲。
門外是虛空。
純粹的、無星辰的黑暗。但在那黑暗深處，看久了會覺得好像有某種巨大得難以理解的東西在移動。
她忽然看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亮了。
那是一個非常細小的光點，但在接下來很短的時間裡迅速變得如同燭火一樣明亮。
這是一種古怪的藍色，不，或許它其實是白色的，只是在白色的邊緣延伸出了藍色的光。天上那隻眼睛忽然綻放出巨大的光芒，它們是共通的，眼睛一直懸掛在那裡，但好像現在才精準地看到了目標。
光線似乎從黑暗的盡頭直射而來，在前進的同時擴散出範圍驚人的巨大光圈，層層疊疊的光線來到她的面前時也帶來了濃郁且詭異的藍紫色光芒。
拉彌亞怔住了，她無法理解眼前的畫面，也無法做到離開或者轉移視線。
她聽見身邊傳來兩個警員的驚呼，以及鮑爾那極有辨識度的聲音，他們發出極其悽厲的慘叫，緊接著似乎摔倒在地，開始劇烈地掙扎。
此時，光已經讓整個白色平台都陷入了藍紫色的海洋之中，那其中似乎還蘊含著金色或者別的什麼，像一大團混在一起的顏料般鋪開在純黑色的背景中。
那是群星的色彩，宇宙的里的色彩！
拉彌亞不得不擋住眼睛，這光芒堪比閃光彈，給眼睛帶來了一種直視太陽般的不適，而且還在不斷變得更亮。
忽然之間，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
不等拉彌亞把手放下來，從那黑暗中的某一個點裡，五彩斑斕的光線猛地炸開！
有什麼東西瞬間就到了門的前方，和人類的距離近在咫尺，那像是一團不斷流動的彩色的光霧，又像是某種或者的星雲。它發出的色彩無法用任何已知的光譜描述——那是一種她眼睛能看到，大腦卻無法處理的詭異色調，像是同時看見了所有的顏色，又像是看見了顏色之外的東西。
那是什麼？
一隻，
眼睛嗎？
似乎在某一個時刻，無數的星星和光匯聚成了一隻巨大的眼睛，一個微型的黑洞是這顆巨大的眼睛的瞳孔。
與它相比，人類渺小得像是一粒微塵。
【我看到你了。】
在光芒照耀著的地方，周圍的環境似乎發生了改變，類似旅館的二樓開始波動顫抖起來，彷佛正要展現出真實的面目。走廊似乎很寬敞，有數百米那麼寬敞，站著層層疊疊的黑色的影子。
忽然之間，這些色彩發出了一種高頻的嗡鳴，直接刺入拉彌亞的顱骨，帶來劇痛，眩暈和耳鳴！
【我看到你了。】
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棍猛地抽在了太陽穴上，地面像海浪般柔軟地波動。她的平衡感背叛了她——前庭系統傳來的訊號與視覺資訊完全矛盾。大腦試圖整合這些衝突的訊息，卻只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噁心。拉彌亞半跪下去乾嘔，胃部痙攣，卻什麼也吐不出來。指甲刺入頭皮卻毫無察覺，甚至將一塊頭皮都扯了下來。
眼球不受控制地快速顫動，視野中的一切都在分裂、重疊，彷佛透過一塊不斷旋轉的稜鏡看世界。
「這是……失控的前兆……！」
她清楚地意識到了正在發生的事情和即將到來的危險，但這一切並沒有因此停下。
【你看見了嗎？】
我看見了。
【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
【回答】
你是什麼？
【回應我們】
你是什麼東西？
光。
絢爛的、彩色的光籠罩著一切。
那隻巨大的眼睛看向了他們，於是一切都分崩離析。
靈性失控。痛苦。資訊。海量的知識和資訊。痛苦。這些資訊無法被人類的認知結構處理，就像一本書無法寫下一整個圖書館的內容，直接導致思維的崩潰。每個念頭都像玻璃碎片在腦內翻滾，割裂著僅有的理智。
痛苦不再是神經的反應和抽象的概念，它現在從她的眼眶中溢位，從她的鼻子，嘴巴和耳朵里流出。
【協助者】
【回答】
【請回答我們】
劇痛和更加難以言喻的東西幾乎摧毀了她的感知，她覺得自己應該已經痛得大叫，但實際上她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保持著人類的形態。靈性背叛了她，身體正在穩步崩潰，她覺得自己可能已經變成了一灘尚有思維的血肉。
就在連最後的思維都即將喪失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出現在她的腦海里。
『你怎麼在這裡？』
『你怎麼要死了？！』
TBC
——————
在旅客出現的瞬間，她突然「看見」了。
她看見了這棟別墅，看到了這個其他人眼中的景象——別墅的二樓里沒有絲毫異常，只是靠牆擺放著一副占據了整個牆壁的巨大畫布。畫布上是一片廣闊的星空，那眼睛狀的星座就在上面。
這棟別墅真正的天台並不大，是一個圓形房間，玻璃穹頂早已碎裂。
天台的正上方懸浮著一顆巨大的星球，一顆難以想像的巨大的星球，彷佛隨時可能墜落。
此時此刻，別墅的二樓和這星空下的平台不斷交替閃現，她的眼角餘光看見埃米爾等人靜靜地站在四周，站在那副巨大的畫布前，費雷也在他們身邊。他們的身體上浮動著異樣的光彩，變得有些透明，像是已經成為了雕塑。
而她在那副星空的畫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