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
『你們種族的身體太孱弱了，大腦的功能還沒有完全開發，連這些資訊都承受不了……』
『不過這不能怪你，你序列太低。』
『要是你聽我的話，接受我主的恩賜，也不至於差點被祂的一道目光殺死。』
幾何線條和抽象的圖形在空中鋪開，半年未見的旅客正在不斷地說些什麼。五彩斑斕的光已經散去，拉彌亞躺在地上像個痴呆症患者一樣瞪著眼睛看它——她還完全沒辦法正常思考，那一瞬間的視線交匯將有思維強化的「陰謀家」的所有思維線路全部衝垮，大量位置資訊和密碼文字在她的腦子裡橫衝直撞。
大腦剛剛產生一個「祂是誰？」的想法，立刻就被無數資訊淹沒，眼下她能做的就是盯著旅客發呆，並且等待那些資訊停止折磨自己的腦子。
過了足足二十分鐘，她才問出第一個問題：
「怎麼回事？」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旅客回答。
它等了五分鐘，見拉彌亞還沒有開口，便自顧自地繼續解釋：
『你們闖入了這個試驗點，而且，你和我之間的聯絡讓試驗點誤判了你身份，讓你們進入了這裡。如果你覺得嚇了一跳的話，別介意，研究員們也被你們嚇了一跳。它們一直在試圖跟你交流，但你感覺不到；專案總管想跟你正式交談，但是剛看了你一眼你就要死了。祂以為你能承受住。』
拉彌亞漸漸能感知到周圍的環境了，被巨量資訊淹沒的五感逐漸回歸了身體。
她開始意識到現在自己的眼前一片血紅不是因為那些光，而是因為她眼睛裡的毛細血管爆了。
除此之外，手上黏粘糊糊的是因為她抓著自己頭上扯下來的一塊肉，正無意識地像擠海綿一樣擠出裡面的血。
——好訊息是，這些都在修復中。
她無暇關心自己現在身上的感覺，她的大腦正因為剛才接收到的「訊號」而燃燒。
直到現在，她都不敢確定自己腦子裡出現的資訊是什麼東西。
無法理解。
完全無法理解。
一個建立在虛空中的、由星球和星球組建的、超越想像極限的巨型城市的全貌。
巨大的、城市規模的構造物漂浮著，它們之間的連線不是橋樑，是穩定的空間隧道——她能看見某種詭異的梭子形物體從一個構造物的入口進入，從數光年外的另一個構造物的出口瞬間出現。
隧道本身在發光，內部有閃電般的能量在竄動。
一個巨大的行星，環帶近得彷佛伸手可及。環帶不是由冰晶構成，而是無數微小的、幾何形狀規則的碎片，每個碎片都在反射來自不可見光源的冷光。一些構造物包裹著星星，某種有機的網狀結構像神經網一樣附著在天體的表面，每一根「神經」都在抽取光球層的物質和能量，輸送到中央的節節點。
節點像心臟一樣搏動，每次搏動都釋放出脈動的輻射。
她看見幾顆星體被瞬間移動位置，構成一個巨大的、橫跨數光年的符號，然後符號又消散，恆星歸位。
什麼叫「脈衝」？
什麼叫「輻射」？
那建立在星球上的巨大城市是真實存在的嗎？
拉彌亞捂著頭，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誤入頂端天體物理研究會的小學生，那個訊號大概是發現她作為載體比魯迪要結實，於是一股腦地往她的腦子裡寫入了大量資訊。
「是什麼東西在跟我對話？」
『是專案主管。』
十八分鐘的沉默和資訊消化。
「什麼專案？」
『這涉及到保密協議，可不能告訴你。』
十六分鐘。
「你們是平級？」
『我還以為你會問點別的，結果你居然不顧你的同伴們的死活，第一時間問我這個？』旅客遮天蔽日的構造轉動的速度加快了一些，『我想想……這個不涉及保密協議，可以告訴你——答案是『錯誤』。專案組都是我的合作者，也是我的下屬。』
『他們為我服務，為我主服務，為了我們，也為了他們自己。』
拉彌亞沒回答旅客的話，她必須全神貫注地緊緊抓住這幾十個字才能進行思考，不然只要片刻的走神，無數的資訊就會直接將這幾句話的記憶衝到腦子的邊角里去，不知道多久才能重新回想起來。
但即便她這麼努力地想要探究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它仍然在92秒後被另一個想法打斷了。
十二分鐘後。
「專案的目的是什麼？」
『他們想得到救贖。』
也就是說你們不是。拉彌亞把手裡那塊被捏的不成型的肉丟了出去。她抹了抹臉，從地上坐起來，頭上的那個傷口已經快速結痂，但大量的血已經從那裡湧出來，把臉上弄得一片狼藉。
我現在這樣應該可以騙知識教會經過了一場血戰，沒準還能撈點東西。
她眨了眨眼，流出來一些生理性的淚水，淚水沖洗著眼球和周圍的血跡，變成一滴又一滴純紅的液體。
「之前進來的人都在哪？」
『正在為專案發揮作用。』旅客不甚在意地回答，『如果你沒有加入這次隊伍，他們也會去那裡。』
七分鐘。
拉彌亞晃了晃頭，她盤腿坐在地上，經過了接近一個小時的緩衝，終於能建立一條穩定的思維線和旅客交流。
「你說這裡是一個試驗點，」她慢慢地說，「所以，你和那位『主管』，正在抓捕活人做實驗。你們這些生物的目的似乎只有一個，又是為了『降臨』嗎？」
『這是保密的。』旅客回答，『別問這麼多，我不能告訴你。』
「你們抓人的速度太快了，而且還抓非凡者，這肯定會引起注意。」
『50小時內他們就會離開。我們已經弄清楚了人類的精神和生理極限。』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旅客，這就是一次無解的死局。
被放回去的人類遭受污染都是輕的，極有可能直接換了個人。
拉彌亞歪過頭，伸手去測試距離自己最近的警員H的呼吸和脈搏。
H還活著，但是心跳異常快，還有血從耳朵里流出，B除了顱內出血之外還有程度不定的污染痕跡，倒是鮑爾的情況嚴重一些，身體上已經出現了失控痕跡，一叢叢黑色的毛髮刺破了皮膚，手指也變得扭曲伸長，臉上呈現出犬科動物的痕跡。
耳邊似乎還有電碼細微的聲音。
【回應我們】
【請幫助我們】
還挺有禮貌。
拉彌亞慢吞吞地給幾人做了簡單的檢查和治療，不過從結果上來說，顱內出血又拖延超過一小時，已經過了最佳搶救時間，之後是死是活全靠運氣。以現在他們的情況，說是剛經歷了一場苦戰完全沒問題。
「他們為什麼需要回應？」
『你聽到了？』旅客回答，『他們是一個已經被毀滅的世界的殘渣，一群乞求我主的憐憫才能存在的流亡者，想要和這個世界建立聯絡，就需要大量的人來確認並相信他們的存在，這樣才能從幻想轉變為現實。』
聽不懂。
不過聽不懂旅客說的話也不是一兩天了，拉彌亞預設自己以後會聽得懂，所以也不打算深究。
「他們受的精神污染嚴重嗎？」
『污染……呵呵，挺嚴重的，精神受到永久性創傷，肉體也危在旦夕，放著不管可能會死了吧，畢竟你們人類真的很脆弱啊，對星空沒有絲毫抗性。』
「哦，」拉彌亞摸了摸下巴，「所以這裡真的是宇宙？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上一任租客是不是已經出發去尋找『海中造物』了？」
『他離開之後，我們就開始改變這棟房屋。』它含糊地回答，『以後你會見到他的。以及，如果你沒意見的話，也可以參與這個專案，幫他們找找海里的東西。人類把它藏得很深，僅靠他估計不行。』
「到底在找什麼？」
『跟你們這種層次的文明說不清楚。』
「他又是誰？我怎麼找到他？」
『在他覺得有必要的時候，你們會碰面，不用問我。』
這個語氣不像是對待信徒。
難道「他」不是人類？
「對了。我有個問題。」
『什麼？』
拉彌亞敲了敲太陽穴，平鋪直敘地念出自己腦子裡出現的一些知識：
「可控核聚變是什麼？」
「空間摺疊技術又是什麼？」
旅客沉默了更久的一段時間。
『……簡單來說，可控核聚變，就是造一個可以控制的小『恆星』，提供幾乎用不完的清潔能源。』
過了一會兒，它真的開始解釋了。
『恆星之所以能發光發熱幾十億年，全靠核心區域持續的核聚變反應：氫原子核在極高的溫度和壓力下『撞』在一起，聚合成更重的氦原子核，並釋放出巨大的能量。』
『『可控核聚變』就是在實驗室里，安全、可控地實現這個過程……』
『至於空間摺疊技術，你從字面上就可以理解其中的含義吧？只不過，如果你說的是『他們』的技術的話，他們的空間摺疊是可以不透過靈界的，直接從物理世界進行摺疊傳送。』
『如果你聽不明白的話，就想像一張紙，在上面隨便兩個地方點個點，然後將這張紙折起來，讓兩個點重疊——這就是『他們』的技術……』
旅客停頓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跟還在用蒸汽當動力的人類說不明白，等你們學會了用電力再說吧。』
「原來如此。」拉彌亞點頭，「確實聽不懂。」
『哦，我也說錯了。』旅客回答，『你們現在已經沒有恆星了，太陽是那位真神的權柄。』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不過你來到這裡或許也是某種緣分，如果你能成為半神，或許會跟這個專案有更深層次的合作。』
「還是說點我聽得懂的東西吧，我要帶之前進來的那些人類離開。」
『如果我說他們都死了呢？』
那就麻煩了。
拉彌亞的眉毛擰了起來。
一整支隊伍出事，知識教會那邊肯定要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嚴加看管防止出現污染失控現象，總結覆盤報告不得少於5000字。往小了說自己至少得被限制人身自由半個月，往大了說，如果這支隊伍包括鮑爾在內全部出事，只有自己四肢健全頭腦清醒地活著出來……這就已經不是嚴加看管就能解決的事情了！
自己本來就是重點關照物件，身上還有危險的力量，現在又有一整支隊伍犧牲……
感覺要封印室雅座一位了。
把活人封印關押的技術有不是沒有。
「真的都死了嗎？」
『死亡的定義並不是身體機能停止。』旅客深沉地說，『好吧，你來得很快。他們尚未被改造。』
「別詐唬。」拉彌亞對旅客時不時的故弄玄虛已經非常熟悉，「你想怎麼樣？」
『你肯定也不想一直待在倫堡吧？在知識與智慧之神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活著。』旅客說，『你這半年的行為模式跟過去10年比起來天差地別，犯罪率下降90個百分點，你不僅不犯罪了，還到處做好事，連發生口角都幾乎沒有，更別說肢體衝突了。從狼變成狗的感覺很糟糕吧，你這個樣子，我們怎麼能搞好我的召喚儀式呢？』
拉彌亞：……
拉彌亞：「有人在知識與智慧之神的地盤裡連話都不敢說。」
旅客：『我確實畏懼祂，但也沒到避之不及的程度。』
拉彌亞：「少給自己挽尊了。所以，這裡說話神聽不見？」
旅客：『當然。你的監視者現在正因為你消失了而驚慌，不過他馬上就要找到試驗點來了。』
監視者。
一點都不意外。
自己畢竟是身懷未知邪神力量的人，即便是傻子也不會讓自己真的毫無限制地在城市裡活動。埃米爾小隊也絕對困不住她，拉彌亞早就懷疑暗處應該有人盯著自己了，只不過居然只有一個嗎？
看來教會對我的危險程度判定真的不高。
「你說得對，我不打算浪費四年的時間裝好人。」
拉彌亞坐正了，擺出談正事的架勢：
「我們的交流不需要這麼低效，你能給我什麼，又需要我做什麼，直接說吧——但如果我再被那個眼睛看一眼，跟你的事情是不是就都暴露了？」
『那隻眼睛？呵呵呵……祂只能看見你，看不到我。』
旅客說道：
『舞台上的最佳演員已經休假半年了，不能看到你的精彩表演我很失望，你已經是中序列非凡者了，你應該離開這裡，去引發混亂，去遵照你的野心和欲望行動，用本心上演足夠精彩的劇目，來作為對我們的回饋。』
『我可以給你脫身的機會，但這並不是免費的福利。』
「這可有點意思，說來聽聽。」
TBC
——————
1355年7月30日
凌晨2點
陰
大主教盧卡·布魯斯特正面臨他的職業生涯重大危機。
「情況怎麼樣？」
看著眼前正熊熊燃燒的廢棄別墅，他面色凝重地詢問副手。
副手錶情比他還凝重。
「很糟糕，克倫澤的整支小隊全部遭遇未知污染，死亡兩人，出現了程度不一的人格扭曲和精神錯亂症狀。只有一個污染程度較輕的尚在昏迷之中，我已經通知醫療科全力維持他的精神和生命安全。」
「封印物丟失兩件，找回來的也受到了污染。」
造成他職業生涯重大危機的事情有兩件，一件是在他的教區里，有一棟堂而皇之地佇立了接近五年的被污染的房子他沒有發現，第二件則是他受命監管一個非常特殊的人，現在一不小心看丟了，丟在了這棟被污染的房子裡！
當盧卡·布魯斯特從自己的研究中回過神來，檢視被監管者的位置，發現她居然在外層空間的時候，盧卡差點以為半神也會眼花。
不好，我的工作！
眼看自己的職稱要跟隨監管物件一起飛走，他嚇得從自己的研究所飛奔而出，星夜前往數理教堂詢問負責人，然後直奔哈珀的廢棄別墅。
到了之後，盧卡·布魯斯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在這棟別墅上發現了至少兩種表現形式不同的污染，並且這兩股力量相對融洽地在達爾科街的廢棄別墅上共存著，盧卡·布魯斯特看不太明白，但也能意識到最簡單的事情——
如果污染沒炸，那就不要去管它。
從理論上來說，確實也不該管，因為管了它的人現在的座標在外層空間，但就在盧卡準備硬著頭皮呼叫上級支援的時候，別墅上的兩種力量平衡忽然間被打破了。
巨大的爆炸毫無徵兆地出現，氣浪震碎了周圍數棟房屋的玻璃。
「報告主教，街區群眾疏散完畢。」
「嗯，把這塊區域圈起來，禁止任何人進入，住戶給予一定補償。觀察30天後若沒有更多異常反應，就可以縮小封鎖區。」盧卡依舊愁眉不展，現在關於那棟房子裡的一點情報都沒有，只能寄希望於傷員甦醒後提供線索，「那個編外的非凡者現在情況如何？」
「大量失血，腦波不穩定，身上也有被污染的痕跡，醫師估計一周內甦醒。」
「一定要看好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