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血腥味刺入鼻腔,濃得像化不開的鐵鏽,糊在嗓子眼,噎得人發嘔。
空氣是黏的,裹著灰燼、恐懼和皮肉燒焦的甜膩氣味。
雅拉被身後的慌不擇路的人們推搡著,跌跌撞撞,腳下一絆,差點摔進路旁還在冒煙的斷牆殘垣里。手掌按在滾燙的碎石上,瞬間燎起一串水泡,她卻只悶哼了一聲,痛感被更大的麻木吞沒。
耳邊是亂的,彷佛神預言中的末日提前到來。
女人的尖叫高亢到撕裂,旋即又被更沉重的鈍響打斷;孩子的哭喊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短促的氣音;男人的咒罵、哀求、垂死的嗬嗬聲,混著一種非人的、彷佛狼嚎的尖銳嘶鳴。
是那些人——明明大家信仰同一個神,明明先前他們還是同伴和保護者,為什麼一轉眼就——
雅拉想不明白這件事。
很多人也想不明白這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普通人想明白的。
普通人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生存,想辦法湊齊一天的食物,活著,不要去主動接觸那些危險就夠了。可即便不去想,不去看,恐怖仍然有一天會降臨在你的身上。
雅拉從地上爬起來,拼命往前跑。
這一切都像是噩夢,有些還算完好的屍體不知怎麼的又站了起來,植物瘋長,纏繞住活人和死人的身體,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味,女人的笑聲尖利得像是鬼怪,天空中高懸著比平時大了數倍的紅月,它幾乎就要壓到地面上,把天幕染成一片猩紅。
跑。跑。雅拉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字。
她跨過一具又一具屍體,有的是她認識的,有的是陌生人,那個總是吹噓自己烤肉手藝的酒館老闆,剛才還在喊救命,現在只剩下半截身子撲在路邊的水溝里,眼睛瞪著渾濁的天空。
人群像被驅趕的牲畜,被死亡四面八方逼向四面八方。
雅拉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在房屋和巷道里亂竄,跑著跑著,她聽到某個地方傳來一陣忿怒的咆哮,緊接著有某種極其恐怖的感覺瞬間攝住了她的靈魂,她渾身發抖,一動不動地躲在角落裡,聽到了那邊傳來的聲音。
首先是女人的聲音,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語。
緊接著是一個人的咆哮。雅拉認識這個聲音。
村子裡有一個廣場——那裡曾是反抗軍們舉行各種儀式的地方,雅拉遠遠見過幾次火堆和燔祭,主持儀式的人總是用這個聲音說著大段大段複雜的話。那時的他看起來肅穆又莊嚴,現在,他像個瘋子。
「你們什麼都別想得到!」他狀若瘋癲,「你們什麼都不會得到!!」
「我會把這一切都毀掉!」
「留給你們的只有寸草不生的荒地!」
「愚蠢。」站在他對面的女人說道,「母親會重新孕育這一切。」
雅拉忽然一個哆嗦,一簇火焰燒到了她的手指,使她暫時從愣神的狀態里甦醒,她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匆忙換了個方向繼續沒命地狂奔。
跑著跑著,她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跑到了村子的中心,那個曾舉行過儀式的廣場上。
即便反抗軍和被縛之神的追隨者們發了瘋,這個廣場依然是所有人心目中最接近神、最可能獲得救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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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變故中絲毫沒有反抗之力的人們聚集到一起,也只是加速了死亡。
人群中不斷有尖叫傳來,有形似嬰兒的怪鳥從天上俯衝,每一次都能帶走一條鮮活的人命,偶爾有運氣極好的人僥倖躲開,那些怪物也不會生氣,反而在天上盤懸著,發出咯咯的笑聲。
彷佛它們並不是在狩獵,而是把人當成一種玩具。
人們跪倒一片,更加瘋狂地磕頭、祈禱,額頭撞擊著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絕望地哀求。
「饒命!我們願獻上一切!」
「別殺我!我從來沒有背棄過被縛之神啊!」
「嗚嗚……誰都好,偉大的……」
血月的光芒籠罩著這個村落,雅拉忽然停下腳步,因為一個巨大的身影忽然從她側前方不遠處的房屋中站起,仰頭對著紅月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怪物!
它保持著基本的人形,但渾身肌肉賁張到撕裂了衣物,覆蓋著一層粗硬的、沾滿污穢的黑毛。手指末端探出烏黑彎曲的利爪,每一次刮擦地面都留下深深的痕跡。它的頭顱介於狼與人類之間,涎水從交錯的獠牙間滴落,喉嚨里滾動著嗜血的「嗬嗬」聲。
最令人膽寒的是那雙眼睛,完全被瘋狂與獸性的赤紅占據,找不到絲毫理智。
當她看到那巨狼般的怪物染血的牙齒和利爪的時候,恐懼頓時壓倒了一切。
身體動不了了,周圍的事物忽然之間充滿了惡意,雅拉動彈不得,喉嚨都無法發出聲音,但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自己被撕碎的畫面。
「啊……啊……」
狼人殺紅了眼,巨大的陰影將小孩完全籠罩在內。
舌頭舔過利齒上的血液,此刻它已經沒有了半分清醒,在極端情緒的催化下徹底成為了放縱惡意的野獸。
救命。
雅拉僵硬地,一步一步後退,踩著泥濘和屍體。
誰來救救我。
狼人緩緩靠近,猩紅的眼球和天上的血月沒有區別。
我不想死!
誰來救救我!!
……
頭疼。
不,渾身都疼。
這是正常流程嗎?疼得她懷疑旅客是不是還在記恨當初她罵它的事情。
更詭異的是,雖然疼,但她現在都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更別提翻身或者醒來,彷佛是殘存的意識於半夢半醒之間,在某個純黑的世界裡飄蕩著。
忽然間,有一個聲音傳入了她的耳中。
這個聲音的主人應該是位年齡較大的男性,他的嗓音沙啞,聽起來似乎是聲帶受過傷或者有肺部的疾病。
「偉大的神靈,請您保佑我的土地豐收……」
嗯……做不到。
拉彌亞在心裡回答起這個人來。
想讓土地豐收最好的辦法是請個大地途徑的人來做法,或者購買、自己製作一些廉價但有效的促進生長藥劑。有時候這些藥劑也會以高價肥料的形式在店鋪里流通,但不是普通的農人負擔得起的。
其實這些都是普通人就能處理的事情,可是現在都要寄希望於神。
年齡較大的男人的絮絮叨叨和祈禱逐漸遠離,過了片刻,拉彌亞又聽到了一個聲音——
「偉大的神啊!」
這是一個在哭泣的女士,用的是因蒂斯語,帶著海上的口音。聽不出具體的年齡,抽泣聲嚴重影響了詞語的準確度。
「神啊,救救我們吧!」
「我們失去了工作,已經無路可走了!」
嗯……也做不到。
拉彌亞只能在心裡遺憾地希望這位女士和她的同伴們能渡過難關,因為她自己也是無業游民。
話說回來,明明南大陸和海上到處都是快要活不下去的人,為什麼又有那麼多人找不到工作呢?有了,以後可以試試僱傭人參與城市基建……
越來越多的聲音出現,用各種不同的語言說話,有強有弱,要不是她現在幾乎把常用語言都學了估計有一半都聽不懂。這些話語沒什麼章法,如果要說有什麼共性的話——
那就是都在「祈求」。
為什麼自己會聽見這些對神祈禱的內容呢?
也跟旅客有關吧。
「原來神真的能聽到信徒的祈禱啊……」
雖然早就知道旅客肯定也是一位「祂」,但那樣想心理壓力就太大了。
本來她覺得祈禱就是一種自由心證的事情,做儀式能成功就像裝上電池電燈就能亮一樣是設定好的程式,這世界上能被神注意到的人終究是少數——結果現在她發現,貌似這些有了神性的大人們真的能聽見底下人的祈禱。
原來能聽到啊。
拉彌亞聽著這些主語不明確的祈禱,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構思解決方案。忽然,一個聲音刺了進來。
它尖銳地、突兀地,像是刀子一樣出現了,帶著不知道多少人的呼喊,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一齊在拉彌亞的耳邊尖叫起來:
「誰都好!救救我們!」
「我不想死!」
「要被追上了!」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誰能來救救我!」
啊。
這個。
至少這個我能做到。
-343-
狼人死死地盯住了獵物。
那目光中的純粹惡意,讓雅拉瞬間僵直,連哭泣都忘記了。
狼人咧開嘴,彷佛在笑,後肢肌肉猛然繃緊——下一秒,它就像一道黑色閃電般撲過去,將那個脆弱的小生命撕成碎片!
就在狼人的利爪即將觸及無辜者的瞬間,一個燃燒著熾白色火焰的拳頭忽然從側面打來,重重地轟擊在它的側臉上!
狼人眼睛的部位瞬間爆出一團血花,高溫高壓下,它的右眼像是氣球一樣爆開,疼得它伸手去捂住。
但這樣一來它就失去了平衡,原本只需要後退七八步就能處理的力量,現在跌跌撞撞退出去數米才停下。狼人瘋狂地搖著頭,抓撓著自己的臉,試圖減輕眼睛的痛苦。
雅拉愣愣地看著忽然自己飛了出去的狼人,依舊保持著抬手阻擋的動作。
隨後一隻手把她拎了起來,丟到一堆柔軟的雜物里。
咔噠。子彈被推入彈匣。
惡魔鎖扣在血腥味中張大了嘴巴,主動開鎖,露出了裡面的件件兇器。但拉彌亞這次沒有選擇它們,而是直接將手放到了箱子的夾層里,用力一拉。
上面的封印頓時被扯碎。
她抽出夾層,看見了裡面存放的兩件物品。
一件物品被拆開擺放,分成了金屬、橡皮筋和一根弦,拉彌亞瞬間意識到這是一把反曲複合弓。
而另一個就簡單直白得多,是一把成年人小臂那麼長的剔骨刀。
「這殺人犯真的是……」
拉彌亞當即一把抓起剔骨刀,剎那間寒意順著手臂爬了上來,讓她產生了一種兜兜轉轉干回老本行的喜悅。
她合上箱子提在手上當盾牌使,隨後迅速環顧四周,尋找對自己的有利地形。
一眼掃過去,這是一個正在燃燒的村莊,周圍都是些泥土磚牆,排水系統也很落後,但濃煙和火焰能夠遮蔽視野和借用,對自己有利。
在得到初步勘查結果後,她看向了狼人。
「喂,傻子。」
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狼人的注意力。
「人不人狼不狼丑得要死的雜種狗,失控成這樣怎麼不自殺啊?」
「我要是你,活著我都嫌丟囚犯途徑的臉!」
她的話語帶著魔力。狼人的腦子已經幾乎聽不懂這些,但那戲謔的語調、那種居高臨下點評的姿態,以及話語中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挑釁」精準地勾起了它混亂心智中那根名為「憤怒」的弦。
眼球爆裂的痛苦,和陷入瘋狂後的殺戮欲望,被一股更直接、更洶湧的怒火取代——它要先把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蟲子拍成肉泥!
「吼——!」
狼人放棄了近在咫尺的更弱小的獵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肢著地,以遠超想像的速度向男人狂飆突進!它衝鋒的路徑上,散落的磚石被輕易撞飛,氣勢如同攻城錘。
陰謀家臉上的微笑絲毫未變,甚至顯得更加愉快。
「等會兒,我怎麼沒有心跳?」
『給你找的這具身體就是因為缺了這個才死的。』
?
拉彌亞拉開領口往裡面一看,只看到兩條從左胸口延伸到腹部的巨大傷口,正在蠕動著癒合。
嘖。
狼人咆哮著沖了過來,拉彌亞立刻閃到一邊,敏捷地讓出了位置。
狼人撲了個空,瞬間變得更加憤怒,不顧一切地嘶吼著追逐獵人。可獵人總會在它覺得即將得手時躲開,還在它身上留下一道灼燙的傷口。
如果它還有理智,或許會想到用人質來威脅的辦法,儘管用處不大,但也能拖延時間,可惜它現在是完全的野獸,像被疼痛和憤怒驅趕的鬥牛一樣亂撞,被獵人以最小的代價迅速消耗體力。
在它第三次加速試圖撲擊時,陰謀家看似慌不擇路地繞過一個傾倒的貨攤,狼人緊隨其後,巨大的爪子拍向貨攤殘骸,想將其連同後面的人一起拍碎。
灰白色的、細膩的粉末從被拍碎的袋子中潑灑出來,在充滿燒焦氣味的空氣里揚起一小片塵霧。
看到這些粉末,拉彌亞的鼻子動了動,陡然來了精神。
她四處張望,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砰!
貨攤碎裂,但下面並非實地,而是一個被碎木板虛掩的、通往地下儲藏室的破損入口!
貨攤的倒塌破壞了本就脆弱的支撐。狼人半隻腳掌踩空,龐大的身軀瞬間失衡,前沖的勢頭讓它直接撲向了堅硬的地面,撞得頭暈眼花,碎木和磚石簌簌落下。
狼人甩了甩頭,赤紅雙目瞬間鎖定遠處那個正要開啟一扇門躲起來的身影。
憤怒與捕獵的本能燒盡了它最後一絲遲疑,它四肢並用,猛地沖入那個房間,撞碎了脆弱的木製牆壁。
剎那間,它撞進了堆積的箱子和麻袋中。
這是一個磨坊倉庫。
大量的麵粉被這麼一撞頓時全部飛散,遮擋了本就有限的光線,讓倉庫中央陷入一片朦朧的灰白。
拉彌亞趁機從角落裡跑出來,劃開麵粉袋子,狠狠地揚起塵埃。
狼人一頭撞進了這片濃郁的粉塵雲霧之中,口鼻瞬間被堵塞,它不適地打著響鼻,揮動利爪想驅散這惱人的「霧氣」,但這個動作反而攪動了空氣,讓麵粉揚得更加均勻。
它看不見了。不僅僅是視覺被粉塵嚴重阻礙,那些無處不在的、細膩的微小顆粒也鑽入了它的鼻腔、耳道,覆蓋了它全身的毛髮,甚至附著在它潮濕的鼻頭和眼睛上,帶來強烈的異物感和隱約的不安。
危機感讓它暴躁地原地轉動身體,赤紅的眼珠在麵粉覆蓋下費力地搜尋目標。
拉彌亞貼著地面無聲而迅捷地滾到了倉庫的門外,臉上帶著計謀得逞的邪惡笑容。
——獵物完全進入陷阱。
她站得遠了些,手指一搓,搓出一道熾白的火焰,如子彈般直直射向狼人身邊易燃的麵粉麻袋。
嗤。
火星點燃了麻袋。
下一瞬——
轟!!!
灰白色的粉塵雲中心,猛然亮起一團耀眼到極致的熾白光芒!
緊接著,這光芒以衝擊波的形式向外瘋狂膨脹、擴散、吞噬一切!
狼人甚至都沒能發出完整的音節。它只覺得無與倫比的光和熱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被粉塵覆蓋的毛孔、從它吸入的空氣中猛烈襲來!那感覺不像被火焰灼燒,更像是一整座火山在它體內和周圍同時爆發!
熾白的火球瞬間吞噬了它,它體表的麵粉和毛髮成為第一層燃料,爆發出驚人的熱量。衝擊波將它龐大的身軀像破布娃娃一樣狠狠拋起,撞向一側堆疊的木箱,木箱粉碎,它又彈到牆壁上,撞碎了牆壁飛了出去。
它全身焦黑,冒著濃煙,原本濃密的毛髮幾乎被燒光,皮膚大面積碳化綻裂,露出下面同樣被灼傷的血肉,空氣中瞬間充滿蛋白質燒焦的惡臭。
再生能力再強大、在如此恐怖的爆炸面前都顯得蒼白。
它癱在地面上,四肢不規則地抽搐,試圖爬起來,但焦黑的肢體只能無力地划動。
倉庫中央一片狼藉,爆炸核心的地面呈現放射狀的焦痕,殘留的麻袋碎片和木箱殘骸還在燃燒,發出噼啪聲響。粉塵大部分被消耗,空氣里飄散著餘燼和焦臭。
狼人還在掙扎,生命力頑強得可怕。
就算放著不管,過段時間也有可能自己恢復過來。
確認對方現在已經沒有還手之力後,陰謀家拍掉身上的灰塵,提著剔骨刀走了上去,她靠近了狼人,蹲下去,用刀尖壓住它的喉嚨,低聲問道:
「為什麼要對平民動手?」
「這個村莊裡到處都有玫瑰學派和反抗軍的標記!」
她本來不指望狼人能回答,畢竟對方已經完全淪為野獸,對本來應該保護的人痛下殺手。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野獸似乎又恢復了暫時的理智。
他的聲音細弱蚊蠅。
「殺……殺了他們……」
赤紅的眼睛被灼傷,視力模糊,耳朵里只有尖銳的耳鳴。
口鼻中溢位的不再是涎水,而是帶著內臟碎片的血沫。
「否則……奴隸……」
「……還不如……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