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幫忙?』
「不用。」拉彌亞回答,「看戲的不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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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煙霧開始瀰漫的瞬間,月夫人就產生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她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異常的黑影一閃而過,幾乎是同時,站在她身側的、長相秀氣的年輕男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似的,猛地朝後一仰!
年輕男人連一句求救的話都來不及說,直接摔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摳著喉嚨。
月夫人當即朝著年輕人後方的空氣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詛咒也隨之而出——但似乎並沒有打中什麼東西。
那黑影異常謹慎,一擊得手立刻撤退,連男人到底死沒死都不管,直接隱藏了自己。
年輕男人的脖子被從前面切開一半,幾乎深可見骨,兇器是某種尖銳且異常鋒利的東西,地面上留下蜿蜒的血痕。窒息和劇痛讓他痛苦萬分,月夫人第一時間給與了他治療。
而另一邊,站在夫人稍遠一些地方的年輕女人注意到了煙霧中忽然傳來的悶響和主人的尖嘯,她下意識地邁出腳步,本能地向更靠近月夫人的方向倉促移動了一小段距離,試圖尋求庇護。
刺客收回武器、潛入陰影、再次隱入另一片陰影的連續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就在年輕女人向著夫人的方向邁開腳步的時候,她忽然感覺一陣寒意從後方襲來,剎那間她的手腕上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刺痛,一個陌生人像是陰影一樣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邊,臉上帶著滲人的笑容。
就在她退開的瞬間,那個陌生人迅速地推動針管,將一整管空氣注入了她的身體。
隨後陌生人就像是融入陰影的墨水一樣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幾乎在瞬間完成,年輕女人困惑地皺了皺眉。但下一個瞬間,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一股奇異的冰涼感順著手臂血管竄向心臟,隨即胸腔內炸開一團劇痛,彷佛有無數玻璃渣在肺里隨著每次呼吸翻攪。
雙手胡亂抓向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摳進血肉。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毒藥反應,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機械性的掠奪——她的生命像被一個無形的塞子陡然堵住了!
「啊——啊啊啊!」
電光石火之間,兩次精準如外科手術般的暗殺!
從煙霧爆開到第二個人倒下,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住手!」
震耳欲聾的、混合著無盡憤怒與尖銳精神衝擊的咆哮,如同實質的音浪在這片空地上內炸開!
煙霧被氣浪瞬間吹散,月夫人她美麗的臉上因暴怒而徹底扭曲,和那些鳥妖嬰兒如出一轍、但是更加華麗也更加寬大的翅膀自背後伸展而出!
兩枚混合著血紅與暗綠的種子從她的手中飛出,植入了倒下的兩人的體內。
像是得到了治療,女人的哀嚎不再那麼尖銳,呼吸逐漸平復,男人發出呻吟,艱難地抓住一旁的廢墟,慢慢地坐了起來。兩人雖然逃過一劫,但都驚恐地捂著胸口,胸膛劇烈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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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被吹散,拉彌亞躲在陰影中,同樣心有餘悸。
還好,還好自己的目的就是威懾,謀殺一下就跑,成不成功都不貪心,要不是她跑得快,剛才那道詛咒就得落到她身上!
這個三個非凡者的隊伍,領頭的那個看著就不好打,似乎還能跟那些嬰兒怪鳥交涉。
既然領頭的是個硬茬,那就只能從那兩個跟班身上下手了。
而這個領頭女人的救援動作,恰恰證明了這兩個跟班對她的價值。
陰影中,獵人緩緩吐出一口氣。
另一邊,主持儀式的那個玫瑰學派成員同樣驚疑不定地在四周巡視,尋找著可能的幫手。儀式被打斷的時候他心如死灰,只覺得付出了代價都沒有得到同歸於盡的結果,實在可恨,但緊接著他就發現儀式好像壓根沒開始。
這是怎麼回事?
在茫然了數秒,排除了心裡的一個個可能的原因之後,戈麥斯意識到了最可能的一個結果:
「血祭的數量沒能讓祂滿意。」
這個答案出現的瞬間,戈麥斯的心底就控制不住地冒出了些許慶幸。他起先認為是村莊裡的人們逃走了,可直到現在才意識到,可能是有人來幫忙了。
幫忙。
他咀嚼著這個詞。
對玫瑰學派來說,這個詞可太稀罕了。
雖然可能對外面的人來說都是反抗軍,但只有內部的人才知道,玫瑰學派到底支離破碎到了什麼地步。反抗已經是虛妄,只剩仇恨,人們不顧一切地用感官刺激麻痺自己,各自為戰,一盤散沙。
月夫人的心情就顯然沒他這麼好了。
受到襲擊的兩個人都是她的心腹,她認真培養的下屬和助手,而兩人剛才遭遇的襲擊,也讓她內心的想法從最開始的輕鬆轉變為凝重。
「剛才但凡那個人遲疑一秒,我都能留下他。」
月夫人目光流轉。
這個刺客的目標明確,手段狠辣,且極度擅長利用環境和製造意外。是個勁敵。
在這種情況下,繼續強行攻擊那個已經在崩潰的邊緣、隨時可能爆炸的活屍,同時還要提防這個神出鬼沒、專挑軟肋下手的陰險刺客……雖然贏面很大,但代價,也會超出她願意承受的預期。
剛才的刺殺雖然沒有成功,但毫無疑問地向她傳遞了一個資訊。
只要活屍能拖住她片刻,她的兩個下屬就可能全部被幹掉——然後,雙方就有可能來圍攻她。
電光石火之間,月夫人心中熊熊燃燒的憤怒已經慢慢平息,逐漸被更加功利的思考取代。既然對方沒有趁勢繼續攻擊,那就是說,接下來還是有的聊的。
數秒的沉寂後,腳步聲從距離活屍不遠處的角落裡傳來。
一個人影從角落裡轉出,一步一步踏入血月的光芒下。那是一個身材高大健壯,長相英氣,目光帶著攻擊性的年輕男人,身著便於活動的狩獵裝備,一隻手提著破舊的皮箱,一隻手上抓著一把鋒利的尖刀。
而眯起眼睛細看,握著尖刀的手上似乎還有別的什麼在反射月光。
那是一根極細的絲線,正有血從上面滴落。
月夫人身後的人看到這根絲線後,立刻下意識地捂住了脖子。
戈麥斯把所有認識的人的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檢索到這個人的身份,這讓他更加疑惑。
「多麼美麗的夜晚。」
獵人的臉上露出笑容,極具攻擊性的視線卻依舊停留在月夫人身上:「讓我遇到了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月夫人的目光掃過角落裡的活屍,最終落回獵人身上,聲音溫和,帶著笑意,彷佛兩人是在舞會上偶遇,正準備邀請對方跳舞:
「看來,今晚除了我們,還有別的客人對這場『清掃儀式』感興趣。能如此精準地來到這裡,閣下不像偶然路過。不知是哪位存在的清道夫,還是哪位貴人麾下的哨兵?」
獵人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你覺得是什麼,那就是什麼。這裡的『火』已夠大,再添新柴,只怕整個區域都要重新規劃了。」
月夫人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但心中也已然有了猜測。
對方的態度不像是僱傭兵或者第三方陣營,是幫手,他的語氣和態度都很強硬——不過他也強硬不了多久,這一處玫瑰學派的據點已經被幾乎完全摧毀,剩下的只需要動動手就能清理掉。
但為了不現在就打起來,她還是將語調放緩,彷佛在閒談:
「理解。誰都不喜歡麻煩。火星四濺可能點燃別處。既然火源已斷,不如任其自行熄滅。」
面對這句話里暗藏的挑釁,獵人除了報以一聲冷笑之外沒有別的反應。他掃視著月夫人身後那如同驚弓之鳥的兩個跟班,目光中帶了些威脅:
「至於這個地方,明早太陽升起時,該是誰的,自然就是誰的。此刻夜深露重,帶著傷員在廢墟里熬夜,恐怕對傷勢恢復可沒什麼益處。」
月夫人的眉毛微微挑起。
最終,她臉上露出一個混合了遺憾與釋然的淺笑,彷佛只是結束了一場不太盡興的晚間散步。
「您是個明白人,先生。今晚的風確實有些涼了,適合早點回去休息。」
她優雅地揮了揮手,暗紅色的光芒裹起傷員和殘存的鳥妖,身體竟詭異地逐漸變淡消失:
「希望下次見面,是在更令人愉快的場合。」
隨著這位序列5非凡者的離開,壓力也一掃而空,連晚風都變得清爽幾分。
獵人站在原地,直到對方的靈性痕跡徹底遠離,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拉彌亞揉了揉眉心,跟序列5對峙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還好她對峙過不止一次,心裡倒也不算太緊張。
她緩緩轉過身來,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當屍體的活屍。
被他的目光一掃,戈麥斯竟莫名有種背後發涼的感覺——難道不是同伴?為什麼看他的眼神比看剛才的「偉大母親」的走狗還要兇狠?
他臉上的謹慎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壓抑著怒火的殺意。
「就是你啊?」
已經不是目光帶著攻擊性了,拳頭已經攻擊到臉上了!
「殺平民!」
拉彌亞氣勢洶洶地一把抓住活屍的衣領子,狠狠地一拳搗在他的臉上,瞬間焦黑了一片:
「他們擁護你!尊重你!支援反抗軍!打不過敵人,就把自己人先殺了獻祭?這就是你的反抗?這就是被縛之神教育你的方法嗎?!」
「偉大母親都不一定把他們全殺了,你倒好,自己動手!!」
又是一拳。
「打不過就跑啊!你的尊嚴比那麼多人的命還貴嗎?逃跑又能怎麼樣,只要你想打回來,只要你能打回來,逃跑都是戰略撤退!」
「你們不是反抗軍嗎?」
戈麥斯被重重地摔在地上,面對青年尖銳的詰問,他有許許多多到了嘴邊的辯解,但那些話現在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你們難道真的甘心被叫做暴徒和恐怖分子嗎?」
「你們難道除了發瘋和同歸於盡之外就沒有別的能做的事情了嗎?」
拉彌亞深吸一口氣,她其實弄明白狼人的想法的時候就已經無語得想笑了,但是拜朗人比較尊重死者,所以沒打算在狼人的墳頭吐口水——現在讓她抓到一個活的了,還是首領!
就你下的令啊?!
可能還有其他玫瑰學派的人在活動,但她優先選擇了活屍這邊。
剩下的那些多半是普通人和低序列,她不能為了救幾十個人放任活屍繼續推動血祭。
她現在一點都不可惜自己沒生在高地了,生在高地指不定哪天就變成玫瑰學派的溫暖的力量了!
這句話甚至有點恨鐵不成鋼了:
「就算把人當資源,也不能這麼浪費吧?」
……
悲憤嗎?
愧疚嗎?
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認命的絕望。
對自身無力改變的痛恨,對敵人的強大的無奈,最終都化作了血祭的決心。那決心像一塊凍結的石頭,沉在胸膛原本該是心臟的位置。
同歸於盡,成了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帶有某種慘烈美感的結局。
他燃燒自己與祭品,不僅是為了殺傷敵人,彷佛也是為自己和這片土地的墓志銘再度刻下一筆。
青年重重地踹了他兩腳,然後停下了,大概是打累了,又或者是知道再打下去這個本來就重傷的非凡者真的要被自己打死了。他停下了,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熊熊燃燒的憤怒。
戈麥斯停頓了很久,彷佛積聚最後一點活著的力氣,低聲說道:
「殺了我。」
「給我們……也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求死,態度甚至算得上通情達理,彷佛這是唯一合理且期待的結局。
是的,對瘋子們來說,清醒地活著是一種痛苦。
有多少瘋子是希望在瘋狂中尋死的呢?誰都數不清。
獵人盯著它,眼中的怒火漸漸沉澱,化為更深的、更殘酷的東西。他沒有動手,反而緩緩搖了搖頭。
「交代?」他冷笑一聲,語氣斬釘截鐵,「我不允許你就這樣解脫,你那點可憐的尊嚴在我看來分文不值。站起來,跟我回去。」
「什麼?」活屍猛地一顫。
「回去。回到那些還沒死透、還在廢墟里哭嚎的人中間去。回到那些被你背叛、因你間接或直接而失去親人、家園破碎的人面前去。」獵人的話語冰冷而具體,用出眾的口才描繪著恐怖的畫面,「然後去彌補。」
「不!」
活屍大聲喊道。
他寧願立刻魂飛魄散也無法承受那種場景。
他怎麼可能承擔得了這種後果呢?
「你當然做不到!」獵人厲聲喝道,毫不留情地撕開他最後的遮羞布,「是啊,是啊!就是因為這該死的血祭的存在,力量來得太輕鬆,一個個都把自己想得可悲壯可偉大了!天啊,在最後一刻,為了不讓大家受到折磨,我先把大家都殺了,帶著大家的生命換來的力量,寧願犧牲自己也要跟對方同歸於盡——我艹差點吐出來。」
青年真心實意地乾嘔了幾下,看得活屍瞳孔地震,一直以來的思想差點全線崩潰。
難道不是嗎?
走投無路的時候,難道這不是最優解嗎?
血祭就是神給予我們的最後救贖!
「你們以為自己選了看起來更『艱難』的求死之路?錯了!這是最輕鬆、最自私的路!」
「你、你們!只是在逃避!活著比死更艱難,更痛苦,你們其實知道如何反抗吧?幾萬人,二百年!總不可能一個聰明人都沒有吧?!但事到如今你們覺得做不到了,不可能了,所以只想逃避,還好意思自稱反抗軍!」
「別找藉口!你的『求死』,不過是想從你自己製造的活地獄裡逃走!」
「不!!」
活屍瘋狂地搖頭,嘶吼,試圖用噪音蓋過獵人的話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釘入他混亂的意識。
「如果不這樣,我們又該怎麼辦!」
「問你們自己啊!為什麼不選其他的路?為什麼像吸毒一樣把死亡和殺人當成唯一的解法還沾沾自喜!把南大陸搞得一團糟,處理不了了就想死!」
戈麥斯手腳並用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這彷佛被灼燒全身的痛苦和罪惡感,但獵人死死地抓住了他。
「你想解脫?」
「我不允許!」
獵人逼近,他的聲音壓過了活屍的噪音,帶著一種刀鋒般的冷酷:
「死亡對你來說是獎勵,但那些人呢?他們的痛苦、廢墟、失去的未來,不會因為你的死而消失!你必須回去!必須回去!這是你欠的債,是你作為曾經活過、思考過、擁有過力量的人,必須支付的代價!」
「不,求你了!殺了我……」
活屍幾乎是在哀求了。
「你是第一個,但如果玫瑰學派遍地都是你這樣想的人,你不會是最後一個。」拉彌亞咬牙切齒,硬是用蠻力將其從地上拖拽而起,「跟你們這樣的人一起怎麼可能搞得好反抗軍!給我站起來!」
「站起來!」
「站起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