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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帶回」,不如說是押解。
戈麥斯最終還是選擇直立行走,回到了他曾保護過,又親手毀滅的地方。一路上雖然抗拒但也沒有尋死,拉彌亞覺得或許他還是期待回去的。
一個村鎮。更確切地說,是廢墟。
燒焦的房梁像巨人折斷的肋骨,橫七豎八地刺向天空,空氣中瀰漫著蛋白質焚燒的焦臭。曾經還算整齊的街巷被怪物、狼人的暴力以及逃難人群的踐踏弄得一片狼籍。血跡滲入泥土,在低洼處凝成暗紅色的污漬。
倖存者們在瓦礫間緩慢地翻找著可能殘存的家當,或是親人的遺骸。
壓抑的哭泣聲,沉重的喘息聲,還有受傷者偶爾無法抑制的呻吟,構成了這片廢墟的背景音。
「看看。」拉彌亞推了他一把,「這就是你悲壯的犧牲的代價。」
活屍沉默著,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當第一個人注意到獵人的歸來時,人們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但隨即,朝著這裡投來視線的人們注意到了站在獵人身邊的納基亞·戈麥斯。
這個反抗軍駐點的領導者。
這個曾多次舉行過儀式,跟人們一同生活的,先前又把屠刀對準了他們的人。
所有活動停止了。翻找的手僵在半空,哭泣的嘴無聲地張著,正在互相包紮的人們轉過頭,眼神從茫然迅速轉為聚焦,然後是——
是緩慢燃起、最終吞噬了其他所有情緒的狂怒與恨意。
「是……是他……」一個斷了胳膊的男人喃喃道,隨即聲音猛地拔高,嘶啞破裂,「是他!那個祭司!他拋棄了我們!那個半狼半人的怪物就是他的人!」
「孩子……我的孩子被他的人殺了!」一個老婦人癱坐在地,手指顫抖地指向活屍,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土流下。
「怪物!他也是怪物!」
「反抗軍背叛了我們!」
「殺了他!為死去的人報仇!」
「為什麼帶他回來?!讓他死在外面!」
憤怒的聲浪起初是零星的,隨即迅速匯聚成沸騰的海洋。人們撿起手邊的碎石、斷裂的木棍,眼神赤紅,緩緩圍攏上來。那恨意是如此純粹而熾烈,幾乎要化為有形的火焰,將早就這一切的人燒成灰燼。
活屍在聲浪中劇烈地顫抖,無法逃離那無數道猶如實質的、飽含痛苦與憎恨的目光。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拉彌亞問他。
「偉大母親的爪牙一路追殺我,我別無選擇,只能血祭。」戈麥斯臉色蒼白如屍體,但卻沒有躲避村民們的咒罵和詰問。
幾個最激動的人已經沖了上來,石塊和棍棒雨點般砸向活屍。他沒有躲。
「別帶著我跟你一起受罪。」
就在場面可能徹底失控,演變成一場憤怒的私刑時,拉彌亞高高地舉起了右手。
最靠前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他們都記得這位陌生人從危難之中拯救他們的樣子,此時此刻,陌生人都比曾經同吃同住的反抗軍要更加可信可親。
「不必打他,死亡對他來說是恩賜。」
憑藉身高,她的目光掃過廢墟,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
「房屋需要重新建立,沉重的木樑需要人抬起,收斂死者的墓穴需要人挖掘。」
人群寂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竊竊私語。仇恨並未消失,但拉彌亞的話語帶來了一種更加務實的觀點:
「讓罪魁禍首,親身體驗和彌補他造成的破壞,在無盡的精神與肉體的苦役中償還。」
「這一切要重新開始,讓他去做!」
……
戈麥斯幹活去了。
帶著另外三個玫瑰學派的成員。
然後因為幹活的時候順手拉起來幾具犧牲者的屍體一起干,又爆發了一陣衝突。
拉彌亞不得不跑過去把他們都打了一頓,讓他們自己動手。
鎮子裡的火剛被全部撲滅,但是人們心裡的火估計得燃燒好一段時間——唯一讓人欣慰的就是戈麥斯至少真的在幹活,這一點讓拉彌亞覺得他可能已經超越了百分之九十的玫瑰學派。
好,那麼接下來,就是看自己現在在哪。
跟周圍人打聽了一會兒,拉彌亞發現自己現在的位置就在維普特周圍,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村鎮,周圍的土地還算肥沃,但是山坡比地多。氣候一般,沒有特產,交通不太方便,地理位置也不算優秀,僅有的優點就是翻過一座山就能到維普特——這片區域裡最大的城市。
也難怪維普特的治安總是不怎麼樣,這個位置四周多山,太適合鬧反抗軍了。
「這麼一看情報就連起來了,格麗塔伊瑪暗示我維普特現在的市長跟『偉大母親』的信徒團體有牽扯,並且還準備對付玫瑰學派,亞瑟那裡也可以佐證。」
「我是剛好碰上現場了?」
想到這裡,拉彌亞下意識地就想從貼身口袋裡拿出懷表,看看現在的時間,但她摸了個空。
除了傳送戒指和2-09之外,其他能夠證明她身份的東西都在她身上,現在在倫堡那邊接受檢查,自己現在使用的身體空空如也,衣服都是拼湊出來的。
於是拉彌亞抬頭看星星,透過星星的位置,大概猜測距離天亮還有兩三個小時。
明天應該是個晴天……拉彌亞忽然站起來,走向最近的一座民房,伸手摸了摸它的外牆,然後又走到另一間房子外摸了摸……就這麼一路摸了七八個房子,她嚴肅地繃緊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容。
「我是對的,就該用II型水泥。」
「連南大陸都沒來過幾次的教授懂個X的南大陸氣候。」
簡單考察了這個村鎮的地形之後,獵人切換成土木人格,開始構思要怎麼設計地面的住房,翻新老舊的排水系統。這個村鎮不大,剛好可以做個設計草案實踐。在幹活的同時她也沒閒著,讓人找了個鎮上的政府雇員。
「做個人口普查,弄清楚倖存者和死者。」
「嗯,附帶受教育程度,認不認字,認幾個字都記下來,有什麼工作和技能也一起都記上,我要用。」
在倫堡的學習中,她已經請楚地意識到了條理和規劃的重要性,大到一條新道路的建設,小到一種產品的更新,每一個都要花費好幾年的時光。
沒頭沒腦地像玫瑰學派那樣搞,再過二百年都反抗不出個什麼東西來,趁早解散吧。
拉彌亞說完這些話,抬頭一看,卻發現這個剛被找來的政府雇員眼神清澈地看著自己。
「怎麼不去幹活?」
「大人,我……我沒聽懂。」
「哪裡沒聽懂?」
——哪裡都沒懂。
政府雇員三十多歲,看起來像是混血,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半天,拉彌亞才總結出來對方的意思。
南大陸幾乎沒有人口普查這個概念,一個村鎮有多少人知道個大概就行了,要找誰就托認識的人去找,反正向上匯報的時候也沒有人會深究。
聽到這句話,拉彌亞有些釋懷地笑了。
熟悉的感覺,這樣你才知道這是南大陸。
也是哈,要是隨便在一個小鎮裡找個人,都能做出堪比倫堡精度的統計表,那她要懷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基層管理爛成這樣,也不用去考慮物資或者附近城市援助的事情了,反正南大陸人爛命一條,能活活不能活就死,從來都沒什麼人在意。
但現在不一樣,自己可是要在這兒做投資的。
簡單地畫了下表格,讓對方多找幾個會寫字的人好好幹活之後,拉彌亞就把政府雇員打發走了。
看著眼前這個被毀掉了大半的村鎮,看著破磚爛瓦和幾近絕望的人們,拉彌亞忽然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感覺——就像是忽然獲得了自由,竟然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她可以隨心所欲地重塑這個村鎮,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從無到有地改變這一切。
玫瑰學派不適合出現在明面上,至少目前不。
瓦伊納和戈麥斯的情況證明了一件事情——在這種情況下單個或少部分人再優秀也無濟於事,硬碰硬只會被碾碎,她得換一條路線去迂迴地嘗試。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可以做的事情也太多,此刻居然想不到該先做哪一件事。
人口登記這件事情其實應該交給對村鎮比較熟悉的人做,但玫瑰學派的人還是算了吧……思考著,拉彌亞又把剛才那個政府雇員抓來了。
「反正表格你也得做,順便再清點個東西。」
政府雇員連連答應:「是是,沒問題,請問是什麼?」
「清點目前每家每戶需要的物資,列個清單給我。」拉彌亞琢磨了片刻,畢竟自己還得從北大陸走一趟,把那幾個受傷的玫瑰學派弄回來給自己打工。
「餵。」
「就跟你口中的那些流亡者一樣,」拉彌亞捏了捏自己的手,這個連心臟都沒有的身體像活人一樣溫熱,「或許,我也需要不斷地讓別人意識到我的存在,才能維持現在這個穩定的『幻想』?」
『人類是擁有抽象思維的優秀生物。』旅客說,『一個人的幻想終究是有限的,讓更多的人知道你,了解你,確認你……但無數的幻想就會造就一個真實的存在。』
「這就很有意思。『畫家』和『幻想』都是把虛幻的東西變成真實的,這也是你降臨的原理。」拉彌亞說,「成真的『幻想』會是什麼?」
『因你而生,當然是你。』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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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嗎?」盧卡·布魯斯特問道。
副手點點頭:「精神狀態很穩定,沒有額外傷害,腦電波非常活躍,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她已經保持這個動作一小時了。」副手有些摸不著頭腦,「您去看了就知道。」
盧卡·布魯斯特疑惑地前往病房,敲門進入後,他發現自己的監管物件確實已經醒來,只不過就這麼躺著,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眨也不眨,眉毛還皺著,看上去又怪又滲人。
她好像在專注地思考什麼,難道是回憶在別墅里發生的事情?
明明前半年都相安無事,怎麼就最近這段時間稍微移開視線就出事了?唉!
這麼想著,盧卡來到了病床邊,為了表現自己的親和力,他在床邊坐下,聲音平緩地開口:
「我需要你向我匯報別墅中發生的事情。」
雖然被監管者看起來在思考,但她也很快就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情報缺失導致誤判了任務的情況,我們都以為失聯的同伴是被當地的邪教徒困住,所以帶上了戰鬥使用的封印物,沒想到……事發地點居然是一棟有大問題的別墅。」
「那是一個陷阱,我們都上當了。」
這些話語基本和盧卡的預期相符,他點點頭,又說:「詳細匯報。」
……
凡契的那個廢棄倉庫里,正在收拾僅有的一些東西的狼人瓦伊納忽然發現那個陌生男人的動作停住了。
他靠在牆上,聚精會神地看著地面上的某個地方,像是陷入了思考。
「別管我。」注意到他的視線,陌生人立刻回應,「做你們該做的事情。」
瓦伊納沒說什麼,繼續和同伴們清理痕跡。一天一夜的時間休息,大家又弄了點吃的補充體力,現在的狀態都還不錯,能夠扛得住接下來的靈界傳送。
拉彌亞沒有說話,她正在專心應付盧卡·布魯斯特。
雖然可以雙開,但在一個大主教的面前雙開還是有點太危險。
在盧卡面前,她平靜地、有條理地,以一個「知識教會最喜歡」的形式匯報形式向對方講述別墅里發生的事情,包括到達凡契後對魯迪·克羅斯的調查,在別墅里發現的事情,只看了一眼就讓人失控的星空,以及二樓最後出現的那個讓所有人昏厥的眼睛——其中省略的部分並不多,也就是二樓聯通的星空,自己跟旅客的對話。
至於魯迪·克羅斯夢中念出的那個尊名和請求,只要鮑爾不說,她就不說。
「我們處理好了。」瓦伊納回答,「還有別的事情安排嗎?」
盧卡·布魯斯特面色嚴肅地聽完了拉彌亞的匯報,心裡已經大概有了答案:「最後的爆炸是怎麼回事?」
拉彌亞:「沒有,稍等。」
「最後的爆炸?」拉彌亞露出疑惑的神色,隨後便像回憶起了什麼似的說道,「在看到那個眼睛的時候我幾乎嚇瘋了。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丟了出去,還用盡全力使用了非凡能力……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盧卡微微點頭。
別墅在被爆破後就失去了特殊,無從溯源。
被監管者又是上頭明確暗示「不要進入夢境」的可能污染者,誰進去誰就有被污染風險。
按照盧卡·布魯斯特的調研結果,別墅是被「獵人」的力量從內部爆破的,但所有人的身上除了燒傷都有精神遭受重創的痕跡。
應該是污染導致進入別墅的人都產生了某種共同的幻覺,在精神意識中被捕獲污染——雖然這解釋不了拉彌亞的定位出現在外層空間的事情,但星空的污染的事情本來就不是半神能搞明白的。
他會把這件事情基本如實地上報,傳遞給首都的沉思大教堂,至於要不要明確地寫「這個被星空污染的房子已經在自己的教區里放了五年沒人管」,「之前四個月提交的觀察報告都很好,這兩個月我忙著論文沒注意監管目標」,「導致對方差點跟被星空污染的別墅一起爆了」……
為了自己的工作考慮,需要一些語言的藝術。
「這樣,你先休息。」盧卡想了想,覺得現在也沒什麼別的要問的,便說道,「你的表現很優秀,在校期間成績也非常不錯,完全可以考慮加入知識與智慧之神的教會。」
「感謝您的邀請。」拉彌亞回答,「我會認真考慮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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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走吧。」
盧卡·布魯斯特離開了,拉彌亞把眼睛一閉,轉頭看向已經準備完畢的瓦伊納小隊。
「我會送你們到維普特附近的一座小鎮,」她說,「那裡的玫瑰學派成員同樣遭受重創,只剩幾個人還活著。」
「話說在前面,小鎮遭遇了嚴重的事故,現在一片狼藉,但是我會進行重建工作。」
「如果你們接受我的幫助,到了地方之後,就必須聽我的指令。」
「靈界傳送明碼標價,你們給我打工半個月即可。如果聯絡到了其他的同伴,我會考慮放你們走。」
「那你留下。」
說話的人閉嘴了。
瓦伊納有詢問了些細節情況,沒有意見,他同伴失散,身上還有傷,非常需要休息和據點。
見他沒有反對,其他人也都點了點頭,只有那個年輕人看上去有些不太高興。
拉彌亞原本準備只要他說一個字就把他一拳干倒,但似乎是之前的教育起了作用,他只是看上去不高興,實際上也沒說什麼。
「你是那個人的同伴?」在進入靈界的時候,瓦伊納問道。
反正靈界也不能亂看,那就乾脆說幾句話得了。
「對。」
雖然之後的話狼人沒說,但拉彌亞看得出來他想問什麼。為了塑造自己的新身份,她簡單地做了個規劃:
必須要跟自己作出區分,又不能區別太大,防止到時候這邊的下屬不認自己。
「我和你們有相同的信仰,信仰被縛之神。」
她坦然回答,隨後腦海中就浮現出其他人那浪費至極的血祭行為和評價,表情不由自主變得陰沉。
瓦伊納莫名產生一種若有若無的危險感,低聲問道:
「怎麼稱呼?」
「伯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