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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又一個上午過去,村鎮的情況稍微得到了些改善。
廢墟被整理了一部份,屍體被漸漸掩埋,染血的泥土也被翻了一遍,埋藏到了更深處。廣場被整出一片平整的土地支起帳篷,還能居住的房屋也被基本收拾了出來。
比較地獄的是,居然也夠住了。
雅拉在瓦礫和廢墟中刨著還能用的東西,這四周都沒什麼人,因為房子已經破到無法居住。她正在使勁把一個被泥土埋了的瓦罐拔出來,忽然聽見身後的牆角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
「到了。」
「嘶……居然弄成這樣。」
「給這個村子造成最大傷害的居然是舉行血祭的反抗軍自己。本來應該保護他們的兩個非凡者,一個放縱了自己徹底發瘋殺人,一個眼看打不過了就要血祭。敵人還沒贏,這比就要死完了。」
「打不過不血祭做什麼?」有個聲音疑惑地問。
「瓦伊納,管好你的下屬。」
有人應了一聲,隨後是一個拍在後腦勺的巴掌。
雅拉躲在角落裡往外看,只見開口說話的那人是昨晚救了全村的英雄,另外幾個則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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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說話的語氣已經有些不好了。
雖然聽不太懂他們在聊什麼,但要是吵起來,她就無條件支援英雄!
「你們還沒意識到血祭的害處,」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不過我現在也沒空教育你們,你們自己去找村民幫忙,蓋房子,做飯,登記,幹什麼都可以。這裡之前的領導是個活屍,你們看到了就認得出來。」
「好。」
腳步聲又動了起來,雅拉看見一行人從剛才還空無一物的牆角走了出來,幾人都注意到了她,但並沒有放在心上。拉彌亞看到她,下意識地又伸手往懷裡摸,隨後才轉頭問其他人:
「現在幾點?」
會說倫堡語的皮蒂開口了:「差七分鐘到十點。」
拉彌亞轉過頭來,尋思著也快到吃午飯的時候了,便將身上攜帶的冰糖塊給了她幾塊,隨後快步前進。
剛靠近廣場,她就注意到已經被整理出來的空地,以及正忙著到處跟人說話的政府雇員。雇員眼下多了兩片青黑,看上去昨天一晚上都沒睡好,看到她之後,不僅沒有上來匯報工作,表情看起來還有點心虛。
「登記沒做完?」
「呃……快了,閣下,快了。」雇員頭上有汗。
拉彌亞沒說話,直接伸手拿走了他手上正在寫的表格,只見本子上的線畫的還算齊,但是登記得亂七八糟,寫的字還沒自己這個一年多前還是文盲的人整齊好看,戶籍和家庭單位也一片混亂,才登記了三十幾戶。
拉彌亞的目光緩緩從一團糟的表格上移動到了雇員的臉上,後者汗如雨下。
「閣下,我……」雇員看起來很想辯解,畢竟這件事情的客觀難度擺在這裡:人們剛遭逢大難,蜷縮在自己的悲痛或廢墟里,精神不穩定,很多人話都說不清楚,一問到家裡去世的人就哭,根本沒辦法交流!
「給我找輛馬車來。」拉彌亞把本子丟回他手上,「把戈麥斯喊來。」
雇員擦著冷汗,忙不迭走了。
真是一團糟。
過了一會兒,裹著羊皮襖,臉色陰沉得像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陳年老屍一樣的活屍走了過來。
幫忙似乎並沒有讓他的心情更好,青白的臉色也讓人難以判斷他在想什麼。
但他一來,目光就立刻落到了站在一邊的瓦伊納的隊伍身上,兩人靜靜地對視了幾十秒,戈麥斯問道:
「吉爾蘇的?」
瓦伊納點了點頭。
「你們還剩多少人?」
「失散了,情況很差。」瓦伊納搖搖頭,「叛徒們把那裡搶走了。」
「那傢伙還活著嗎?」
「我們一直沒聯絡上老大……」
「誰帶的隊?」
「我沒見到,但聽別人說是那個馬里奇,咱們的老熟人了。早年逃亡到北大陸,結果跟那邊的教會搭上線了,現在風風光光回來剿滅我們。」瓦伊納哼了一聲。
兩個反抗軍的對話到此結束了。
在說完之後,活屍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一些,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事情。拉彌亞沒問,轉而對他說道:
「告訴他們附近的山林里哪裡有野獸活動,讓他們去抓點能吃的東西回來,再砍點樹蓋房子。」
戈麥斯看了她一眼,沒怎麼反抗,簡單地跟瓦伊納交流了一會兒情報之後,政府雇員找來的馬車也在一邊的空地上等著了,他還很自覺地坐在了車伕的位置上,似乎是打算保住現在的工作。
拉彌亞:「你跟我走。」
戈麥斯:「去哪?」
「去維普特。」
幾分鐘過後,倆人坐在車廂里,馬車在雇員的驅趕下走上了從這個貧窮的小村鎮到大城市的唯一一條土路,在拉彌亞的要求下走得飛快。土路很窄,且地面非常不平整,若不是車廂里坐著兩個非凡者,普通人早在剛起步五百米的時候就要被顛吐了。
雇員竭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趕車上,而車廂里,兩個人沉默地對視著。
「你有話要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兩人同時開口。
哦,交流時刻。陰謀家打起精神,靠在馬車座椅破破爛爛的坐墊上,目光直視活屍死氣沉沉的渾濁眼睛,等待著事情進入自己擅長的環節。
就算這個序列6菜得讓人難受,她也不能白花錢,一定得想辦法給廢物利用上。
比起等待適合「陰謀家」發揮的環境出現,不如主動創造陰謀——還好面對「偉大母親」的信徒的談判還算順利,對方不想啃硬骨頭,不然她的首次登場就得以跑路告終。
不過這種「對話」對消化扮演的作用微乎其微,還是得想辦法干點真正的大事……
這段時間的沉默顯然給戈麥斯帶來了壓力,他也需要解決心中的疑惑。
於是他直視著獵人的雙眼,低聲問道: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白費力氣,只要贏不了,你重建得再好,也只是給敵人投資,還不如在死前把一切都毀掉!」
坐在對面的青年嗤笑了一聲,完全不放在心上,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沒經歷過悽慘現實的年輕人的盲目。
「這就是反抗軍總也無法成功的原因。」
獵人回答他。
「人們想要的是活著,想要的是尊嚴,但你們都想著把他們殺了。你知不知道有太多的人寧願被北大陸抓走也不願意跟隨我們?」
我們?
戈麥斯壓下心中的疑惑,聲音嘶啞:「我見過太多像你一樣的人,總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拯救這片土地……大錯特錯!我們已經完了,沒有人能拯救我們!就連神,就連被縛之神能給予我們的也只是有尊嚴地去死!」
「別再浪費你的精神了,跟你一樣想的人都死了,這裡只有瘋子才能活下去!」
說著說著他感覺頭顱刺痛,不受控制地回憶起自身經歷過的種種痛苦,而對面的獵人對他的情緒爆發幾乎無動於衷,只是繼續以冷靜的、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我只問你一句話。」
獵人說。
「我能讓你死前殺更多的北大陸人,你跟不跟隨我?」
戈麥斯瞳孔巨震:他是不相信還有任何希望和美好的,什麼餅都不吃,但這話可比別的什麼都好使——不,估計有接近一半的反抗軍的人生目標都是這個!
「你到底是誰?」
他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被對方看穿了想法。
「你可以叫我『伯勞』,毫無疑問,我是反抗軍,被縛之神的信徒。」獵人又問,「你的回答是?」
「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話。」戈麥斯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我願意跟隨你。」
「行。」伯勞說道,「那麼我現在下達第一個命令。」
活屍謹慎地聽著。
「把你身上的錢都給我,帶多少給多少。」
活屍:?
……
半個多小時後,戈麥斯麻木地站在維普特的街道上,聽這位剛才還氣勢驚人地說要帶他殺更多北大陸人的獵人跟糧食店老闆激烈地砍價。
他感覺自己上當了,但又不太確定。
但是看到一個序列6的強者在糧食店裡跟人砍價,他莫名有種為對方尷尬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砍價結束了,獵人以市價七點五折的好成績買下了數百公斤的麵粉、燕麥、油、豆子和玉米,又在周圍購買大量調味料,砍價成功的買家和遇到大買家的商人相談甚歡,工人們幫忙把糧食塞滿了馬車的車廂和座位下的空間。
購買這些的錢跟非凡者晉升所需比起來不值一提,但活屍依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在這兒等著,我先回去。」很快,戈麥斯得到了自己的第二個命令,「剩下的會沿著土路慢慢運過來,你跟著車隊走,別讓出什麼意外。」
活屍有种放棄思考的衝動:
「你根本沒打算去殺北大陸人!」
「著什麼急,你現在去純送死,而且還剛死了不少下屬。」獵人低著頭付錢,「培養新的手下,購置裝備和武器,晉升至少需要時間和金錢,你照我說的做就行,保證你有的殺。」
「可是沒這麼多時間——」
獵人忽然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戈麥斯一愣,兩人四目相對,他看見陰謀家的眼裡滿是真誠和信心,以及年輕人特有的熱血。
「相信我。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你只需要聽我的,然後好好休息。」
雖然目前全是空頭支票,但至少情緒價值給到了,讓人多少想要再多信任一會兒。
「……好吧。」
拉彌亞放心地走了。
她讓雇員把馬車趕得飛快,不一會兒就回到了鎮上。她在鎮子廣場相對開闊的空地上用石頭壘起一個巨大的灶台,又問人從廢墟里拖出兩口原本屬於某個已經坍塌的小工廠的食堂的、足能煮下整隻豬的巨大銅鍋,架了上去。
清水被注入,柴火在鍋下噼啪作響。
現在正是中午,忙碌了數個小時的人們紛紛坐下,開始獨自或和熟人分享一些撿拾來的食物。
拉彌亞的動作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但他們只是遠遠地看著,並不明白要做什麼。
當清水開始冒出熱氣時,去附近的山上打獵的瓦伊納他們回來了。收穫還算豐盛——一串十幾隻受驚的野兔,兩頭形似野豬的西貒,還有大把從林邊采來的、可以食用的塊莖和蘑菇。
正用刀切塊蔬菜的拉彌亞跟瓦伊納打了個招呼:
「會殺豬嗎?」
隊伍里的一個人點了點頭。
「那就把這些都殺了,兔子留幾隻飼養,這東西繁殖得可快了。」拉彌亞手起刀落切開一隻西貒的喉嚨,在下水道旁邊放血,隨後又對雇員說道,「你去給馬找點吃的,搬兩張桌椅過來。」
幾人互相看了幾眼,開始按照她的要求活動。
對食物的處理沉默而高效,獵物被剝皮洗淨,與塊莖一起切成小塊,燕麥和切碎的肉絲也投了進去。
隨著木勺的攪動,一股混合著穀物、肉食與香料的、紮實而溫暖的香氣,開始從大銅鍋里裊裊升起,瀰漫在廣場上空,鑽進每一道縫隙,每一頂帳篷,每一個被悲傷和飢餓掏空的軀體裡。
人們聞到了香味,肚子挨個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叫聲,手中的玉米糊糊和野菜也變得難以下咽。
「你在做飯?」那個可能是「瘋子」的年輕人好奇地湊過來,「聞著真香,但我們吃不下那麼多。」
「你們待會兒再說。」拉彌亞擺擺手,這傢伙對自己和對「伯勞」的態度差別挺大,「你去跟他們喊話,」她指著在廣場邊緣怯生生地伸長脖子往這邊看的人們。
「對他們說,每家每戶按人頭來領一份食物。」
瘋子的眼睛瞬間亮了:「你給他們飯吃?」
「嗯。」
「當初老大也是給了我一塊餅,我就跟他幹了。」瘋子看起來很高興,「你給他們吃飯,我也聽你的了!」
隨後,他快步向周圍逐漸聚攏過來的鎮民喊道:
「聽著!」
他的聲音沙啞卻洪亮,蓋過了柴火的噼啪聲。
「按人頭來領粥!」
恰好雇員和其他人也搬著桌椅來了,拉彌亞便用勺子指了指旁邊的木桌:
「登記每家每戶的人口,住在哪個地方,最缺什麼。說完,就來拿吃的。就這麼簡單。」
「會寫字的上來記錄,可以多吃一勺。」
人群中發出了一些騷動,大家議論紛紛,擔心這是個騙局。
但就以眼下的情況來說,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呢?
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動了。
她踉蹌著走到拉彌亞的面前,聲音細若蚊蚋:
「瑪娜……鐵匠街原來打鐵鋪隔壁……就我和孩子了……需要……需要一點乾淨的布,孩子有點發熱……」
拉彌亞點點頭,隨手記下,隨後親自舀起一大勺濃稠的肉粥,倒進她端來的破瓦罐里。
瑪娜小心翼翼地捧著瓦罐,聞到裡面的香味,竟然差點流下淚來。
「肉,裡面有肉啊!」站在她身後的女人驚訝地說,「我家都一個月沒聞到肉味兒了。」
「粥上還飄著油呢!」
對這個時代,生活在南大陸的絕大多數人來說,一周能吃到一次肉就已經相當奢侈了。就算是一個月吃一次,往往也是含在嘴裡磨半天,根本捨不得吃下去。
後面的人爭先恐後地湊上來排隊,站得遠的就伸長脖子,使勁地聳著鼻子,能聞到點香味也是好的!
拉彌亞對瘋子招了招手,後者忙不迭跑了過來。
「你來分配食物。」她說,「別裝得太多,確保每個人都要吃上。」
瘋子眼睛發亮,使勁地點頭。
「我,我會寫字!」人群里立刻有人舉起手。
「我也會!」
「皮蒂,你,還有你,出來,在這兒坐下,把會不會寫字、有沒有手藝也一起記下。」
被點名的兩人和瓦伊納手下的那個中年女人高興地出列了,他們端著熱氣騰騰的、飄著肉絲的燕麥粥在準備好的桌椅旁坐下,以最端正的態度開始工作。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人們一開始還有些不敢相信,但熱乎乎的食物就在眼前。
人們排隊走來,低聲報出姓名、曾經的住址、工作技能、逝去的親人、眼前的急需。筆尖在不同的本子上沙沙作響,救災物資的清單和人員存歿情況,第一次變得清晰、有條理起來。
而每完成一次登記,就有一個瓦罐、木碗或鐵鍋被盛滿熱氣騰騰的食物。
眼看隊伍已經執行起來,拉彌亞就走到旁邊,帶著其他人繼續準備食物,這一次有人主動來幫忙,還有人貢獻出了手頭的香料和一些已經用不上的調味料。
透過一頓午餐,這個死氣沉沉的村鎮被她重新盤活了。
她拒絕了別人給予的食物,因為「伯勞」是燒靈性的,食物提供的靈性太少,還不如本體多休息。
現在手上沒有能用的人,得自己多多出力,等登記的名單出來了,確認了不同工種和廚子,她就能把工作分配出去了。
「不過問題還是很大,重建需要大量金錢,這些錢從哪來呢?」
煮飯,登記,提供食物。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一輛接一輛板車也出現在了土路上,戈麥斯坐在車上跟著回來了。
他一回來就聞到了濃郁的香味,緊接著聽到了笑聲,看到了捧著熱騰騰的食物交談著的人們。
木勺刮擦鍋底的聲音,吞咽的聲音,甚至有一兩個年幼的孩子,在喝下暖粥後,發出了微弱的、滿足的嘆息。哭泣聲暫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幹活的號子,和重新燃起的對生活的希望。
他看著這一切,有種眼睛被灼傷的感覺。
「有什麼意義……」
他的嘴裡像是含著血。
「只要輸一次,這一切就都白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