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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一條蛇爬上脊背。
有什麼東西出現了。
拉彌亞慢慢慢慢地轉動眼球,台階上方的樓層里瓦伊納等人正在對著祭壇靜靜祈禱,對方以高地語念誦冗長的讚美歌,似乎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但是不會錯的。
不會錯的,有什麼東西來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高處,用危險的目光掃視著這片土地,它一直都在,只是現在才被她感受到。
因為就在同一時刻,她看見格麗塔伊瑪的臉上也浮現出了恐懼,咬緊了嘴唇。
冰冷。滑膩。非人。
格麗塔屏住呼吸。和序列7的那次晉升一樣,一條無法形容其龐大的、由最深邃的黑暗與最原始寒冷凝結而成的蛇,緩緩纏繞上她的意識。每一個「鱗片」的磨擦,都帶來直抵靈魂戰慄的觸感。
這種戰慄的恐懼甚至壓過了肉體被灼燒的劇痛。
不,「那位」應該都沒有真的看向她。
她清楚地知道貿然晉升的後果,那是死亡,必然的死亡,像是序列頂端的那位女皇發現了竟敢糊弄祂的小丑,用一根手指輕輕地將偷偷晉升的女子碾碎。
每一次晉升都是一次考驗。
不過這並非沒有解法,「原初」也不會將祂的精力浪費在連神性都沒有的小角色身上,唯有有資格邁入神性之門的才有機會得到祂的注視。而,能夠抵擋一位神靈的,只有另一位神靈的力量。
但好在,就像她躲在那間小教堂里晉升一樣,這一次,好運也眷顧了她。
隨著玫瑰學派成員的儀式步入正軌,屬於另一位神靈的氣息和秘氛充斥著破損的鐘樓,魔女感覺到的壓力和恐懼陡然減輕。雖然靈性因此躁動,腦海中浮現出些許血腥邪惡的念頭。但另一位「祂」有效地「遮擋了」原初的木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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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稍微放鬆的瞬間,痛苦便爆發了。
火焰舔舐之處,毛髮和衣服化為灰燼,散發出難聞的蛋白質被焚燒的氣味。她能「聽見」自己皮膚纖維在尖叫,水分被暴力掠奪的嘶嘶聲像是直接響在腦髓里,就像是串在烤架上的一塊滋滋冒油的肉。
第五分鐘。火焰不算太猛烈,但周圍的空氣已經被加熱到普通人難以接近。
肌肉在高溫下痙攣、收縮、發出即將斷裂的呻吟;骨骼彷佛被置於熔爐內部煅燒,每一塊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血液在血管里沸騰,沖刷著管壁,帶來另一種內部的、鼓脹欲裂的劇痛。時間感被徹底扭曲,一秒被拉長得像一個世紀。她必須保持清醒,必須讓意識懸浮在這痛苦的海洋之上,而不是被吞沒。
「352,353,354……」
她開始用回憶強行清醒,又或者是被燒出瀕死狀態的走馬燈了,意識飄回了多年前。
在剛被帶到北大陸,揹著魔女教派偷偷地成為「刺客」的那一年,她難以相信曾經那個會在挨打的時候擋在她的面前、會一本正經地發誓以後要帶妹妹和母親過上好日子、會在當完了「擺設」之後跟她平分一小塊蛋糕的哥哥居然變成了一個刻薄虛榮又心狠手辣,親手把妹妹推進火坑的混蛋。
她受盡侮辱,痛不欲生。
在第二次因為拒絕「情人」被毆打、被關進小黑屋的時候,她哭嚎哀求了半個晚上,希望哥哥放過自己。
「621、622、623……」
但第三天,門開的時候,她接受了。
無所謂了。
不重要了。
掛起笑臉吧。
人的貪婪是無止境的,哥哥想著往上爬,她也一樣。當奴隸的時候渴望成為自由民,成為自由民之後希望用自己的工作經驗換到一個好一些的生活,成為非凡者之後,她不再渴望逃離,而是渴望獲得走在陽光下的資格。
那些假情報,是她一個一個搜集起來,編織出針對血親的致命的陷阱的。
「蠢貨。」她喃喃自語。
「但為什麼會在現在想起這件事?」魔女心想,「我心中的某一處還在為此痛苦嗎?」
或許吧。
像是某個媒介被觸發,又或者是瀕死的人總會格外感性一些,過往的記憶碎片被點燃。
右手被烙上奴隸印記的劇痛、犯錯偷吃被鞭打訓誡的痛苦、序列晉升時靈體撕裂的感觸、戰鬥中被敵人擊中的劇痛、還有那些因她或為她而承受痛苦之人的面孔與哀嚎……所有這些「痛苦」的在記憶和心靈中印記,都被火焰從靈魂深處挖掘出來,投入此刻的熔爐中一起煅燒。
這是精神上的磨鍊,強迫她重新品嘗生命中所有的苦澀與創傷,並將之與此刻的肉體劇痛融合。
跟如此具體的痛苦比起來,那些肉體上的歡愉簡直不值一提。
「756、757……801……」
皮膚碳化。
脂肪不斷滲出又凝固。
皮膚上的有些區域已經被燒成乾癟的炭黑色,像是被燒焦的皮革。
魔女的喉嚨里發出非人的嗬嗬聲,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鐵鏽味——這是她對自己身體僅存的、微弱的控制訊號。不能瘋。瘋就是融化在這火焰里,成為儀式失敗的灰燼,成為後來者警示故事裡的一縷青煙。
她將最後一點清明,釘死在一個念頭之上:
我是痛苦的承受者,也將是它的支配者!
「899、900、901……」
過了九百,格麗塔伊瑪也沒有停下,咬著牙又堅持了半分鐘後,她才掙扎著,朝著獵人投去一個視線。
拉彌亞立刻開啟她帶來的箱子,將那些不認識的材料全部混合到一個杯子裡。
她並不擔心自己就這樣被燒死,因為獵人的野心需要她的力量。如果拉彌亞因為害怕她使用血液和頭髮作為媒介背後捅刀子而將她活活燒死,那她自己也別想擊退「偉大母親」的信徒了。
果然,幾乎在同時,兇猛燃燒著的火焰猛地向內一縮,然後徹底熄滅。
並不畏懼高溫的獵人解開了燒得滾燙的鋼絲繩,看到幾乎完全被燒焦的魔女的皮膚後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那些變得干硬發脆的皮膚已經不具備柔韌性,格麗塔伊瑪看著她舉起那個杯子,看到了裡面暗綠色的,漂浮著詭異的綠色泡沫的魔藥。她已經很難看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一些,隨後閉著眼睛喝了下去。
沒有猶豫,也無法猶豫。
為了晉升,必須吞服這「毒藥」。
喝下魔藥後,她便一動不動了。
「瓦伊納,可以了。但是先別回頭。」
拉彌亞拿出準備好的衣服,一轉頭,便看見魔女的身上出現了驚人的變化——她身上那些焦黑碳化的硬殼、可怖的水皰和糜爛的紅肉如廢舊的牆皮般剝落裂開,從中站起的是一位更加完美,甚至有著讓人本能地恐懼的美人。
像是一條蛇褪去陳舊的皮膚,露出更加鮮艷明亮的外表。
隨著她輕輕一動,廢棄的皮膚組織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完好無損、甚至更加細膩光滑的肌膚。
被燒得慘不忍睹的頭髮也重新生長,打著卷的栗色頭髮很快便垂到腰間。
她成功了。
序列5,「痛苦魔女」。
她緩緩勾起嘴角,那笑容美麗、蒼白,憔悴,彷佛帶著無盡的悲傷。哪怕最無情的人,也不禁為她感到心痛。
格麗塔伊瑪接過衣服披上,她欣賞著自己嶄新細膩的手臂和找不到任何一點瑕疵的雙手,又看著眼前根本不看她的非凡者,嘴角微微上揚。
拉彌亞看著地上的石子,對面傳來穿衣服的沙沙聲:「還有什麼需要嗎?」
「需要冥想一會兒。」
魔女穿好了衣服,開始系鞋子的綁帶。
「今晚就是市長的宴會,咱們努努力,讓他明年今天辦忌日。」
「我喜歡你說的話。」魔女的心情很好,「既然這樣,把你的玫瑰學派的下屬們都喊來,我們好好討論一下今晚的計劃吧……如果你真的成功了,我以後也會多一個可靠的盟友。」
拉彌亞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對方現在剛剛晉升完畢,還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靈性和魅力,但倒也沒到序列6看一眼就目眩神迷的程度。
「瓦伊納,」獵人看向狼人,「弄好了收拾一下就下來,咱們今晚就去干票大的。」
樓上窸窸窣窣的聲音頓時加快了。
拉彌亞又把視線轉回格麗塔伊瑪身上,有些擔憂地問道:
「你在外面晉升了序列5,回去之後沒問題嗎?」
「沒問題。」魔女平靜地回答,「這方面你不用擔心什麼……魔女教派內部的階級是很森嚴的,你應該知道,這個組織里除了外人,就是魔女們自己繁衍的孩子吧?我和我哥哥這樣的『外人』到序列5就是極限了,半神是留給那些嫡系後裔的,比如我奉承的那位大小姐,更何況晉升序列4會被『原初』注視,恐怕這不是形容……為了弄到這個配方,我把我的積蓄都掏空了。」
「換言之,魔女教派已經不能給你提供更進一步的資源了?」
魔女猛地轉過頭,驚訝地看著獵人。
「你是在招攬我?」
「當然。」
「哈!哈哈哈……我會認真考慮的。」格麗塔伊瑪的臉上的笑容越發明媚,「那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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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說要幹大事,活屍看起來都從死了很久變成剛死了。
但是為了尊重自己的序列,他還是選擇了不開口詢問,目光炯炯地看著獵人,等待他的發言。
「今天晚上,市長會在自己的家裡舉辦宴會。」
鐘樓里,拉彌亞看著眼前的幾個非凡者,最後和戈麥斯四目相對:
「宴會現場的北大陸人都可以殺,但別光顧著殺。我們的主要目標是跟市長合作的『偉大母親』的信徒,那些人是贈品。明白嗎?」
活屍壓抑著激動的心情點了點頭:
「她們會出現?」
「市長是她們的大股東,只要她們的智商正常,就會出現。」拉彌亞朝他點點頭,「不管那些信徒有多少人,只要把為首的那個序列5幹掉,剩下的都不足為慮,你可以慢慢追殺。」
「好!」年輕的瘋子——杜馬高興地歡呼了一聲。
瓦伊納比他們倆都要冷靜,詢問起更詳細的安排:
「市長的宅子應該不好進,宴會人多眼雜,我們要從哪裡潛入?」
拉彌亞看向魔女。
從寬簷帽子上垂下的面紗遮擋住新晉魔女的臉,可無法完整地擋住她的魅力。格麗塔端莊地站著,用動聽的聲音說道:
「你們可以假扮成我的貼身僕人和馬車伕,雖然不能直接進入宴會廳,但能夠在宅邸內活動。我不信任玫瑰學派反抗軍的自制力,但是我相信我的合作夥伴。」
裝成僕人混進去?
三個反抗軍面面相覷,這對他們來說確實是少見的體驗。
對玫瑰學派來說,戰鬥的時候是需要拋棄大腦的,只需要一個地點然後衝進去亂殺就行,幾乎沒有「偽裝」和「演戲」的經歷。——更何況還是在北大陸人面前低聲下氣。
「貼身男僕和馬車伕。」格麗塔伊瑪豎起兩根手指,「你們自己決定。」
「進入宅邸之後,馬車伕要統一在安排下前往馬廄區,一直等到主人結束才能出來。」拉彌亞跟他們解釋了一下,「僕人也是如此,不能前往宴會廳,要跟其他僕人在一起,負責看管、護理主人的衣物,配飾,準備好隨時更換並且傳遞資訊……有一定的自由,等待我的暗號。」
貼身僕人肯定得是年輕人,再怎麼也不能是滿臉橫肉的瓦伊納或者半死不活的戈麥斯,可選擇的只有兩個年輕人。
「聽起來淨是些煩人的活兒。」杜馬嘀咕道。
「我有一個可以讓血肉扭曲的非凡物品。」戈麥斯低聲說,「我可以充當車伕,不會被人認出來。」
他有些擔憂,畢竟是在維普特活動且多次引導遊行反抗的,甚至前幾天還剛又襲擊了跨國貿易公司的倉庫一次,他的臉恐怕有不少人見過。
更是通緝令的常客。
血肉扭曲……拉彌亞抱起胳膊:
「能扭曲到什麼程度?是讓身體縮小,還是改變外貌?」
「短時間改變體型和外貌。不是很強,所以負面作用也不大。」
「秘祈人?」
「對,使用的時候會一直聽到極光會的那位存在的囈語。」戈麥斯微微搖頭,「不過就還能使用兩三次,現在囈語沒那麼強了。」
「可以,那就你了,到時候混進去,等我暗號行動。」
格麗塔伊瑪看向拉彌亞:
「你呢?你也是要出現在宴會廳的。」
「我有的是辦法混進去,只需要一身好衣服。」拉彌亞聳肩,「只要當我被看見的時候,著裝和禮儀都符合他們的要求,他們就會預設我屬於那裡。而且,在開始刺殺之前,我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做。」
她直起身,環視眾人,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她的上半身籠罩在陰影之中。
「你比我強,應該比我懂得何時行動,」她看向魔女,「我會儘快掃清周圍,去宴會廳協助你。」
她又看向反抗軍三人:
「我會引發爆炸作為訊號,你們就開始行動。」
「整個行動的關鍵在於隱蔽和混亂。我和格麗塔伊瑪直接面對『偉大母親』的信徒;同時,杜馬在僕役區製造混亂,讓你能見到的所有人情緒失控;瓦伊納,我先跟你一起行動,廢掉這座城市的官方安保力量,然後我進入宴會廳,你在外面帶人製造混亂。藉著這場宴會,在他們推杯換盞的時候,我們將這座城市奪走。」
說到這裡,三個反抗軍成員已經摩拳擦掌,興奮不已。
「黑幫火併,市長暴死,多麼順耳!」
「一旦刺殺成功,會有人來封鎖訊息,你們要以最快的速度消失,接下來的事情等候我的命令。」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心跳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市井喧譁。每個人的呼吸都顯得有些粗重,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燈油和一種越來越濃的、冰冷的興奮與危險交織的氣息。
狩獵的時刻,即將來臨。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鋼絲上跳舞,不能有分毫差錯。
她嚴肅地環顧眾人。
「倘若成功,我們將以最小的代價擁有這座城市,倘若失敗,我們只能再次離開家鄉,變成可悲的流亡者。」
「這片土地上的人已經流亡數百年,而現在,一個機會近在眼前。」
「我聽你的。」杜馬第一個表態。瓦伊納也點了點頭。
戈麥斯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點頭,聲音沙啞:「只要你能兌現諾言。」
「這只是一個開始。」
她聽得見自己聲音中的貪婪和野心:
「也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