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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這麼穿?」
「必須,伯勞先生。」魔女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像是在鑑賞工藝品似的,「有錢人的門衛眼睛毒得很。布料的新舊、剪裁是否合身、配飾的細節……他們見得多了,掃一眼就能大致判斷出你是否屬於那裡。」
「市長舉辦的晚宴,實則是炫耀權勢和拉攏關係。賓客名單混雜,既有真正的和他關係好的老牌貴族,也有新興人士或外地商人。你的打扮,必須恰好卡在『有資格入場』與『不至於搶了任何人風頭』之間。」她頓了頓,帶著笑意的碧綠色眼睛銳利地掃過拉彌亞站立的身姿,「脫了,換一件馬甲,尼諾沒帶多少衣服來,只能湊合用了。」
拉彌亞在心裡嘆了口氣,脫掉了剛上身幾分鐘的馬甲。
她習慣的是粗糙的棉麻或結實的皮革,包裹身體只為行動方便和抵禦風寒。眼前這些織物,柔軟、光滑、帶著一種他陌生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重量和氣味——混合了薰衣草香囊、熨斗的蒸汽和儲存時防蟲的樟木味道。
「我的朋友也對上流社會的生活有所了解,如果他在,應該也會有些自己的看法。」
「哦?是之前跟你一起行動的那位先生嗎?」
「嗯。」拉彌亞想到什麼,在接過新的一件衣服的時候,她隨口問道,「我在馬塔尼邦的時候聽說過,有個海邊小鎮夜裡見鬼,鬼把人往海裡帶,一晚上害死了好多人。」
魔女看好戲的表情僵了一下,先是變成了驚訝,最後又變成了無奈。
「人生處處是觀眾啊。」
她又開始用手繞著鬢角的頭髮,跟她哥不同,她是天生的捲髮,捲曲的發梢恰好能盤繞著手指。
「該說不說,這件事情倒也跟我有些關係。」
拉彌亞裝傻:「居然?」
「我也說了,我是最後一個接觸格雷特那個白痴的,」魔女以一種很平淡的口吻說道,「我看著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他氣得眼睛都不肯閉上,死了之後還變成了怨靈跟我作對。」
拉彌亞:?
一個中序列、精通法術和詛咒的非凡者,在強烈的怨恨中死去之後確實有可能變成怨靈……邏輯上說得通,但不管是妹妹對哥哥見死不救,還是哥哥氣得死了都要報復妹妹,這對兄妹的感情都差得讓人汗顏。
魔女教派撿到寶了。
她都有點後悔問這事兒了。
「我總得把他處理好,畢竟名義上死的是我。」魔女聳肩,「我把他封印在棺材裡,瞞著上級回了南大陸,甚至都不敢走大港口,在一個海邊的小地方上岸,沒想到……居然有人趁我不在撬開了他的棺材!」
「為了保護我的秘密,我只好清理掉了所有的目擊者,但既然你還能聽說這件事情,看來還是有人活著啊。」
說的跟要接著去滅口似的……不過,如果她沒說謊的話,之後發生的事情就是卡蘭的經歷了吧。
拉彌亞整理了一下襯衣,材質像是絲綢,鈕扣是小巧的珍珠母材質。肩線恰到好處,袖長完美,就是有些緊——領口緊緊地繃在脖子上。她剛打算不紐最上面一顆紐扣,就被魔女叫停了。
「扣上吧,翼領的高度和挺括程度是體面的標誌。」魔女的臉上帶著揶揄的笑容,「肌肉線條很漂亮,看起來手感挺好的,難怪那些傢伙都喜歡跟獵人相處。」
見拉彌亞當沒聽見,格麗塔伊瑪想了想,嘴角的弧度再次上揚。
「哎,你是不是還不知道?」她說,「獵人途徑的秘密。」
「什麼秘密?」
「魔女的序列7會把男性強制轉為女性,那麼,作為魔女的相鄰途徑……」
拉彌亞的心裡忽然一動。
「難道是序列5?」
「我聽說是序列4,」魔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說,「我偶然聽那位大小姐說的,她總是跟我提起她以前的心上人,聽說那是個漂亮活潑的姑娘,她還經常說想要轉到獵人途徑變回男性……呵,也只是嘴上說說,最後不還是按照她母親的安排在魔女途徑晉升序列4。我的下屬揹著我討好她,拿自己的領地當人情,真是好大的陣仗……」
格麗塔的下屬背叛她?
難道是那次……
之後的內容越聽越熟悉,至於獵人途徑從序列4開始會變性——多大點事有什麼好在意的——拉彌亞緊張地聽她抱怨了半天自己的下屬、以及那個「大小姐」晉升完序列4之後給自己留下的爛攤子,足足五分鐘沒敢說話。
好不容易,等到格麗塔說累了,拿起一杯果汁的時候,她才小心翼翼地問:
「你說的這個『大小姐』……」
「是不是叫……『疾病女王』特蕾茜?」
……
「格麗塔,我這邊準備好了。」
「格麗塔?」
尼諾伸手在朋友的眼前晃了晃,盯著窗外發呆的魔女這才回過神來。
「馬上要去宴會了,格麗塔,你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
「那倒沒有。」魔女自言自語,「我只是在思考……關於我未來的規劃。我現在已經在組織里走到了頂,沒有晉升空間……這對我來說,確實是一個好機會。」
或許我也該好好想想轉途徑的事情了。
「特蕾茜說『每個魔女都要在祂的注視下推開神性之門』,真是一句恐怖的話啊。」
「如果這是實際描述,那我絕對不能晉升序列4。我依靠躲藏在教堂里、利用其他神靈的氣息遮遮掩掩才混過了7到5的晉升過程,4恐怕躲不過去了。」
坐進裝飾華麗的馬車的時候,格麗塔還在憂心忡忡地想著晉升的事情。
「能被允許晉升半神的都是祂的孩子,我們是撿來的陪襯。」
「那位老祖母,『灰之魔女』難道真的存在?原初魔女的血脈繁衍至今,特蕾茜和她的母親又是第幾代呢?」
「奪取這座城市對我來說有很大的好處,我正愁沒有退路……」
「如果轉途徑的話,我的選擇是不是只有獵人?好像近年也有研究認為『不眠者』,『戰士』,『收屍人』也是魔女的相鄰途徑……算了,先不想這些。」
車輪在石板路上軲轆軲轆地轉動,凹凸不平的地面讓車裡的乘客也感覺到顛簸。
尼諾緊張又期待地頻頻看向車窗外,拐過一個路口之後,市長的府邸已經近在眼前。
「尼諾。」格麗塔忽然喊他。
「啊,什麼事?」
「今晚會很危險,我會中途讓你離席。」魔女的聲音並沒有壓低,她也要說給外面正在沉默地趕車的馬伕聽,「不管你在幹什麼,都要立刻離開宴會廳,找個藉口到馬廄去,找到車伕先生,讓他把你藏起來,不,最好直接把你送出來。可以嗎,先生?」
車窗外傳來一聲低低的「嗯」。
尼諾這才驚訝地意識到車伕好像不是平時的那個人,他對這些臨時找來的僕人並不熟悉。
「很好,出來之後,你就第一時間往家裡跑,把門窗都關好,窗簾拉上。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好奇。」格麗塔表情嚴肅,構思著要如何對付那個「偉大母親」的序列5信徒,「一切結束之後我會回去找你。」
尼諾緊張地點點頭:
「我會在明天坐最早的船回因蒂斯,從此再不聯絡。」
「對。」
接下來的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顛簸和車廂里隱約的嘎吱聲填充著寂靜。
不多時,馬車的速度減緩,參與市長的晚宴的貴人們逐一下車,有僕役正指揮著客人們的車輛逐一駛入莊園的馬廄區域,尼諾在寬敞的花園中探頭四下張望,記下前往馬廄的路線。
「市長大人真是慷慨,」走在格麗塔伊瑪前方的貴婦人扇著象牙扇子,眼睛卻打量著身後的魔女,「這樣的宴會每月都有呢。據說光是花卉布置,就夠養活一個村子。」
種植園主大笑:「村子?我敢說,夠買下一個小部落了!」
之後的一切乏味又公式化,格麗塔伊瑪在北大陸參與了無數次宴會,早就連微笑的弧度和寒暄的內容都能依靠肌肉記憶完美展示,尼諾雖然有些緊張,但也表現得體。
進入宴會廳,天已經完全黑了。
魔女開啟絲綢摺扇掩住下半張臉,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場內巡視,尋找著可能的「偉大母親」信徒。
與此同時,她摘下帽子放在一邊,一個拳頭大小的黑影輕巧地從中跳出,鑽進了角落裡,跑進了窗簾的後面。沒過多久,格麗塔伊瑪就看到牆面離地數米的浮雕裝飾物上探出一個黑色的東西。
看著自己的好搭檔「泰勒」選了一個好的位置後,她也走到角落裡,儘量縮小自身的存在感。
客人們接連到來,但她和尼諾都沒有跟任何人寒暄套近乎。
很快,市長出現,宣布宴會開始,魔女用扇子掩住自己打了個哈欠,隨後目光忽地落在了從窗外走過的一個不起眼的園丁身上。
那個園丁是個手臂健壯的年輕男人,手裡拿著一把大剪刀,正咔擦咔嚓地修剪著花草。
他的園藝技術非常好,可以明顯看出比其他正在工作的園丁都要好上一大截,而更有趣的是,當他發現一朵還沒完全盛開的花朵時,他的手中閃過一道光芒,那花竟就開了——還從花枝上又生出一朵花來。
格麗塔伊瑪目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直到看清他的發色。
和拉彌亞給她的資訊一致。是那個序列5強者的跟班之一。
「跟植物有關的非凡力量?有意思……」
……
拉彌亞伸手一扯,把領口解開兩個扣子,又把緊緊箍在脖子上的領帶扯開,甚至把袖子都卷到了手肘中間,這才鬆了口氣。
「懷表放在馬甲左側口袋,手帕疊成三峰式,露出一點點在邊緣……搞那麼複雜……」
她從馬甲左側口袋拿出懷表看了一眼,八點五十二分,距離宴會開始的時間還有幾分鐘,按照計劃,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她和瓦伊納負責把這座城市裡可能成為「追兵」的人員都幹掉。
戈麥斯給的情報還算完整,他有些遺憾不能一起動手,但可以在宴會廳里殺北大陸貴族彌補了這一點。
拉彌亞拍了拍手裡的箱子,惡魔鎖扣似乎感受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直接開啟了一條細縫,啪的一聲,剔骨刀的刀柄從縫隙里彈了出來。
拉彌亞微微點頭,隨後朝著身後巷子裡黑暗的角落看去,看到瓦伊納一雙發著綠光的眼睛眨了兩下。
她往前走,慢慢靠近城防力量完備的上層居住區。
夜晚,許多有錢人都正在開著宴會,街上並沒有多少人,也不算繁華。遠遠地,拉彌亞看見有人正朝著這邊走過來,三個人,身上配槍,還有棍子,似乎是負責巡邏的人。
三人聊著天走近了,他們注意到了一言不發提著箱子站在街邊的年輕人,但對方的衣著料子並不便宜,既然是符合居住者身份的人,那就沒問題吧?
聊天聲戛然而止。
當他們路過一個巷子時,拉彌亞向距離最近的一個人伸出手去,兩隻手按住他的頭用力一扭,巡邏士兵的頭直接被擰轉了180度,看向了身後空曠的街道。
站在中間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忽然出現了一個極速放大的拳頭,緊接著便直接昏死過去。
瓦伊納立刻從巷子裡走了出來,一手抓住一個拖了進去,最後一個人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但下一刻一隻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將他也拖進了漆黑的巷子。
「乖乖聽話。」他聽到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年輕人低聲威脅,「不然我就把你的嘴封住,手腳全部挑斷,放在這裡等死。」
士兵瑟瑟發抖,想到那個場景,他嚇得連連點頭。
拉彌亞鬆開手,那士兵在兩人的注視下戰慄不已,結結巴巴地把巡邏的安排和隊伍布局倒豆子似的全都說了。
他說完之後,拉彌亞乾脆地擰斷了他和另一人的脖子。
兩人把屍體的衣服扒下來穿上,戴上帽子,拿起裝備,朝著對方講述的位置走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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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斬向守衛城市金庫,並且直接對市長負責的傭兵小隊。
這是花大價錢僱傭來的專業傭兵,約三十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理論上在合同期內絕對忠誠。一般的意外用不到他們,這是專門對付城內暴動和外來劫匪的,他們的駐地緊挨著城市金庫,防衛森嚴。
戈麥斯跟他們衝突過幾次,懷疑裡面有非凡者。
但當非凡者和普通人同時出現在戰場上的時候,非凡者並不會捉對廝殺,而是都會選擇攻擊對面的普通人。因此戈麥斯並沒有討到什麼好處,僱傭兵里的非凡者謹慎油滑,不跟他起衝突。
拉彌亞站在高處,俯瞰著下方的駐地,隨後將複合弓拿了出來。
換過新的弓弦之後,這件遠端武器又光榮返崗,瓦伊納看著對方將一個符咒取出,掛在了箭上。
「屏住呼吸,站到上風口來。」
「詛咒?」
「不,這是『疾病』。」
現在是個悠閒的夜晚,傭兵們在駐地里喝著酒聊著天,還點起了烤架,在旁邊打牌,一片祥和。老闆正在宴會裡歡聲笑語,周圍的街道上也很安靜,沒有忽然出現的暴民。
獵人拉開弓,瞄準了一個不起眼的、位於駐地中心區域的貨車,鬆開了手。
「錚」!
一聲難以察覺的輕響,箭頭沒入貨車上蓋著的布料,並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兩人彎下腰,放輕呼吸,從俯瞰的視角能夠清楚地看見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從箭命中的位置散發出來,在晚風的吹拂下迅速朝著周圍擴散,但很快就淹沒在了篝火的煙霧中。
坐在距離箭最近的地方的幾個傭兵里,忽然有個人咳嗽了一聲。
緊接著,他對面的人也咳嗽起來,兩人一邊咳嗽,一邊用手在面前扇著,似乎是以為自己被什麼味道嗆著了。
但,很快,他們揮舞著的手臂越來越無力,咳嗽也逐漸變得嘶啞。僅僅半分鐘,兩人就像是高燒無力的病人一樣軟綿綿地癱在了自己的座椅上,張大嘴巴,胸口艱難地起伏。
駐地中的咳嗽聲越來越多,還在室外的傭兵們一個接一個地癱軟下去。
有些艱難地走回了自己的住處,有些則直接倒在了附近。
在心中數到120秒後,拉彌亞喝下了可以抵禦「疾病」的靈性藥劑,從樓頂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