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
「雅拉,快來,我都編好兩個了!」
「來啦!」
雅拉跑跑跳跳,跑進了穀倉中。
穀倉被簡單收拾過,窗戶糊上了新紙,透進明亮卻不刺眼的光。裡面沒有沉重的夯槌和石料,只有幾架看起來有些年頭、但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木質紡車,還有幾張擺著針線、碎布、木梭的長桌。
那天,鎮上來了位說話和氣但做事利落的女士,她自稱是蒸汽教會方程教堂的修女長,帕萊特修女。
她代表主教亨特前來傳播技藝,挨家挨戶地走動,帶走了那些年紀尚小的孩子們和老人,將他們組織起來,為她們派發一些較為簡單的編織和縫紉工作,並且許諾「專注認真的孩子能夠前往學校」。
「工作間」被選在了穀倉,大家很快就把它打掃乾淨。
現在,空氣里漂浮著細小塵埃在金色的陽光下跳舞,混合著乾燥木料、羊毛和棉線的溫和氣味。一種安靜而專注的氛圍籠罩著這裡。
帕萊特修女拍手讓大家聚攏。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工坊』。」她的聲音清晰而溫暖,「我們的活計輕鬆,但很重要。我們要用這些紡車和針線,把粗羊毛和棉花紡成線,把線織成布,再用布縫製成結實的工作手套、綁腿、墊肩,送給外面修路的家人,保護他們的手和肩膀。我們還要修補他們磨破的衣裳。每一件做好的東西都會按件計酬。」
在結束每天慣例的對蒸汽與機械之神的祈禱後,雅拉飛快地走到了自己的工位,翻出布匹,開始編織工作。
這裡比最初設立時更顯規整,幾架在維普特拆開,到了地方又拼起來的織布機占據了靠牆的位置。
梭子在婦女們手中熟練地穿行,發出有節奏的「咔嗒、咔嗒」聲,粗糙的麻線和羊毛線在交錯中逐漸變成厚實的布料。更多的空間留給了一張張長桌,上面堆放著裁剪好的布片、成捆的線、頂針、剪刀,以及一些初步成型的物品——厚實耐磨的綁腿、縫了加固層的墊肩、五指分開的工作手套、還有結實的工具包和背囊。
這些護具是易耗品,也是工人們至關重要的保護層。
空氣中瀰漫著棉麻纖維的味道、淡淡的漿洗氣息,以及一種專注的寧靜,還有些壓低了的討論聲。
「這裡針腳要密,對,雙層鎖邊。」
「格蕾絲嬸嬸,您來看看這個揹帶的長度夠嗎?按您昨天教的『拃』量法,我估摸著有點短。」
「這個新圖案怎麼樣?帕萊特修女說咱們高地風格的圖案設計得好能賣到別的地方去……」
「有些複雜……這裡不太好印染……」
工坊里忙忙碌碌,主要是些老幼。
有格蕾絲嬸嬸這樣的老人,她眼睛有些花了,但一雙手摸到布料,就知道厚薄材質,裁剪尺寸分毫不差;失去一條胳膊的龐特大叔那樣沉默的殘疾人,或是像「嘮叨的米莉奶奶」那樣走路顫巍巍、眼睛卻還沒全花的老人;有獨自帶著年幼的孩子工作的瑪莎媽媽,更多的則是像雅拉一樣十六歲以下的孩子,他們手指靈活,學得快,是編織縫紉的主力。
在工作的間隙,午休的時候,帕萊特修女會向他們傳教,講述蒸汽與機械之神的聖典中的故事,然後藉此教授他們一些簡單的高地文字讀寫和通用算數,並附上因蒂斯語對比。
孩子們都能意識到這就是「學校」的篩選,再加上初次接觸到昂貴的知識,個個都卯足了勁努力學習。
「在未來,」
帕萊特修女不止一次在識字課後對大家說:
「路會修好,出去做工的人也會越來越多。不管是管理倉庫,還是記帳,甚至以後去城裡做學徒、學更高階的手藝,認得字、會算數,都是第一步。所以,市長請我們來傳播知識,讓我們讚美蒸汽與機械之神。」
「讚美蒸汽與機械之神!」
蒼老或稚嫩的聲音同時說道。
……
這是吉納鎮的人們距離正神教會最近的一次。
對南大陸小村鎮的大多數人來說,「正神教會」是個遙遠而模糊的概念,它們是那些遙遠的華麗的尖頂建築,是一塵不染的、沾著泥巴的鞋子不允許靠近的廣場,是那些明確的、揮舞著鞭子、駕駛著馬車的壓迫者。
在需要奴隸和稅收的時候之外,它們從不曾真正踏足過這些被貧窮浸透的小鎮。
玫瑰學派的成員,反抗軍的標識,代表被縛之神和其真身「欲望母樹」的荊棘和玫瑰——這些才是他們祖祖輩輩面對莫測自然和艱苦命運時,真正祈求告慰的物件。
但帕萊特修女是個好人,於是人們也因此對蒸汽教會和她表現出了最基礎的敬畏和尊重。
大家會對帕萊特修女本人表示直白的感謝和喜愛,可聯想到對方的身份,言語間往往又下意識地拉開些距離。
「帕萊特修女人真的不錯,瑪莎家的孩子生病,她還給了藥水。」
私下裡,格蕾絲嬸嬸對工坊里的女伴們嘀咕:
「不信蒸汽之神好像多少有些對不起她。」
「咱們已經快能把聖典故事背下來了,沒對不起她。」艾德難得地評論了一句,手裡縫補的動作沒停。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當修女長試圖與人們交談,詢問他們的信仰生活,或者提及「路修好後前往維普特的方程教堂做禮拜」時,得到的回應往往是禮貌且含糊的應對,只有少數會答應。
不過帕萊特修女並不覺得挫敗,傳教就是如此,她有耐心和信心讓追隨蒸汽與機械之神的人越來越多。
吉納鎮的人確實感激這些實在的幫助,但他們內心深處,並不覺得這與這位剛認識不久的神有太大關係。他們更願意將這一切歸因於那個更具體、更「有辦法」的人。
「帕萊特修女肯定是因為市長才來的。」
晚上,在自家剛剛補好屋頂、不再漏雨的木板屋裡,阿布的父親——剛從工地回來的老礦工——一邊就著昏暗的油燈檢視阿布今天新認識的幾個字,一邊說:
「教會?以前你媽媽病死的時候,他們在哪兒?現在市長把路修到咱們家門口,把活兒和糧食送到咱們手裡,連識字都管了,他們倒跟著來了。還不是市長有本事,連教會都得按他的意思辦事?」
阿布在工坊里做活,跟帕萊特修女相處得多,還是忍不住說了幾句話:
「修女人很好,我不會做齒輪,她教了我很久。」
「說的是,你好好跟人家學習,但也別忘了人家是為什麼來的。」
「嗯!」阿布認真地點點頭。在她心裡,那位只在報紙的黑白照片和人們口中出現的市長,形象比每天都要見到的帕萊特修女還要親切的多。
市長給了父親工作,給了她學手藝和識字的機會,而教會……修女長很好,但神和教會,並沒有那麼好。
……
「手套給3隊,」格蕾絲嬸嬸眯著眼睛,仔細看布條上寫著的字,「這些護腿給6隊,雅拉,還有巴利,麻煩你了。」
「好嘞。」
兩個半大的孩子中氣十足地應下,身上各自扛著大包小包,要把裝著滿滿的新裝備送到修路的工程隊。
「我們比比誰先到!」巴利興高采烈地說道,隨後不等雅拉回應,就自顧自地喊道,「開始!」
他嗖一下跑了出去,連蹦帶跳地沖向工程區,雅拉下意識地跟著跑了兩步,隨後便慢下來,帶著身上的包裹專心看著腳下往前走。
鎮上現在很混亂——不是治安的那種混亂,而是修路、挖渠和各家各戶新蓋房子導致的充滿生氣的混亂,到處都堆放著建築材料和施工道具。整個吉納鎮似乎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街角坐著的人們在討論中傳授著買磚和選漆的經驗,還圍著市長發布出來的好些簡單房屋設計圖紙嘰嘰喳喳地說話。
沙堆、石子堆、木頭和磚頭隨處可見,還有走來走去的工人,不注意腳下的話,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
巴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雅拉快步往前走。
避開搬著木頭走過的木匠,避開推著獨輪車運送沙子和石頭的工人,雅拉走著走著,注意到遠處有人在靠近。
那是個到了該被喊叔叔的年齡的男人,風塵僕僕,裹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舊皮坎肩,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底層流浪者特有的謹慎的瑟縮。
他沿著鎮上一條新修的、尚未完全成型的碎石小路邊緣走著,腳下是新翻的泥土和散落的石屑。
他看起來和那些偶爾流經此地的逃難者沒什麼兩樣,眼神躲閃,對一切都帶著好奇卻又不敢過於靠近的觀望。
風塵僕僕、臉上身上都帶著灰塵的男人注意到了正朝他看的小姑娘,剛要開口喊,一個人就走了過來。
「去,雅拉,去送東西。」
木匠喬推著小孩的後背,把她往前推。喬年輕的時候因為一次糾紛被城裡的有錢人拔掉了幾顆後槽牙,因此說話一直都有些口齒不清,但他的手藝卻始終是最好的,人也是個熱心腸。
喬推走了小孩,手裡拿著木工的羊角錘,走近了兩步,注視著那個幾米外畏縮的男人。
又是個逃難的。
最近陸陸續續有外面的人聽說鎮上有活干、有飯吃,摸過來。盤問登記過後,身體還成、願意守規矩的,也能編進隊裡幹活。
「喂,那邊的!」喬沖那人喊道,「找活兒干還是找口水喝?別在路邊傻站著!」
喬喊完,便看到站在對面的那人把頭抬了起來,看向他,隨後把一隻手伸進懷裡。喬嚇了一跳,隨後便看到那人從懷裡掏出的不是槍,而是一個有著厚厚的鏡片的眼鏡。
戴上眼鏡之後,那人的氣質……也沒什麼變化,依然是個愁眉不展,風塵僕僕的流民。
就是看上去好像更有文化了一些。
「我是來找活做的。」文化人小步走了過來,「朋友……這路修得真氣派。」
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外地口音。
喬立刻來了精神,挺起胸膛,彷佛這路是他家修的一樣:
「當然!飯食管夠,受傷了還有藥師看!」
他磕磕絆絆,卻勁頭十足地講起來,很快就把自己講得滿頭大汗,偶爾有路過的人還會笑著湊過來補充幾句。
眼前的人不愧是個文化人,問得很細,工錢怎麼算,吃什麼,受傷怎麼辦,誰管著……不像一般逃難者只關心有沒有下一頓。喬現在正在休息——等鎮上麵包房中午烤出來的最新的一批麵包,他特地囑咐安迪給他留兩個最香最脆的——這個文化人就也跟著他在工地外圍徘徊,一會兒看看運石料的隊伍,一會兒望望穀倉方向,甚至還盯著工程區那些正在飛快地準備午飯的餐車棚看了好一會兒。
喬看著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奇怪,眼神專注得不像樣,就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難不成,你是來投親戚的?」喬問,「找誰?」
TBC
——————
萊利·摩爾·桑托斯簡直懷疑自己看到的是一個大型儀式。
至少,一個大型儀式比「在南大陸上真有大人物願意誠心誠意地庇護平民,甚至還會主動花錢救助民眾」這件事情更好接受。
在從努特省來到這裡的十幾天裡,他一路上都很平靜,只有在靠近維普特城管轄區域內的村鎮時,才逐漸感覺到不真實。
此刻,這種不真實到達了頂峰。
如果納基亞·戈麥斯沒有騙他,他現在應該看到的是一個血祭後四分五裂的小鎮,在泥土裡刨食的人們和面黃肌瘦,痛苦又麻木的南大陸人民。這是南大陸最正常的樣子,不僅北大陸人覺得正常,南大陸人也覺得正常。
可現在,他看到了一個確實受了傷、但是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自我修復甚至高速發展的城鎮,人們不僅不面黃肌瘦,還能在工程路段的餐車裡領取牛奶,鹹肉,麵餅甚至一小塊乳酪,能用很低廉的價格弄到有用的藥品,能透過有規律的勞動獲得沒有被剋扣的薪水,甚至老人孩子都能做工養活自己……這一切簡直就像在做夢。
如果這不是一個大型儀式,萊利根本無法接受。
如果南大陸人能這樣生活,那之前那些算什麼?
如果這才是人的生活,那以前是在地獄嗎?
哪怕是萊利知道的最美好的時代——高地王國還在時人們過著的清苦但平和的生活,也難以和眼前相比。
一種遲來的痛苦席捲了史官家族最後一名成員的全身,倘若一直站在黑暗裡,他就不會覺得陽光那麼刺眼。萊利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而後是強烈的頭痛。就在這時,一個還帶著溫度的東西直接塞進了他的手裡。
萊利下意識看了一眼,那是半塊烤餅。
他伸手想把這個塞回去,他是非凡者,幾天不吃飯也不至於餓死,但這麼大一塊餅對普通人來說至少是一天的口糧——可對面的木匠卻像預知了他的動作一樣立刻搖頭,隨後含糊不清地說:
「你拿著吃。做工一天,能吃三塊。」
萊利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看著這個因飽腹和健康臉色紅潤的人,看著他因肌肉而非浮腫而隆起的肩膀。
之前的一切都像是大型儀式,有些虛幻,但眼前之人不擔心生計是的。
或許這真的是一條生路。
「我是來找人的。」
他聲音嘶啞地說。
「請問你們鎮上……有沒有一個叫做納基亞·戈麥斯的人?」
聽到這話,眼前的木匠臉色微微變化。
萊利頓時警惕起來,已經做好了讓對方失去記憶的準備。對危險一無所知的喬撓了撓頭,表情複雜地說道:
「當然認識,鎮長他之前做了些不好的事情……」
「鎮長??」
「是啊,鎮長。」喬點點頭,然後指向工程區里一個忙碌的影子,「鎮長就在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