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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穿著布滿石灰粉塵的破爛帆布工作服,頭上戴著歪斜的帽子砸碎石塊的戈麥斯猛一回頭,看見反抗軍的同伴用⊙▃⊙?的表情看向自己時,他回想起自己目睹伯勞在糧食店跟店主砍價半小時的那個並不遙遠的上午。
他有些尷尬,緊接著忽然意識到一個序列6的非凡者好像,大概,似乎……是不該參加修路這種底層工作的。
一時間他和他的活屍工友都有些卡頓。
該死,跟伯勞混得太久,他已經習慣了非凡者也要給市長打螺絲這個事實了!
忽然之間,一種詭異的情緒湧上心頭。
被反抗軍的同伴發現自己在干苦力怎麼辦?那就讓他也干!他別想跑了,不僅是他,他的下屬也都別想跑了,全部要留下來跟自己一起打螺絲!只要人人都幹了,那就是誰都沒幹!
「鎮長,就是他找你。」站在一邊的木匠完全沒感覺到這裡古怪的氛圍,畢竟納基亞·戈麥斯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山村老屍,「我先走了。」
作為吉納鎮的原住民,經歷了那場被市長定性為「遭遇恐怖份子時選擇挖開煤氣管道引發爆炸和恐怖分子同歸於盡」的事件,並且知道眼前之人就是挖穿管道的主謀,大家很難有什麼好臉色。
但畢竟鎮長現在也算兢兢業業……也不好說什麼。
「哦。」山村老屍硬邦邦地說。連謝謝都沒有,素質非常差。
在戈麥斯被拉彌亞傳染來的水鬼本性大爆發的時候,萊利的表情也逐漸恢復了正常,只是仍然難以置信。
他現在真的在懷疑這是某種大型儀式,比如命令一定數量的非凡者心甘情願地給自己幹活什麼的——不然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情況這麼緊急,北大陸和叛徒步步緊逼,玫瑰學派的反抗軍要做的應該抓緊時間收集資源晉升,而不是在工程隊裡修路砸石頭!
木匠離開了,戈麥斯也壓低帽簷,脫離隊伍,走到了一處無人的陰涼處,萊利猶豫兩秒,跟了上去。
「你為什麼在修路?」
剛一坐下,萊利就開口詢問,他現在搞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你又是怎麼當上鎮長的?你手下的其他人在哪裡?莫爾呢?」
戈麥斯抬起眼皮,平淡地看了他一樣。
「莫爾失控了,死了。」他說,「他的特性目前還被儲存著,我準備選些新人培養。」
見對方心裡還想著玫瑰學派的事情,萊利心裡稍微放鬆了些。
「我已經不是這兒的反抗軍領袖了。」活屍又說,「你來的路上應該已經聽說了,我在信里也寫了——現在的市長才是反抗軍真正的領袖,他任命我成為這個鎮子的鎮長,我也只是他的下屬之一。」
「你是說那個『伯勞』?」萊利對這個人更加好奇,「他到底是什麼來頭,我從未聽說過學派里有這麼一號人,難道是某個大人物的手下,或者就是……」
戈麥斯搖了搖頭。
「都不是,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
「那你就跟著他做事?」
「有什麼不好嗎?」戈麥斯看了看身上的帆布工作服和手邊的錘子,他的手套和護腿護肘還都是前天那些孩子們新送來的,他用得很小心,「我現在覺得一切都很好,仇恨和憤怒得到釋放,我的情緒很穩定。」
他思考了一會兒。
「這裡挺好的。」他的臉上又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我們是自願留下的,但這裡多的是被迫留下的。那些貴族和老爺們想跑,但是又擔心跟前幾個逃跑的一樣剛跑出去就遭遇劫匪,杳無音信。老實說,那傢伙巴不得有些人偷偷逃跑,畢竟這樣就有理由直接讓他們在半路上死於非命了。」
南大陸最不缺的就是隨時可以從地里長出來的「劫匪」。
畢竟這是一片野蠻的土地,不是嗎?
萊利愣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如果我也是個囚犯,我現在或許就該斥責你放下了怒火和仇恨。」他環顧周圍,眉頭越皺越緊,「但是……你一點都不擔心嗎?這個市長是什麼人?到底有什麼目的?他表面上在幫助我們,但實際上不是也跟北大陸神打成一片嗎?你是鎮長,但這兒——」
萊利伸手指著那個掛著齒輪和時鐘的穀倉工坊。
「——蒸汽教會都開到你臉上來了!」
「難道你不擔心這是騙局嗎?難道你不覺得這是把我們一網打盡的策略嗎?」
這一次,戈麥斯沉默了稍微久一些的時間。活屍看著從眼前走來走去的工人們,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和對生活的期待,他看著這些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現在卻每天都能看見的畫面,表情逐漸消失。
「那又怎麼樣?」
他漠然道。
「麥哈姆斯大人不也覺得我們能做的就只是多殺北大陸人嗎?不然他為什麼組織一次又一次的偷渡和襲擊?我們連先王和祖輩的屍體都搶不回來,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
「可是……」
「蒸汽教會的人確實是在這裡,但,是跟以前一樣挑選僕人,強制帶走最優秀的那些人,強迫鎮上的人改信,還是只派來一個好心的修女,讓對方自發地來『做好事』?市政府的人和北大陸人頻頻出現,但他們是選擇按照規章制度、好聲好氣地來做生意,還是在街上縱馬,對自己看不順眼的人進行毫無理由的毆打,理直氣壯地誣告別人偷竊了自己的財物?」
萊利一時啞然。
「我覺得伯勞說的是對的。」戈麥斯對萊利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仇恨燒了這麼多年,我們躲在維普特周圍的深山和村鎮裡,殺了幾個教會的非凡者,搶劫了一些東西,然後呢?我們的人越來越少,活著的人眼睛裡除了越來越多的恨,還剩什麼?我們想毀掉那個騎在頭上的世界,可我們連給自己的家人弄點像樣的傷藥都做不到。」
他轉過頭,陰影打在這張青白色的臉上:
「伯勞這個人,他肯定有自己的算計。他跟教會合作,跟商人打交道,這些都是事實。但我們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甚至可以公開掌權,參與城市的行政,推行被縛之神的信仰和獲得資源都比之前方便了無數倍……人們也可以吃飽飯,用上好東西,這也是事實。」
「可萬一這是暫時的呢?」萊利的底氣有些不足,「有太多這樣的人了。」
戈麥斯嘆了口氣。
「他是個很危險的人。」
「伯勞在利用我們,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你為什麼不反過來想想呢?他利用我們,我們也就可以借用他的權力和資源弄來更多的資金和追隨者,屆時萬一他真的背叛了我們,我們也有還手之力。他的手下不會缺人的,如果我們不做,有的是別人做,到時候我們留在原地,他飛速發展,我們就會被輕易地碾碎。」
萊利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活屍,就像看到了一隻黑猩猩在做高等數學。
在他印象中,納基亞·戈麥斯就跟他見過的絕大多數囚犯一樣,永遠是狂暴血腥、高喊復仇的猛獸,此刻卻顯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沉重的清醒與權衡。
窺秘人忽然感受到一種嚴重的危機,如果在思慮方面都比不過囚犯,那他的魔藥不是白喝了嗎!
戈麥斯注意著萊利臉上的表情,心中暗爽——當初伯勞勸他打螺絲時用的就是這套話術,他聽完之後恍恍惚惚地就拿起了錘子和工作服開始修路,現在看來,萊利也要被這套話術說服,跟自己一起打螺絲了。
「或許……或許我們是該做出改變了。」
萊利真的被說服了,他緩緩站起來,表情不斷變化。
「還有其他人跟我一起來,我會回去跟他們討論這件事。」
「當然。」戈麥斯也站起來,「我由衷地希望你也能加入我們,桑托斯。」
萊利離開了,帶著複雜難言的心緒。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可能會被一些反抗軍的同胞視為軟弱甚至背叛。但緊咬不放的北大陸人和節制派,追隨者們身上化膿的傷口,還有女兒因缺乏營養瘦弱的身子,都在逼迫他做出選擇。
躲在維普特里確實是燈下黑。
毀滅是痛快的,但建設是艱難的。與這樣的聰明人合作是危險的,但或許也是唯一的生機。
「拼了。」萊利捏了捏懷裡的那半個餅子,表情逐漸變得堅定。
……
瓦伊納疑惑地看著花園裡跑來跑去的幾條狗。
「這些是?」
「是禮物。」
拉彌亞朝遠處丟出一個飛盤,品種花色不一的大狗小狗們頓時全部飛奔出去,追著那個飛盤。
「是賄賂吧。」
「當然。」拉彌亞把零食和玩具交給旁邊的僕人,由他們暫時去陪狗玩,「因為土地買賣和一些政策,不少人都想來撈點好處,正好我早就想養點獵犬了。」
她看著花園裡撒歡的那些獵犬,再一次感覺到權力的好處。
如果以她在倫堡的每月350馬克的薪水,想要買其中的任意一條都需要至少三年不吃不喝,不然就只能買沒經過訓練的白板小狗。現在好了,她只需要不經意間流露出「喜歡狩獵」,「想要獵犬」的意思,貴族和工廠主就會主動找來各種品種、經過訓練的優秀犬種,然後用亂七八糟的理由送給她。
她只需要挑出一些她能接受的合作即可。
「最近是有狩獵計劃嗎?」
「沒有,至少新年之前沒有。」拉彌亞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一條聰明的倫堡牧羊犬跑過來,她順手摸了摸對方的小黑臉,和高高豎起來的彈性耳朵,「工作太忙,實在沒空出門。昨天剛跟兩個教堂的主教聊完他們的新年彌撒儀式的具體安排,又有的忙了。」
聽到這話,瓦伊納的表情稍有變化。
這種大型活動名義上都是要得到市政府的批准的,到時候新年彌撒肯定有大量平民參與,市政府要負責劃分場地和維持治安——而他現在是治安和警衛隊方面的人。
雖然是臨時工。
作為被縛之神的信徒,玫瑰學派的成員,他現在還能把「不得不跟這兩個教會的人共同生活在一座城市裡」視為獲得了當前權力地位的必要犧牲,但要在新年的時候看著這兩家大辦慶典,還得提供幫助,就有點太難受了。
「放心,新年時期你不用管治安,我給你們放假。」
像是已經看穿了他心裡的難受,拉彌亞適時開口:
「你帶著杜馬和追隨你們的人去鄉下,到吉納鎮去,新年前後教會的人肯定要回去忙碌,你們在吉納鎮想慶祝什麼就慶祝什麼。這件事我已經跟戈麥斯提過了。」
瓦伊納的眼睛微微一亮。
周圍的狗越來越多,圍在他的腳邊,汪汪汪的聲音不絕於耳,好幾條甩來甩去的尾巴正在狂抽他的小腿。
「可以給被縛之神舉行儀式?」
「什麼被縛之神?你們是要以『高地民族自古以來的風俗習慣』慶祝新年,你們只是在用傳統的高地語唱歌,跟玫瑰學派和被縛之神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是政府支援的旅遊業和宣傳方面的大型活動,經過市政廳的批准了。」
拉彌亞開始摸湊過來的第二條狗,這條黑白花的牧羊犬最聰明,但是讓人擔心遇到危險也會很聰明地撤退。
「還有……我聽說最近已經開始有玫瑰學派和反抗軍嘗試跟戈麥斯接觸了,你也多去跟那些同伴們走動走動,到時候新年慶祝的時候看住了,別讓他們弄出事情,否則我都算在你的頭上。」
「是!」
狼人心中的鬱悶一掃而空,他興沖沖地走了,彷佛也有看不見的尾巴在狂甩。
拉彌亞雨露均沾地摸了摸湊到她身邊的每個狗頭,看著瓦伊納離開的背影,不由地微微搖了搖頭。
一個非凡者即便再怎麼強大也不可能跟教會和殖民系統抗衡,只有從政、走上這個不見硝煙的戰場,才能這麼輕鬆地自上而下改變這一切。
但加入了這個戰場,以後就有被同化的風險,還必須為了偽裝成同類處處小心謹慎。
「等我培養出屬於我的警衛隊,擁有了武裝力量之後,現在的不安感就會少一些。不然就這麼跟教會相處,每次談話都感覺走在懸崖邊上。」
「哈,也是幸虧我不是囚犯,精神狀態穩定,看上去跟玫瑰學派的繫結不那麼深。」
拉彌亞擦了擦手上被狗舔出來的口水,又往這些嘴筒子裡挨個塞上一塊生骨肉,好讓自己稍微清靜一會兒。
「新年前後,我可能還得去拜訪因蒂斯的殖民地總督……」
總督啊……
當市長是為了建設更好的南大陸和玫瑰學派,不管在哪個位置她都能做出一番事業,不過呢,還是總督更加海闊天空嘛。
「一年內,我爭取做出一番成績來,還得使勁跟兩大教會打好關係,好讓他們引薦我去因蒂斯本國。」
「總督是直接由因蒂斯國家議會任命的,跟市政官員不是一個體系,我要是不跟教會和議會攀關係,在維普特干到死都不可能升上去,還有可能因為乾的太好被總督摘果子。」
「還好我是非凡者,有這方面的機會,聽說因蒂斯里也有不少跟『獵人』有關的派系,我得進步一下……」
把因蒂斯和獵人聯絡在一起之後,拉彌亞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當初和阿爾蒂爾在因蒂斯偶遇的那個幫派的領袖,也是「鐵血十字會」下屬的加德納·馬丁。
不過「鐵血十字會」在非凡世界不算太有名,跟自己以後的晉升路線也沒有重疊部分,如果這傢伙只是特里爾幫派首領而夠不到因蒂斯政界人士的話,就沒必要走這條路。
讓教會引薦更加合適,雖然這樣會有加入派系的危險……
拉彌亞飛快地構思著未來的規劃,並且順便思考起了某位貴族想要低價出售給她一片獵場的事情。
以她的政府目前派發下去的工程量,讓市民們幹上一年肯定沒問題,但在這個位置上就必須往後多看幾年,提前給自己規劃好成為總督的路線。
而就在這時,市長瞅見她的送信專員出現在了花園裡,正在向今天出席的秘書做些匯報。沒過多久,秘書就將信件送了過來,拉彌亞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的寄信人,心裡頓時一喜。
是瓦爾喬姆的回信!
比她想的還要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