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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一旦出現,就更加壓制不住。
亞瑟以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全新的視角觀察著周圍,每一個細節似乎都在對他說「真的有反抗軍掌權了」。
幾個皮膚黝黑的半大孩子,提著麻袋改成的簡陋提包,帶著包里的一疊疊寫著單詞的紙張嘰嘰喳喳地跑過,方向是城東那座正在被修繕、據說要改成「社群基礎學堂」的舊倉庫。
亞瑟聽在自己的店裡工作的帕洛瑪說,那裡現在白天有人教孩子簡單的認字算數,做基礎掃盲,市政府按時長給工錢。
教育,民生,工作……
這些東西讓亞瑟覺得越來越熟悉,最重要的是,這些改變的好處是能讓南大陸人享受到的!
這在孩子的身上體現的最明顯,因為即便是最仁慈的、願意推行基層基礎教育的北大陸人,往往也只會給北大陸的孩子優待,彷佛南大陸人並不存在於「人類」這一定義中,只是些會說話的牲口。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溫度迅速提高,照亮了清掃過的路面、新開的店鋪、有序的行人,以及遠處「爛泥窩」方向傳來的施工聲響。
城市還是那個城市,但有些東西確確實實變了。
亞瑟慢慢地帶著買來的早餐回到自己的小店,他想起前幾天和帕洛瑪閒聊時說的話:「……都是伯勞市長的新政策,他真是個好人……」帕洛瑪很激動,不斷地說著新市長的好,但當時亞瑟只是嗯嗯應著,心裡並不全信。
現在看來,自己到底不是南大陸人,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這種細微的變化。
他不得不承認,那位新市長,或許真的在試著做點不一樣的事情。
但有了期待之後,憂慮再次升起。
倘若市長真的是玫瑰學派,或者至少是站在反抗軍這邊的人,那這種「好」能持續多久?那些被觸動利益的舊老爺們會不會反撲?新市長會不會也逐漸變得瘋狂,或者被上層社會同化?
亞瑟心裡沒底。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生機勃勃的春季末尾,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和信心,重新升起了期待。
……
「兩個多月了。」
斯里德子爵啜了一口酒,聲音嘶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們的城市正在被那個來歷不明的竊賊奪走!」
「他用從我們、從我們的血親身上扒下來的血汗錢,拿去討好教會和泥腿子!」
大工廠主霍奇從鼻孔里噴出兩股煙柱,帶著數個戒指的手猛地拍在桌上:
「提高工錢,限制工時,還要管工人受傷?他當這是在開慈善堂嗎!我的成本漲了三成!三成啊!!」
「那些賤骨頭的東西,現在領了幾個銅板,就敢抬頭看人了!以前求著我給活路的工人,現在居然挑三揀四,嫌活兒累、嫌住處差!還有跟我要什麼補貼,簡直荒謬!荒謬至極!那是搶我們的錢去往水裡砸!」
他年約五十,體格魁梧,手指粗短有力,常年的煙燻火燎給他臉上染了一層洗不掉的暗沉。
他名下的聯合鑄造廠曾是維普特城以及周邊區域最大的鐵器供應商,與前市長和許多貴族關係密切,壟斷了市政工程的大量定單。
由於完全不需要擔心沒有單子,霍奇也從沒在意過什麼質量、人工、成本、安全防護。
什麼?在高溫的廠房裡工作不安全?不小心接觸到滾燙的機器導致殘疾或死亡?
那就去死吧!
有的是人願意為他幹活!
但如今,新頒布的《基礎工酬條例》讓他的人力成本驟增,他的工廠鋪開太大,市政人員來一趟,檢查出了整整一條手臂長的清單的不合格,必須關停。
霍奇當然是不願意關停的,市長要建設新城市,現在正是大賺特賺的時候。
可即便他給那個安全監察隊伍塞錢也沒有用,看到他的賄賂,那些人反而臉色慘白,拼了命的搖頭。
他的總工廠最終還是被貼上了封條,強令在半年內按照新規定配備安全裝置。只剩下一些較小的工廠還能在短時間裡改過來,接到一些單子,勉強有一些收入。
不止是他,先前在維普特開得越大的工廠此刻就被封得越快,而在這些大工廠主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市政府已經飛快地和其他工廠達成了合作,他們連湯都沒喝上幾口。
這下好了,包括格魯姆那種「暴發戶」在內的多家供應商,甚至是一些看到商機臨時申請起來的工廠和作坊都分到了些單子,打破了他原有的壟斷地位。
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市政最近扶持的「工人識字班」和「互助會」,讓他感覺對工人的控制力正在減弱。
這一切都讓霍奇感受到了極其強烈的不安。
他還從未見過那個新市長,但對方的手段著實不一般。現在他即便在夢中都覺得喘不過氣來,彷佛有一根絞索隨時可能落下,將他吊死在絞刑架上。
——畢竟,他的工廠嚴重觸犯了數條法律,是死是活全看市長願不願意追究。
他坐在那裡,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沉默地抽著粗大的雪茄,每一次呼吸都噴出濃重的煙霧。
「往水裡砸還能聽個響呢,投到這些賤民身上連個聲響都沒有!」
被驅逐出權力中心的前顧問赫努特女士推了推眼鏡,聲音尖細,沒有了往日的開朗:
「不僅僅是經濟問題,子爵,布拉德先生。他在系統地瓦解我們賴以生存的秩序!」
「分割土地,是在動搖我們的根本;扶持小作坊、引入新競爭者,是在培養更多有錢的人分走我們的話語權;用『以工代賑』和『公共工程』吸納那些流民和暴徒,是在建立只聽命於他的、新的武力基礎;甚至……甚至和教會達成那種曖昧的交易,用我們的財富去換取教會的背書!」
她的語氣充滿不甘:
「他分明是要一步步逼死我們,卻又用『恢復秩序』、『惠及民生』這樣冠冕堂皇的藉口包裹著。民眾愚昧,只看到眼前多了口飯吃,多了幾個工錢,就感恩戴德,卻看不到這是慢性毒藥,是在謀殺這座城市裡真正該擁有地位的……秩序和主人!!」
強制要求提升薪酬和工作安全保障的法案太可惡了,導致我們手下大批工廠破產,工人失業!
什麼?你說該法案前工廠工人人均疲勞過度,工業中毒,痛苦不堪,薪酬只能養活自己一個人,人均活不過四十歲?
你怎麼能看這個呢,還是多關心關心市長頒布的可惡法案帶來的成本上升問題吧。
斯里德子爵壓低聲音:
「我仔細研究過他的法令。很多條款粗糙,但環環相扣。提高底層收入和保障,短期內看似增加了負擔,但確實可能刺激消費,穩定社會。他用從我們和我們的親人手裡搶走的錢來支撐初期的投入,估計在未來的好幾年裡,都不用擔心財政問題,而幾年後,他扶持的工廠和工業開始盈利,剛好又能接上……」
子爵說完這些話,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他原本認為掌權者再怎麼說也是需要貴族作為盟友的,不然誰給市長錢呢?誰來替市長維持治安,管理那些不安分的民眾呢?
可現在他開始意識到不對勁了,市長壓根沒打算好好跟他們玩那些他們最熟練的政治遊戲。
民眾愛戴他,治安隊全部換了血,他現在不缺錢,以後似乎也不會缺錢——但貴族們馬上就要開始缺錢了!
「更可恨的是,他明明該跟我們站在一起,卻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階級一樣!教會、商人就算了,居然還要跟那些賤民和土匪在一起!他毫無底線、完全沒有榮譽可言!」
「南大陸人不就是這樣嗎?」赫努特咒罵了一聲。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不能眼睜睜看著家族百年的基業積攢下來的地位和財富,被這樣一點點侵蝕、篡奪!」
「做?怎麼做?他自己就是靠暴力上來的,還勾結土匪不讓我們逃跑!現在光是法條就快把我們逼上絕路了,還想著用暴力反抗他?」
「硬碰硬自然不明智。」
斯里德子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我們可以從內部腐蝕。他的政策並非無懈可擊。提高工錢?我們可以暗中串聯,統一壓低市面上的實際工資,或者用更隱蔽的方式增加勞動強度。土地分割?我們可以鼓動原有的佃戶抵制,或者製造糾紛。新建工坊?我們可以利用商業渠道排擠、打壓,或者收買關鍵工匠。市政工程?我們可以拖延供應,或者製造『意外』事故,讓工程延期,耗費他的錢財和威信。」
「我們要讓民眾意識到,變革並非好事,變革是恐怖的,每個人都可能成為變革下的犧牲品,必須回到過去才能變得安穩……」
……
拉彌亞往嘴裡塞了一片鹹肉干,表情古怪。
她轉頭看向這個陌生的南大陸人:
「所以這幫弱智想了半天就想到這個?不過倒是很符合我對腦子不好的小貴族的認知。」
「呃,是的。」萊利·摩爾·桑托斯有些尷尬地拿著手中的鏡子,「我前些天夜晚帶著人進來,路上偶然注意到這些人在密謀,所以順手就記錄下來了,想著或許您會需要。」
鏡子上最後的畫面停留在斯里德子爵說完那番話後帶著詭異笑容的側臉,從角度來看,是從視窗偷拍的。
「辛苦你了,就是看完這些東西,感覺我自己的智商都降低了。」拉彌亞捏了捏鼻樑。
她站起來,隨著她的動作,一直趴在腳邊的兩條獵犬也站了起來,以一種很標準的姿勢蹲在地上。
「有時候我都不明白為什麼人能愚蠢到這個地步。不過不重要,這種人會被自己蠢死的。」
拉彌亞自言自語,隨後活動了一下肩膀,對著萊利說道:
「免您,方便跟我喝杯茶嗎?我想跟你聊聊反抗軍近況,以及你帶來的人員在維普特的後續安排的事情。」
「願意至極。」
「請。」
沒有秘書,拉彌亞帶著萊利走到市政府後面的花園裡,這裡風景好,還能讓狗撒撒歡,別蹭自己的衣服了。
但保險起見,萊利還是在周圍設定了一個簡單的隔音儀式魔法。
直到在拉彌亞的面前坐下,他都對自己一直以來的經歷有些不真實感,作為一個反抗軍的成員,換了一身衣服之後,他居然真的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走在這座城市的行政中心,沒有追捕也沒有槍聲。
這裡的每個人似乎都很忙碌,沒有他記憶中那些政府官僚懶散腐敗的樣子,腳步快得彷佛有鞭子在追。
「高地產的馬黛茶,嘗嘗。」
拉彌亞給對方泡了一杯,笑著說道:「我有個朋友很喜歡,逐漸讓我也喜歡上了這種味道。」
「謝謝。」
「對了,我看你能使用法術,請問具體是什麼途徑的?你的下屬里還有囚犯之外的途徑嗎?」
拉彌亞看著對方,尤其是看著對方架在鼻樑上的酒瓶底厚鏡片,眼中滿是對新款式螺絲釘的渴望。
萊利點點頭。
「是的,我屬於『窺秘人』途徑,是序列7的『巫師』。」
「雖然同屬於玫瑰學派反抗軍,但我們……與其說是戰士,不如說是一群自身難保的抄寫員,落魄學者。」
他有些尷尬地笑笑,以玫瑰學派的慣性思維認為對方肯定需要的是戰鬥力,卻沒想到眼前市長的眼睛更亮了。
「伯勞閣下,」
他斟酌了一會,開口,聲音平穩,用詞謹慎。
「感謝您願意接納我們,也很感謝您在這個危險的時段傳遞訊息,讓我們有一個暫時喘息的機會。我今天前來拜訪,並非尋求庇護或施捨,而是想親眼確認,這裡是否真的存在一種……不同的可能性。」
「我看到了您在吉納鎮和其他地方推動的識字班,這非常令人意外。而且,據我觀察觀察,目前的教學僅限於最基礎的讀寫算,內容也多是實用詞彙和市政規章。這很好,是生存所需。但知識……」
萊利的喉結滑動一下,開始變得有些緊張。
「真正的知識,不止於此。歷史、詩歌、先人的智慧、對世界不同的理解方式……高地的歷史,文化,這些被刻意壓制或扭曲的東西,才是塑造一個民族靈魂的關鍵。」
「二百年來,我和我的家族目睹無數同胞因流離失所而瘋狂,又在瘋狂中累積了無數仇恨,最終連為何要反抗都徹底忘記,更不要說嘗試重建了。」
「或許……在您這裡,我們可以嘗試合作……」
拉彌亞已經快要繃不住嘴角了。
「當然。」
她嚴肅地回答:
「我們要通力協作,才能讓反抗軍最大限度地發揮力量,你覺得我們在哪些方面可以合作?」
答案呼之欲出了。萊利的聲音有些急切:
「殖民者的孩子在學習他們的光輝歷史和『文明』使命,我們的孩子卻連自己祖先如何在這片土地生存、抗爭的故事都無從知曉!他們只知道老爺們的名字和北大陸的神明!」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拉彌亞抬手制止,隨後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
一想到自己要說什麼,她就很難保持嘴角平穩。
「首先呢,我們是節制派。」
萊利五雷轟頂,聽後大驚,卻不敢相信。
「其次呢,因為我們是節制派,所以我們偷偷保留被縛之神的信仰。」
「這個名義上是不可以的,所以我們暗地裡買點被縛之神的文創產品就行,教會不會特別在意,因為我們是節制派嘛。」
萊利的表情稍有緩和。
「最後,你不是玫瑰學派反抗軍的成員,就算曾經是,現在也已經投誠節制派的我。所以,你和你的下屬,都是我僱傭來的基礎學校臨時講師。」
萊利若有所思。
「你們並沒有刻意宣傳被縛之神的信仰,你們只是在教完基礎讀寫和算數的閒暇里,順便跟那些孩子聊一聊古代高地王國的英雄史詩,建國神話,一些古老的傳說和具有本民族風俗的詩歌圖畫而已,對不對?」
萊利·摩爾·桑托斯愣了足足十秒,隨後臉上湧現出被壓抑著的狂喜。
「是的,當然,市長閣下!」
他忽然間鬆了口氣,有一種發自靈魂的輕快和喜悅。秘密傳承的日子固然悲壯,但影響終究有限。而如今,有機會進入正式的、市政支援的教育體系,哪怕帶著鐐銬跳舞,能做的也將千百倍於從前。
史官家族的最後一人深吸一口氣,取下破損的眼鏡,用衣角仔細擦拭了一下,重新戴上。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準備踏上講台的教師。
「我的家族記載了這二百多年來逐步衰落的歷史,記錄了一次又一次失敗的抗爭,記錄了無數個不被知曉的名字,無數個曾經活過的同胞,他們死去了,但死亡並不是終結,我會傳唱他們的人生。」
「市長閣下,我想說的還有很多。」
「至少,我要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祖先不是生來就跪著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