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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些陰,自從來到倫堡之後,似乎只有第一天看到太陽。
好在這裡的氣候並不是很乾燥,蒂娜·梅薩夫人稍微有些水土不服,但也逐漸地緩了過來。
「這兒可真漂亮。」
維安妮女士右手提著行李,左手拉著女兒丹妮,看著謝爾和納喀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跑跑跳跳,她們幾個大人則在後面緩緩沿著街邊行走。這是梅薩一家第二次來到北大陸,第一次來倫堡,對這座城市的一切都很好奇。
「杜卡!」謝爾指著前面的路口,「比賽看誰先到對面那家麵包店!」
納喀點點頭,躍躍欲試。
兩個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新衣服的小孩正兒八經地找到了一條可以被稱為「起跑線」的顏色不同的磚頭,正兒八經地做完了倒數,就在他們要同時往前沖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
「如果我是你們,我就不會橫穿馬路——要看指揮的警員手勢行動啊,小伙子們。」
聽到這個聲音,納喀頓時轉過頭,看向了身後,驚喜地喊道:
「姐姐!」
他一下子轉過了身,連好朋友謝爾都不要了。
但他跑過來,發現拉彌亞臉上那塊幾乎占據了整個左臉上半部份的疤痕之後,又有些畏懼了。
手裡抱著一打文書的拉彌亞稍微壓制了一下嘴角,讓笑容不那麼誇張,隨後她又轉過頭,看向遠處正提著裙子急匆匆走來的女士們,伸手過去幫對方拿行李。
「請您……」
赫利還想推辭一下,但她發現對方輕鬆地拎走了自己手裡的箱子,又拖走了蒂娜夫人和維安妮太太的行李之後,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蒂娜·梅薩激動地走過來,迫不及待地擁抱了眼前的年輕人,引得幾個過路人側目而笑。
「太意外了!我們剛到克倫澤,馬上就要去威斯伐倫定居。」蒂娜夫人鬆開雙臂,用手捂著胸口,攥著那放著查姆先生小像的吊墜,眼睛裡閃著喜悅的光,「見到你真好!你住在這裡嗎?」
隨後她又有些驚訝,眼前的拉彌亞比她記憶中更健壯了許多,膚色更深,肩膀也寬了不少。在蒂娜夫人的記憶里,拉彌亞和納喀都是需要她關心的小孩子,結果一年不見,這孩子長了那麼高那麼壯!
個子最小的丹妮努力地仰起頭,似乎是想著自己能不能也長這麼高。
拉彌亞跟維安妮也禮貌性地擁抱了一下。
「夫人和你的氣色真不錯。」拉彌亞說道,「真抱歉,我也是剛安定下來,一直沒聯絡你們。」
「在接到你的信之後,我們給你寫了回信。」維安妮說道,站在她身邊的納喀急忙補充,「我在裡面寫了好多東西,姐姐,你沒看到嗎?」
「沒看到。」拉彌亞在心裡咒罵該死的海上運輸系統,「太可惜了,不過現在很好,我們都在倫堡,我們的信不會被可惡的郵遞系統弄丟了。」
一直到在黑森工業大學讀書之前,她都把自己視為一個通緝犯,逃亡者,當然不可能給熟人寫信。沒想到就寫一封信,回信還被大海吃掉了!
「赫利也來了啊。」拉彌亞跟對方握了握手,「以後也要在倫堡定居嗎?」
赫利靦腆地點了點頭。
「她現在是我的妹妹了,我們是一家人。」維安妮笑著回答,「我們的家人現在都聚齊了,真不可思議!不過如果沒收到我們的信,你是怎麼知道我們今天會來的?」
拉彌亞笑了笑:「當然是因為我使勁兒打聽你們的訊息,終於感動了我的上司,他又花了番功夫打聽你們在北方邦的學校的事兒……」
「姐姐,威斯伐倫離這裡遠嗎?」納喀抓住她的衣服,他明明覺得自己長高了不少,卻感覺在拉彌亞身邊還是小小一個,「我們可以來找你嗎?」
「可以啊,坐蒸汽列車只要兩三個小時,倫堡這邊基本不會延誤。」拉彌亞停頓幾秒,「不過我的工作還挺忙的,倫堡這邊的學業也很繁重,要來的話,得提前約定一下時間才行。」
「好!」納喀高高興興地跟在身邊。
「我一直在對神祈禱,希望你平安無事,但接到你的來信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你居然跨過狂暴海,來到了倫堡。」蒂娜夫人也走了上來,擔憂地伸手扶上拉彌亞的胳膊,「我知道的——那個拿了查姆的廠子的傢伙因為煤氣爆炸死了,這是你做的嗎,孩子?你是怎麼一路來到倫堡的?你臉上多出來的疤……」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的眼神都看了過來,目光中帶著好奇。
顯然她們已經思考這件事情一年了。
拉彌亞露出輕鬆的笑容,伸手摸了摸臉上那塊粗糙的皮膚:
「這個嗎?跟那個廠長沒關係,我怎麼敢去殺人呢?還是那種有錢人。」
「說實話,我聽說他的家裡出現火災,被活活燒死的時候也很驚訝,或許是夫人您的虔誠感動了神靈,讓我們實現了願望。我本來是打算偷偷混進他家找機會打他一頓的,結果他家爆炸了,我怕被發現,就當天晚上逃走了,誰都不敢說,至於臉上這個,是後來東躲西藏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
「……我在南大陸到處輾轉,後來運氣好,因為會費內波特語,被一個有錢人雇了當臨時翻譯,賺到錢之後才來到北大陸碰運氣,現在在一家報社當職員……」
拉彌亞又絞盡腦汁講了些工作上的趣事,假裝自己真的是個普通職員,讓對倫堡生活好奇且茫然的梅薩一家聽得目不轉睛。
她們一邊聊著,一邊沿著街道緩步前行。
「我們去吃午餐吧!」拉彌亞提議,「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酒館,豬肘做得特別好。」
餐館位於大教堂附近的一條小巷裡,木樑低矮,牆上掛著冒著燻肉香味的油畫。人有些多,但拉彌亞跟店主還算熟,幾句交談就為他們爭取到了靠窗的好位置。
「你還是這麼擅長和人打交道。」
維安妮讚嘆道,一邊幫丹妮和謝爾切著大塊的豬肉。
燉肉配深色啤酒,蘋果卷的酥皮要聽碎裂的聲響。
拉彌亞露出有些複雜的笑容:
「只是常來這裡而已。倫堡這裡幾乎所有的豬肘都是一個味道,但是這兒的烤肘子又香又脆,油脂十足。」
「要嘗嘗啤酒嗎?」
「好啊。」
「我們也要喝!」
「小孩子不許喝酒。」
用餐時,拉彌亞問了許多關於她們移居計劃的問題——住房方面都是不用擔心,知識教會安排了低價的房子,孩子們要在那裡上學,大人們則擔心自己的倫堡語不夠流利。
看著三個孩子臉上對北大陸學校的滿滿的期待,拉彌亞的水鬼人格逐漸繃不住笑容。
「別擔心,女士,你的基礎倫堡語說得已經很好了,我們可以常通訊,有什麼生活上的困難就告訴我。」
謝爾對這兒充滿好奇:
「克倫澤有什麼好玩的嗎?老師說這裡有大教堂。」
「哦……這兒的數理教堂確實值得一看,城外的森林和小山谷也可以考慮,教堂歷史超過六百年,一個世紀前剛翻新過,大學城也有很多古建築。」拉彌亞的眼神變得有些遙遠,「一般來說是不對非倫堡遊客臨時開放的,不過如果你們想看的話,我可以預約。」
謝爾頓時歡呼起來:
「好啊,我們要看!」
拉彌亞正要應答,忽然,她的耳邊猛地出現了一陣極其刺耳的嗡鳴,震得她眩暈了兩秒。
隨後,眩暈和耳鳴都消失了,拉彌亞晃了晃頭,沒發現什麼問題。
午餐後,拉彌亞做她們的嚮導。她帶著她們穿過大學城區域的街道,向她們介紹那些看起來不起眼但歷史悠久的建築,講述這些建築剛被建立起來的那個時代的故事。她們也順利地被帶進了數理教堂進行參觀,看著作為主教的慈祥老人主持聖事,和藹地朝著她們所在的方向點頭微笑,孩子們都十分激動。
對於南大陸人來說,教堂和神職人員的地位很高,聖事都需要格外虔誠的那些才能參與。
但是在北大陸,這只是平常的一天。
「拉彌亞姐姐工作的地方離這裡遠嗎?」丹妮小聲問。
拉彌亞思考了幾秒:
「不算太遠。不過編輯部里人來人往,亂七八糟,沒什麼好看的。」
她們最終把大半個城市都潦草地逛了一圈,就像拉彌亞剛來的時候一樣,北大陸的大城市的模樣讓每個人都驚訝不已,嘴巴幾乎就沒合上過。拉彌亞去百貨商店,買了一大堆東西,直到眾人苦笑著說拿不動了才停下。
「好啦,別破費。」蒂娜夫人說道,「你的工作也很忙,賺錢不容易,多給自己留一些吧。」
「我的工作是看績效的。」拉彌亞眨眨眼,「乾的越多工資越高,不過我比較懶散。你們的倫堡語都還不錯,但識字在倫堡是基礎。如果在威斯伐倫找工作,記得也跟我說一聲,我的上司知道不少招聘的事兒。」
「都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才好了。」
拉彌亞看了眼手錶:
「時間不多了,你們得回車站了。」她的語氣帶著真實的遺憾,「真希望能多陪你們一會兒。」
「我們也是。」維安妮發自內心地說,「今天真是太幸運了。」
分別的時刻到了。拉彌亞擁抱了每個人,並額外把每個孩子都舉起來拋了兩圈。她目睹她們乘坐的馬車噠噠噠地駛向車站,稍微有些寂寞地走轉過身,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
走了幾步,耳朵里忽然又傳來一聲極其怪異的忽然的嗡鳴。
這一次的聲音似乎比剛才還要猛烈,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耳邊短促地吹響了哨笛。
「……」
拉彌亞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皺著眉頭沉默了兩秒,驚疑不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376-
行省努特
費利爾港
市長嚴肅地盯著腳下的一塊石頭,專心致志地看著這道占據了她至少兩條思維線的材料大題。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做不出來,先跳過了。
拉彌亞看了一眼手錶,又整理了一下衣著,端詳著船票上寫的班次和艙室位置——她是一個人來的,只對秘書們說要出差一星期左右,具體時間並無詳細說明。
走之前她也安排好了大概工作,並且向坐落於北方邦的因蒂斯總督府寄出了一封厚厚的信件。
信中提交了詳細的、關於前任市長勾結「偉大母親」信徒後放任這些邪教徒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因此遭到玫瑰學派報復的詳細報告,並附上了這支可恨的玫瑰學派反抗軍被全部剿滅、據點也被付之一炬徹底焚毀的照片證據。
至於那些意外身亡和被處決的貴族,她原原本本地附上了他們私吞本應上繳給因蒂斯殖民政府和總督的利潤、以各種方式偷稅漏稅的全部證據,不僅總結出了天價的數字,拉彌亞還貼心且謙卑地表示:
「近五年內缺失的部分將在年後全部補齊,希望能與總督大人面談。」
除此之外還有些雜事,算來算去,能做的該做的也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見招拆招。
現在她正在距離維普特最近的港口——相鄰的北部行省努特的「費利爾港」,從努特一路逃亡過來的萊利等人都很熟悉這裡。這是拉彌亞見過最大的港口,人流如織,數個吊機不間斷運作,數不清的貨輪客輪等待入港。但聽說跟西拜朗北方邦的「凱撒港」比起來還是相去甚遠。
北方邦現在名義上是已經獨立了,由一位叫梅桑耶斯的軍閥統治,僅僅是「名義上」而已。
「凱撒港」有著極其優越的地理位置和重要的歷史地位,是當初羅塞爾大帝來到南大陸首先蒞臨的港口,有著兩層關係在,因蒂斯根本不可能放任它獨立。
北方邦實際上是北大陸各國的博弈場,而坐落於那裡的因蒂斯總督府也是正常運作。
這片土地上沒有真正屬於南大陸人的地方。
又等了大概半小時,拉彌亞遠遠看見了自己要乘坐的客輪開始入港。
正常情況下,費利爾港出發的客輪要經過2-3天的航行才能進入羅思德群島,但剛一進入艙室,關上門,拉上窗簾,拉彌亞右手小拇指上的尾戒便閃爍起光芒,她的身影從艙室中消失。
非凡技術改變生活,拉彌亞直接進入靈界。
穿過那些看不膩卻危險的色塊和奇異生物,當周圍的景物再次恢復正常,她首先轉過頭,確認自己出現的位置是一戶民居的後方,民居的門前擺放著一個郵筒,已經破敗了,街道也有些蕭條,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人居住。
拉彌亞從來沒來過羅思德群島,但她確實有一個很精確的群島首府「拜亞姆」的地址。
布萊德曾經躲藏過的臨時住址。
羅思德群島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使用的語言也多種多樣,拉彌亞從這條蕭條的街道上走出,周圍逐漸出現了帶著群島口音,十分難懂的因蒂斯語,十分難懂的魯恩語,十分難懂的弗薩克語……
哦哦,好像是在吵架。
於是,在混雜著因蒂斯語、魯恩語和某種群島原生語言的混亂叫罵聲的街道上,咸腥的海風裹挾著腐爛魚貨、各種酒類和人類排泄物的複雜氣味,鑽入每個角落。
時間充裕,她隨便在街上走著,常見的著裝和南大陸人的面孔也讓她並不引人注目。
碼頭邊,三艘掛著不同旗幟的商船正在卸貨,水手們赤裸的上身閃著汗水和海鹽的光。一堆堆木箱和麻袋散亂堆放,幾個裹著褪色頭巾的南大陸婦女在陰影中兜售玉米食物和烤魚,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可能出現的巡邏兵。遠處,一艘有著魯恩王國標誌的大型艦船像一隻傲慢的黑色巨鳥停泊在深水區,緩慢地巡視著這座殖民地城市。
調整了一下腰間的牛皮槍套,她尋思著,朝著資訊流通最大的區域走。靴子踩過積水的石板路,濺起混合著馬糞和爛泥的污水,基建爛得拉彌亞在心裡狠狠地給下屬加工作量。
走進市區,衛生條件才終於好了一些。這些街道是「慷慨之城」的血管——兩側擠滿白色為主的小樓,底層是鐵匠鋪、當鋪和妓院,樓上掛著晾曬的衣物,像萬國旗幟般在微風中飄蕩。
她一眼就看到了許多塗抹著脂粉卻難掩疲態的女性站在街邊,如果有人與她們對視,就掛上機械的笑容。
每一張臉都是一個故事,大多數都不太愉快。
她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正常,拉彌亞用手捏了捏臉,又把手伸進行李箱裡拿出一些錢,然後隨便找了個看起來客人不少的酒館,像個普通的路人一樣走了進去。
煙味,汗臭和劣質酒水味兒充斥著的室內,拉彌亞徑直走向吧檯,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想找弗蘭克·李辦事。」
「請問有誰認識他,或者有渠道聯絡到他嗎?」
拉彌亞覺得自己說話的音量很正常,但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酒館裡落針可聞。
……不至於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