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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
拉彌亞吐出一口氣，捏了捏鼻樑。
「無聊透頂！」
這個莫名其妙的找茬的人和賈斯帕置身事外的態度都讓她無語，再多遇到些這樣的人她血壓都得上下浮動。但無語歸無語，非凡事件還是要處理的，不然出事了自己也要倒楣。
拉彌亞在餐廳坐下，等菜的時間裡拿出一張稿紙把賈斯帕說的情況和自己的猜測總結了一下，打算待會兒直接送到編輯部去。專業的事情讓偵探去做，自己就是個打手。
吃完飯，在前往報社遞交報告的時候，拉彌亞又想起一件事。她想了想，跟負責管理投稿的工作人員問道：
「最近有哪些報紙雜誌接收街拍投稿？」
工作人員翻找了一會兒，搖搖頭：
「報社和雜誌都沒有開放這方面的投稿，其他雜誌社和報社的情況暫時不清楚。」
拉彌亞點點頭，感謝了對方，眼下還有半個小時就要上課了，伯勞那邊也已經看到了有著「愚者教會」聖徽告示牌。這件事情就先交給埃米爾，等對方有了結果再跟進。
……
羅思德群島
「慷慨之城」拜亞姆
獵人停下了腳步。
拉彌亞感覺眼前的場景跟自己想的似乎有些出入——當然了，出入並不是正常的街景和生活的民眾帶來的——她的目光落在街邊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多一些的流浪漢身上，有些錯愕。
拜亞姆的流浪漢似乎比一路走來見到的都要多，而且裡面的四肢健全的青壯年比例也高一些。
其中不少看起來就是正常的居民，只有一些營養不良的症狀。
這樣的人群應該到哪都不愁找不到工作，更別說還是拜亞姆這樣繁華的港口城市，每天光是搬運貨物就需要不計其數的工人，居然到了無家可歸的地步嗎？
除此之外，雖然有所耳聞，但是在親眼看到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兩米以上的半巨人時，拉彌亞還是很震驚。
她現在的身高超過一米八，帶上鞋底應該差不多一米九，這個身高在別的地方算醒目，但是在這裡只能算不那麼矮……她左看右看，越靠近愚者教堂和「新月城」，「新白銀城」這種愚者的信徒聚集地，房子就修建得越寬敞。光是門框就加高了一米都不止，內部的天花板離地應該超過四米，才能讓這些半巨人不感到逼仄。
這些房屋都很新，應該是他們帶著「愚者」這位神靈的信仰來到這裡後新建的。
這就更奇怪了。
「這些弗薩克帝國的遠方遺民要蓋大量新房子，然後在這裡繁衍生息，至少十年內不愁工作，還能帶動經濟發展，港口也有大量工作機會，怎麼街上這麼多流浪漢？」
「難道……」
拉彌亞心中產生一個不好的想法，她改變方向，迅速朝著最近的一處碼頭走去。
只見大量半巨人正在碼頭卸貨，裡面只有少部分是體型正常的普通人。
同樣的貨箱，普通人一個來回只能搬一個，力氣大的青壯年能搬兩個，而這些平均身高都在兩米的強壯半巨人兩條胳膊一撈，四五個箱子就被搬了起來，穩穩噹噹地走向目的地。
果然。
果然是這樣。
他們搬著四五個箱子，跟拿著一個箱子的普通人狀態差不多，還有餘力在搬運過程中聊天，根本不覺得這些對普通人來說堪稱恐怖的重量是負擔。
他們的步伐也更快，拉彌亞看出一個半巨人工人小步小步地走，才能跟自己的普通人朋友交談。
而那些專心工作的半巨人，兩三步就能把普通人搬運工甩出去好幾米。
天啊。
拉彌亞沉默地看著工人們忙碌。
她默默估算了一會兒普通人和半巨人的工作效率對比，緊接著就得出結論：就算半巨人要的薪水是普通人的五倍甚至更多，就沖這個效率，也有大把的工頭願意僱傭半巨人幹活！
沒別的原因，純粹就是效率太高了！
那麼大的一堆箱子，給普通人估計要搬運一整個上午，但有半巨人幫忙，只需要來回一趟，甲板上堆積如山的貨物就很明顯地少了一部分。
拉彌亞不禁開始用自己手頭的一些市政工程開始換算。
————
吉納鎮的修路工程總計35公里，寬6米。
僱傭了非技術工人和技術工人總計約200名壯勞力分組輪班工作，每個人一個月工錢4鎊，裡面有一半是刺激消費的物品兌換券，連帶餐車一個月支出才500鎊，三期工程預計需要15個月，算上波動大概九千鎊。
連序列5魔藥都買不齊。
至於工程材料，每公里造價120鎊，這條路兩三萬鎊就能搞定，也就是一整套序列5、貴族幾件首飾的事兒。
跟非凡和貴族享受比起來，民生工程和勞動力價格低廉得嚇人。
按照這些巨人的工作效率，哪怕她薪水40鎊僱傭100人，只要5個月內能幹完，就是賺的。
「原來能在街上看見青壯年都算好事了……」
「青壯年尚且落到這個地步，老人孩子不是幾乎完全沒有活路嗎？」
拉彌亞在心裡悄悄地吸了口涼氣。
她看見那個跟自己的普通人朋友說話的半巨人趁著工頭不注意，把自己搬的箱子放到了朋友的區域。
可這也是杯水車薪，他的成果堆成高高的一座小山，他的朋友只有十多個，而接下來差距只會越來越大。他朋友也有些心不在焉，臉上的笑容很勉強。
也不知道這群半巨人是不是非凡者。
但哪怕不是，他們的力氣和身體素質也是比普通人好了不知多少，他們的加入是對體力勞動市場的巨大衝擊，一眨眼就能把普通人全部擠兌出去。
相對的，街上那些售賣食物、藥品和糖果的半巨人店鋪，對行業的衝擊就要小一些。
「但是這麼多青壯年倒也還算安分，難道有什麼社會保障手段？」
拉彌亞生出些學習的心思，正好那個普通人搬運工累得要抬不起胳膊了，他喘著粗氣走到路邊，大口大口地喝水龍頭裡的自來水，又把這些冷水往自己的頭上、赤裸的後背上灑。
自來水和汗水匯成一股股小溪，從他黝黑的肌肉縫隙里流下。
近距離看下去，能感覺到他比街邊那些流浪漢更強壯一些，年齡也不大，臉上還有些稚氣。
拉彌亞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10費爾金的紙幣，趁著對方起身深呼吸的時候開口：
「跟你打聽個事。」
工人看到她手裡的紙幣，眼睛頓時一亮，雖然警惕，眼神卻始終黏在紙幣上無法離開：「閣下，要問什麼？」
「這個碼頭是怎麼算工錢的？計件還是按小時？」
「這裡是計件。」工人粗重的呼吸逐漸平息，他伸手往遠處一指，「那邊卸散貨和凍貨的是按小時。」不等拉彌亞繼續問，他就很有眼色地補充：
「這兒用魯恩的錢，搬一個箱子1便士，卸散貨1蘇勒3便士一小時，一般就這兩種活兒，工錢都差不多。」
散貨一個小時才15便士，也就是搬15個箱子。
剛才這個工人一個小時差不多就搬了這麼多，也就是說這兒的工人時薪差不多是50比索。
考慮到人的體力是有限的，50比索是他們在前兩個小時能賺到的最高時薪……效率只要落下去，工頭就會換人。
累了之後還要找別的活干，運氣好能找到，運氣不好沒準一天就收入這點了。
而吃不飽、休息不夠沒力氣的人，連摸到這份工作的機會都沒有。
「明明是比維普特繁華了不知道多少的海上碼頭，結果日薪看起來沒比南大陸城市高多少。」
「光是我給吉納修路工人開的工資就有穩定的一周900比索，還有午餐和休息日，一半是兌換券也無形之中減少了開銷，但這兒的工人得盈虧自負，如果一天沒找到工作，那也得受著。」
拉彌亞的心情變得沉重了些許，她跟工人打聽了一下其他情況，發現果然如自己所想。
難怪他看著自己手上的10費爾金眼神這麼熱切，這相當於對方差不多八小時的工錢了。
「你是群島本地人嗎？」
「是。」
「有考慮過到別的地方工作嗎？」
「換別的地方？」工人不假思索地搖頭，「拜亞姆是群島最好的地方了，這兒都找不到工作的話，到別的地方只能餓死！」
「那些半巨人卸散貨的工錢多少？」
「好像是7蘇勒，我記不得了。」工人的眼中流露出羨慕，「他們動作快，手長腿長，連著干四五個小時都不會太累，要是我也有這個體質就好了……但他們吃的也多，嗯，還要吃肉。」
一小時三百？
難評。
但對普通人來說確實算高了。
在兩人聊天的時候，那個半巨人悄悄地又往朋友這裡多放了三個箱子，也沒有來打擾朋友說話。拉彌亞想了想，把10費爾金塞給了工人。對工人又說：
「托你跟你朋友打聽個事，他知不知道怎麼找到『弗蘭克·李』？不知道的話，認不認識能找到他的人？我有事找弗蘭克·李，希望你幫幫忙。」
工人高興地收下錢，然後若有所思地念著「好像在哪聽說過這個名字」，走向了他的朋友。拉彌亞看著兩人聊了幾分鐘，隨後又走了過來。
「他說，如果你要找那個弗蘭克·李的話，可以去愚者教堂，問問神父。」
「神父會告訴我這種事情？」
「他說會的，只要你沒有惡意。」
看來愚者教會跟「星之女王」海盜團的關係不是想像中的一般，而是友善啊。
「謝謝你，和你的朋友。」拉彌亞對他點了點頭，「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新的工作機會，可以考慮來南大陸。」
「南大陸嗎？」
工人吃了一驚。
「您是那兒的人嗎？聽說那裡治安很差，到處都是邪教徒和恐怖分子，希望您一切順利。」
「嗯……沒那麼誇張，城市治安還是可以的。」拉彌亞笑笑，「我在南大陸的城市裡經營公司，做一些建築生意，地址在瑪阿特省一個叫維普特的城市。如果你和你的其他熟人以後想要換工作，可以去那裡聯絡我。」
「哦，好的，謝謝您。」
拉彌亞點點頭，想到維普特接下來的發展，就很難繞開總督。
只有總督不追究，她才能獲得真正的、長期的穩定發展時間。
因蒂斯派遣到南大陸的總督，勒內·德·莫爾奈大人，貴族，但出身不夠頂尖，用人生的前三十年在因蒂斯走到了自己的政治極限之後，選擇前往南大陸延續政治生涯，謀求新的進步機會。
目前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態度曖昧，機會非常大。
告別了這兩個工人，拉彌亞朝著位於拜亞姆的，愚者教會的第一座教堂走去。
這個新神的總部跟她設想的不太一樣，很久之前她聽薩伊聊起過費內波特的大地母神教會聖堂，在那個小姑娘的描述中，教堂美得像是一個童話故事，而她也親自去倫堡的首都艾薩拉見過沉思大教堂，儘管從地位上來說，知識教會真正的聖堂應該是那隱於山間，高聳入雲的「智慧之塔」，但沉思大教堂依舊有其莊嚴。
至於愚者教會的聖堂……
在新白銀城的城區走了一會兒之後，拉彌亞停下腳步，遠遠眺望著街對面的那棟高大的建築。
它確實比周圍的房屋都要高許多，足有四五層樓那麼高。
它確實充滿宗教氣息，一看就知道是有信仰的人，懷著對自己的神的敬愛和憧憬設計並修建的。
就是周圍的環境太樸素，民房和居住區里忽然出現一個大教堂，還是有些突兀。
周圍活動的半巨人的身高更離譜了，目測三米的都有，拉彌亞走在裡面都有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雖然她知道這些人都挺友好，性格寬厚，但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去設想這群巨人穿上裝備，拿起武器的樣子。
「這裡面恐怕有比例不低的非凡者，這是怎麼做到的？」
「弗薩克人里也只有那些傳承久遠的貴族家庭，和依靠『戰士』魔藥的人才能有這樣可怕的身高，拜亞姆在這裡活動的都是這樣的人？」
這還真是一個失落的半巨人族群，信仰一個名聲不顯的神秘神靈。
「而且這股力量……我的天啊，羅思德群島是近些年才剛獨立的，本來應該是魯恩的殖民地，魯恩人退出去是不是就是覺得一旦發生矛盾，他們壓根不可能戰勝這些武裝的巨人？」
「本地工人沒有大規模遊行，估計也是因為完全撼動不了半巨人的生產力。」
「歸根到底是為了利益，而且羅思德群島的全部土地加起來只有三分之一個拜朗那麼大，更多的時候是作為交通樞紐存在。統治的成本過大的時候，宗主國也會主動放棄。」
「這倒是提醒我了。」
「只可惜照這個情況來看，玫瑰學派和靈教團努力二百多年，也沒有讓統治成本遠超北大陸的接受範圍。倒也不是他們沒努力過，而是直接以國家甚至大陸為單位的掠奪，真是太賺了……」
拉彌亞沉默了一會兒，心裡多了點對羅思德群島人的羨慕。
她打算再走近點，先觀察一下周圍的情況，不然直接走進教堂問神父認不認識弗蘭克·李也太奇怪了。
緊接著她就被路邊的店鋪吸引，那是一個販賣熟食的店鋪，身高大概兩米五的店主正在麻利地切割水果製作果汁，前面還擺放著烤架和加熱的鐵板。那些水果長得都很有意思，有人頭大小的像是蘋果的東西，還有切開之後皮就像一張紙那麼薄的西瓜，案台上擺放著整條烤到焦黃酥脆的魚，噴香的烤雞，還有……
整個穿在上面的蘑菇。
那蘑菇很大，像是一個小孩子握緊拳頭的小臂，看上去意外地讓人有食慾。
外面不間斷地滲出一些油脂，很快就給白色的蘑菇鍍上一層誘人的焦香外殼，並散發出不亞於烤雞的香味。
拉彌亞瞅了一眼價格，然後花1費爾金買了兩根新鮮出爐的烤蘑菇。兩米五的店主很貼心地提醒她小心燙，她點點頭，拿著烤蘑菇走到一邊，裝模作樣地吹了幾下，隨後小心地咬了一口。
剎那間，她品嘗到了肉的味道。
咬開蘑菇，這裡面居然真的有類似肌肉纖維的東西，像是牛肉，但是肉質又跟雞肉一樣細膩，根本不用擔心塞牙縫。蘑菇的內部有著充足的油脂和汁水，讓人一口還沒咽下去就迫不及待想吃第二口，僅僅使用最簡單的烤制再加上極少的調味料就能非常美味。
不像某種具體的家畜，但是肉該有的優點它都有。
「很有趣吧？」
她身邊有人開口道，語氣悠然。
「你覺得這是肉還是蘑菇呢？」
「我覺得它是一種蘑菇，一種被改良得非常有趣的蘑菇，但如果一種蘑菇做到了口感像肉，味道像肉，其中蘊含的營養也跟肉差不多，那它到底是蘑菇還是肉呢？」
誰吃個飯還能吃出這種人生感悟？
難道是這種肉蘑菇的愛好者？
禮貌起見，拉彌亞咽下了嘴裡的蘑菇，轉頭看向身邊說話的人。這一看她一愣，這居然是那個在布蘭奇的領地里見過的、也在特里爾的街道上見過的、在右眼的眼眶裡卡著單片眼鏡的青年男子。
青年的打扮非常普通，就像個拜亞姆隨處可見的居住者，見拉彌亞看過來，他調整了一下眼眶裡單片眼鏡的角度，微笑著又問道：
「既然各方面都已經跟肉沒有區別，為什麼外觀還要保持蘑菇的樣子呢？」
在街道上人來人往的嬉鬧中，這裡忽然詭異地安靜下來，聲音變得極其遙遠，彷佛與外界隔絕了。
「因為它終究是蘑菇。」拉彌亞回答，「只不過是被非凡力量改變了口感和味道、賦予了額外的養分的蘑菇。我想這應該就是弗蘭克·李的作品，我很想見到他。」
「哦？」
青年依舊微笑著，眼神中卻帶著審視：
「你為什麼在意那個人？」
「因為我知道，他能實現我的願望。」拉彌亞的眼睛也看著他，「有著肉的口感的蘑菇也好，和生物融合的作物也罷，我不在乎這些，我只知道，他能讓我的領地里的所有人都不再飢餓。」
青年眨了眨眼：
「這倒是很有意思。你很在意『飢餓』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