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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拉彌亞，但語氣似乎沒有一開始那麼讓人警惕。
「不再飢餓。你很在乎你的領地和人？你願意為他們付出這麼多？」
「我付出的並不多，倒不如說，我要向他們索取的更多。」
拉彌亞正常回答，可這個戴著單片眼鏡的青年的話語卻讓她感覺到了些許怪異，他似乎在確認什麼，而且問話方式很像調查問卷。
他發現「我」是個什麼東西了嗎？
這人應該是個「偷盜者」途徑的強者，我進入白銀城區域還沒多久就被他發現了，他之前也在布蘭奇的領地出現過，調查過那裡的「畫家」，難道這傢伙是「愚者教會」的外派非凡者，跟林恩一樣？
「你是愚者教會的人？」
青年頓了一下，搖搖頭：
「當然不是，只是個受託干苦差事的。你要向他們索取什麼？你想要『錨』嗎？如果你想要錨，你只需要展現你的力量即可，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信任你，你根本不需要豢養你手下的人類。」
拉彌亞：……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對，他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他本身就是一個強者，現在說話的語氣卻根本不是對人，而是對待另一個強者，而且態度還有點像我對那傢伙——難道在他眼裡，這具身體可以等同於「旅客」？
「還是說你豢養人類是要索取別的東西？你希望他們吃飽，是情緒嗎？滿足感，或者血肉，靈魂，還是行為？你需要多少，得到了之後又有什麼目的？」
「你搞錯了，先生，我是人類。」
拉彌亞忍不住強調一遍，防止對方的猜測越來越離譜。
但現在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對方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個危險，想對自己不利，另一種是自己說清楚之後對方覺得自己是個能處理的危險，進而想把自己處理掉。
畢竟被邪神污染、選中的人該去哪她自己也是有數的。
「至少現在，我把自己當做人類，人類是會對自己同類施以援手的。」
「你把自己當做人類？」青年臉上的笑容變得微妙起來，他伸手調整了一下單片眼鏡，「那很好，人類會互相殺害，也會互相幫助，所以你想讓自己領地里的人類吃飽飯？不再飢餓的人類，就是你想要的嗎？」
「是的。」拉彌亞意有所指地暗示，「我來自倫堡。」
青年沒有說話。
他像是開始思考著什麼。
「你知道飢餓的感覺嗎？」
沒等青年回答，她便繼續開口，語速平穩得像在陳述報告：
「從胃裡燒灼的起來火焰，它會讓你頭暈目眩，混身無力，它吞噬你的體力，然後是理智，吃不飽的人類和野獸沒有區別，每天所想的第一件事、和唯一一件事，就是想辦法填飽肚子，有時候甚至不惜吞咽腐肉和垃圾。」
「它吞噬你的脂肪，然後是肌肉，最後啃噬你的內臟，讓你感覺肚皮快要貼到脊梁骨，但身體卻會不正常地腫起來。你的視線會模糊，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食物。任何食物。你會去嘗試吃掉所有看起來能吃的東西，比如身上的布料，地上的野草，死掉的同類的屍體也可以是一頓美餐。等到一切都被吃掉就只剩下泥土，哪怕最終是漲著肚子死在路邊，也比一隻飢餓要好。」
青年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胃無比飢餓，這種飢餓是不可能被滿足的，如果你不餵飽它，它就會從內部撕咬你的血肉和內臟。靈性、理想、靈魂、理智……所有這些美好的詞，都會被飢餓吞噬殆盡。」
「但你依舊沒有吃飽，你永遠不會吃飽，任何的食物都只是一瞬間的錯覺……」
獵人模仿著當初的魯伯，不，應該說是「披著魯伯的皮的邪神天使」的語氣說話，並強調自己來自倫堡。
這傢伙已經被抓起來了，至少比未知的「旅客」安全！
這番操作卓有成效，在她的對面，青年的表情越發嚴肅，並且時不時就要伸手調整一下單片眼鏡。
「餵飽人類，會讓你也感到滿足嗎？」
「當然。」
「但你就不想吃了他們嗎？」青年詢問，「你現在看起來並不飢餓。」
「那會嚇到人類，引發混亂。」拉彌亞微微搖頭，「我不想被發現，也不想被關起來。我現在要去找弗蘭克·李，你知道去哪裡才能找到他嗎？有個半巨人跟我說要進入愚者教堂，現在想來，或許我不該進入教堂。」
「你在騙我。」
青年說完這句話，周圍的聲音忽然涌了進來。
拉彌亞忽地一驚。
街上的喧鬧、來往行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攤販的叫賣聲重新包圍了這個與世隔絕的角落，緊接著，青年低著頭思考了幾秒，微笑著說道：
「不過沒關係，我從來不介意別人騙我。」
「我沒有騙你。」拉彌亞回答，「我說的都是真話。」
「這就是我允許你騙我的原因。」
青年笑了笑，並沒有如拉彌亞的預計那樣生氣：
「弗蘭克·李所在的『未來號』在三天前的晚上借用了愚者教會的私港，你要找的人正在拜亞姆的另一邊購進自己實驗需要的素材，你得抓緊時間。」
「謝謝。」拉彌亞站在原地沒有動，「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青年沒有回答，她的眼前忽然落下幾片羽毛，緊接著不遠處傳來振翅聲，一隻右眼有著白色眼圈的烏鴉從數米外的樹梢上飛起，很快就消失在了房屋和樹木後面。
拉彌亞在心裡鬆了口氣，她表面上不動聲色地把烤蘑菇吃完，隨後轉身離開了新白銀城，沒有嘗試進入教堂。
「既然自己在一些強者看來有些不正常，那就最好別進北大陸的教堂，更何況還是一個教會的聖堂……」
「旅客真是又悄悄給我埋雷啊，要不是今天遇見這個戴單片眼鏡的傢伙，我真的會直接走進正神教會的聖堂，萬一真出了事還是得求它幫忙，搞不好代價就是把維普特割讓出去。」
剛要慶幸，拉彌亞又感覺到一陣胃痛。
「之後肯定要跟羅德里戈主教打好關係進入北大陸的，到時候少不了去拜訪特里爾的教堂！」
「呼……算了，不想這麼遠的事情，我一個市長理論上還沒資格被殖民地的教區主教這麼重視，估計得等我控制了整個瑪阿特行省，羅德里戈才會推薦我前往北大陸。」
這麼一想，拉彌亞又放下心來。
她原路離開，途徑剛才的碼頭，看見那年輕工人依舊在氣喘吁吁的搬貨，搬著一個箱子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
走了一會兒，拉彌亞開啟箱子的夾層，詢問放在其中的時鐘：
「弗蘭克·李在哪個方位？」
她看過通緝令照片，不怕認不出來。
分針轉動，指向了東北方的「10」。
緊接著，使用次數到了極限的鐘啪嚓一下裂開。給尋找弗蘭克的過程又增加一絲不祥。
……
「10鎊，13鎊，105鎊……」
弗蘭克·李戴著寬簷的草帽，蹲在市場的角落裡，一個硬幣一個硬幣地數著身上的錢。
他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帆布工作裝，肘部用粗線打著補丁，袖口沾著難以辨認的、可能是泥土也可能是乾涸汁液的污漬。
「不夠啊，對應序列5的素材非常稀少，過了這次之後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剛有個超棒的點子……」
他把一小袋混合種子、幾束風乾的奇異草藥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
「預算有限，但這一次一定能做出讓船長對我刮目相看的產品！」
「只要船長相信我的能力，她就會同意給我弄『古典鍊金師』的配方，『德魯伊』是有極限的，我這次一定要晉升！」
想到這裡，弗蘭克興奮地站起來，揮舞了一下拳頭，渾身充滿幹勁，完全沒意識到船長就是太相信他的能力才不讓他晉升。
「打擾，請問你是弗蘭克·李先生嗎？」
身側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起先用的是魯恩語，見他沒有回答，又用因蒂斯語說了一遍。
弗蘭克好奇地轉過頭。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看外貌應該不到三十歲，衣著得體，深褐色的旅行斗篷下是結實的亞麻襯衫和長褲和便於運動的靴子。他面容親切，嘴角帶著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且帶著真誠，正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其他人在得知自己的研究時的為難甚至畏懼，而是好奇，甚至是——期待。
弗蘭克愣住了。
自從在「未來號」上潛心研究後，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用這種眼神注視過。
雖然研究得不到承認讓他多少有些悲傷，但只要去新白銀城和新月城走一走，看看那些格外喜愛自己的產品的巨人和居民們的笑臉，他就會重新充滿力量。
愚者教會甚至把他培養出的，能在因蒂斯南部生長結果的改良型特亞納樹的果實定為聖餐，這對他來說是莫大的肯定，甚至魔藥消化進度也因此上漲，讓他有了晉升、做更多的事情的想法。
結果卻招來了包括船長在內的所有人的反對……
不過沒關係，他弗蘭克會證明自己有晉升的資格的！
「是，我是弗蘭克·李！」德魯伊高興地說，「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陌生人走過來，臉上帶著友好的笑容，伸出手。
「幸會，弗蘭克先生，我是一個商人，在逛了新白銀城，看到你的種種發明之後，想要與你合作。我是一個非凡者，我有許多追隨者需要養活，普通的糧食不能滿足我的需求，我需要這樣有遠見、敢於突破常規的人。」
「容我冒犯，我剛才看到你在這裡數錢，請問是有什麼著急想要購買的東西嗎？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在合作達成後預付一部分定金。」
「哦哦！見笑了。」
聽到這些話，弗蘭克感到臉頰有點發熱，他侷促地在袍子上擦了擦手，眼睛亮晶晶的。
「你要跟我合作？你還去過白銀城了？母親啊，我真幸運，請問你想要什麼東西？你有多少人要養活？給我一個大概數量，我來想想怎麼調整。」
拉彌亞左右看了看，然後自然地拉著弗蘭克轉向牆壁，稍微壓低聲音，以免被其他人過多竊聽。
「我是南大陸人，聽說了一些你的事跡。讓植物產出奶汁，讓莊稼富含肉類的營養……這簡直是劃時代的創作！想想看，如果推廣開來，能解決多少糧食問題，能讓多少孩子免於飢餓。」
「南大陸明明有著肥沃的土地，人們卻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連溫飽都難以滿足，大片的山林中藏匿著未知的危險，依山而生的村落不能從中獲得生存所需的資源。南大陸處處是飢餓和混亂，唯有你能夠改變這一切。」
拉彌亞伸出雙手，握住了弗蘭克沾滿泥土的粗糙的手。
「你……您覺得我的研究能拯救那麼多人？」弗蘭克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幸福得有些發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您……您真的這麼想？您不覺得……不覺得那些造物……呃，有點嚇人？」
最後一絲理智懷疑這可能是個騙局，畢竟他弗蘭克·李的大名五海之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他明明只是在安心地做自己的研究，踐行母親的意志，讓這片大地的人們不再為食物煩惱，卻莫名其妙地成為了五海恐怖傳說，雖然這也不是什麼壞事，畢竟那些傳聞里有一些他覺得還……挺可以試一下的。
但他當然也希望自己擁有一些正常的名譽。
就因為弗蘭克·李可止小兒夜啼，可讓小海盜團落荒而逃，愚者教會都不讓他給自己的產品署名，說那些蘑菇，瓜果，和改良的果樹，要麼是半巨人部族遷徙帶來的特產，要麼是「某位不知名植物學家」的好心創作。
弗蘭克知道這是自己的朋友的好心，畢竟如果說出去這些都是他的作品，說不定人們就吃不下去了……
可是……
眼前的陌生青年笑了，那是一種理解甚至帶著點調侃的笑。
「任何新生事物在愚人眼裡都是嚇人的。第一批吃未知水果和牲畜的人都被認為是大膽的瘋子。」
「食物的外形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是安全的，以及它們能帶來的。白銀城的那些東西其實都是弗蘭克先生你的傑作吧？只有這種生長快速且廉價的食物才能餵飽這些大塊頭，不然，光是這一項，就會掏空他們的口袋。」
弗蘭克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猛地點頭，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
終於有人看到了！看到了他真正在做什麼，為什麼這麼做！不是為了嚇唬人，不是為了褻瀆自然，不是因為他是個變態，而是為了……讓人們不再挨餓。
他從來沒這麼開心過，這就是被人肯定的感覺。
「我是個實用主義者。」
陌生人鄭重地說，然後拍了拍他的肩：
「我不僅理解您的理念，更希望能提供一些幫助。」
「坦白的說，我也是個貪心的人，我管理著一個有著二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卻希望裡面的每個人都能跟傳說中不會有人餓死的費內波特一樣。倘若人們飢餓，他們每天的生活就只有『尋找食物』，只有吃飽，他們才能擁有自己的生活，真正成為一個『人類』。」
「我的領地里的耕地並不多，至少不夠養活二百萬人，這就是我所煩惱的地方。」
「領地里主要的農作物是大豆、玉米、小麥，希望弗蘭克先生你能從這三個作物上進行構思和改良，我希望它們的外觀不要有太大的改變，不然民眾可能會產生不安的心理，不過，我完全支援你搞動植物雜交。」
弗蘭克點頭如搗蒜。
「是想要提高產量，還是希望它們能像樹木一樣在山上成長，還是希望裡面帶上肉的營養和味道？」
他說完，不等客人回答，就幹勁十足地說道：
「這些都可以，不需要你做選擇！」
啊？陌生人愣了一下，隨後也是一輪意想不到的狂喜。
「當然！只要——別是真的跟樹一樣大就行。」
他的反應更是讓弗蘭克激動萬分：
「閣下，您真是……您簡直是我的知音，肯定是母親引導你來到這裡的！您理解我！您明白我不是瘋子，我只是想幫忙！」
「……『母親』是『大地母神』吧？」
「是的！」
「哦，那就沒問題了。」陌生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隨後拿出一張空白的名片，上面刷刷地寫上姓名和地址，弗蘭克高興地接過這張卡片，小心翼翼地等待墨水乾涸，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
「先改良一種作物吧，」陌生人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支票本，「請問一稿工期要多久？」
「明天就可以！」弗蘭克大喊一聲。
「什麼？明天？！」
陌生人大驚，冷靜下來又問：「那……一種作物的改良的費用是多少？金鎊結帳，我希望直接買斷，讓果實可以成為新一代的種子。」
「沒問題，非凡力量的改良都是永久的。」
弗蘭克連連點頭，談到價格，他想了想，小心地張開三根手指。
三百鎊，應該不算太貴吧？
畢竟明天就可以給第一版……
他正是手頭急需用錢的時候，要是平時，遇到這樣懂自己的人他就免費做了……
「三千鎊？沒問題！」
陌生人刷的寫了一張支票，像是生怕弗蘭克反悔一樣直接撕下來塞進他的手裡：「在國際銀行就可以取出來，多買有折扣嗎？」
弗蘭克呆呆地看著手上的五千鎊支票，被巨大的驚喜砸蒙了。
他彷佛看見「古典鍊金師」的配方正在朝自己招手。
「有……有的……！」
TBC